林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明日花园后间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外套有点大，肩线宽，袖口带着很淡的皂香。
周叙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眼下有一层淡青。
林栖一动，他立刻抬头。
“醒了？”
“几点了？”
“七点四十。”
她猛地坐起来：“采访数据、证据包、律师函模板……”
“都处理了。”
林栖愣住。
周叙白把一杯温水递给她：“陈鹿的视频数据稳定，负面评论占比下降。造谣账号整理成表格，我发给姜满介绍的律师了。公益名额申请表，唐棉先做初筛。”
林栖接过水，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会这些了？”
“昨晚学的。”
他说得太平静，林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低头喝水，喉咙干得发疼。
周叙白看着她：“你昨晚低血糖。”
“哦。”
“一天只喝咖啡，吃了两口饭。”
“……”
“林栖，你这样不行。”
她最怕别人用这种语气说她。
不是指责，也不是命令，而是很认真地在意。
她把水杯放下：“我以前经常这样。”
“所以以前也不行。”
林栖抬头看他。
周叙白的神情很平静，却没有半点退让。
“工作可以重要，但不能重要到让你把自己扔掉。”
林栖忽然笑了一下：“周叙白，你知道吗？你现在特别像那种会被员工挂到网上吐槽的老板。”
“标题是什么？”
“震惊，冷脸老板强迫员工按时吃饭。”
“那我认。”
她笑意淡下来。
后间安静，外面偶尔传来唐棉整理前台的声音，风铃被风吹响了一下。
林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周叙白没有打断她。
“我只是有时候停不下来。”她看着自己的手，“以前只要我停下来，就会有人超过我。项目、晋升、机会，好像都只给跑得最快的人。后来被裁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跑了那么久，也没有真正到哪里。”
她说得很慢。
像第一次承认一件很丢脸的事。
“可只要一出事，我还是会下意识觉得，我得证明我能扛。”
周叙白看着她。
“你不用在我这里证明。”
林栖抬眼。
“不管你是大厂品牌负责人，还是明日花园的临时员工，还是昨天那个累到低血糖的人。”他说，“你都不用证明。”
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偏开头，嘴硬道：“你这样很像在趁人虚弱的时候推进关系。”
周叙白停了一下。
“那我退后。”
他真的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林栖：“……”
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诚实得让人生气。
她闭了闭眼：“不用退那么远。”
周叙白看着她。
林栖耳尖发热，拿起水杯：“我的意思是，正常同事距离。”
“正常同事会在对方低血糖时守一夜吗？”
“会。”林栖面不改色，“我们明日花园企业文化比较温暖。”
周叙白眼里有了很淡的笑意。
上午十点，律师回信。
偷拍和恶意造谣的证据可以发律师函，但真正要压住风波，最好让对方没有继续炒作的空间。
林栖很快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开一次公开日。”
唐棉睁大眼：“公开什么？”
“公开前厅、服务流程、基础价目、纪念品制作区、公益名额规则。”林栖说，“不开放火化区，不拍客户，不展示任何未经授权的档案。邀请媒体、宠物救助人、老客户和附近社区代表来。”
周叙白皱眉：“会不会太冒险？”
“会。”林栖说，“但一直被别人定义更冒险。”
她看向他。
“你敢吗？”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前厅，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年糕叼着拖鞋，橘子汽水趴在数学卷上，白色老猫闭眼晒太阳。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地爱过。
“开吧。”他说。
林栖点头，开始分工。
唐棉负责客户邀约和现场动线。
周叙白负责资质材料、流程说明和员工培训。
林栖负责媒体沟通、对外文案和风险预案。
忙起来后，她很快忘了自己刚低血糖这件事。
直到中午十二点，周叙白准时把饭盒放到她面前。
林栖盯着饭盒：“你定闹钟了？”
“嗯。”
“定了几个？”
“三个。”
林栖沉默两秒：“周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职场骚扰。”
周叙白把筷子递给她：“可以投诉。”
“向谁投诉？”
“唐棉。”
前台传来唐棉响亮的声音：“驳回！”
林栖被逗笑。
她低头吃饭，忽然觉得这个小店真的很奇怪。
它明明每天都在处理告别，却比她从前待过的很多地方更像生活。
下午，陈远舟终于有了动作。
归园生命服务发布了第一条品牌预热视频。
视频质感精致，文案漂亮，标题是：
【让告别更高级。】
评论区买了推广，热度涨得很快。
唐棉看完，脸都皱起来：“高级？他们把告别当下午茶吗？”
林栖没有说话。
她太熟悉这种风格了。
克制的色调，昂贵的空镜，漂亮但空心的句子。
这是她以前最擅长做的东西。
周叙白问：“要回应吗？”
林栖关掉视频。
“不回应。”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争高级。”
她打开文档，写下公开日主题。
【明日花园开放日：让告别回到具体的人】
周叙白看着那行字。
“这不像广告语。”
“本来就不是。”
林栖抬头，眼睛很亮。
“这是我们和他们的区别。”
傍晚，许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橘子汽水的项圈被放在书桌前，旁边是一瓶橘子味汽水。许愿写了一行字：
【今天考完试了。我爸给我买了汽水。】
林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轻了一点。
她把手机递给周叙白。
他看完，沉默片刻。
“这就是你说的，具体的人。”
“嗯。”
风铃轻轻响。
太阳落下去，前厅被晚霞染成温暖的橘色。
林栖站在窗边，看见玻璃里映出她和周叙白的影子。
隔着一点距离。
不远，也不近。
像一段终于不急着给答案的关系。
周叙白忽然说：“林栖。”
“嗯？”
“公开日结束后，我们能不能谈谈？”
她没有问谈什么。
因为他们之间需要谈的事太多。
七年前的分别，七年后的重逢，那些误会、骄傲、没说出口的在意，还有此刻谁都没有戳破的靠近。
林栖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可以。”
周叙白眼神微亮。
她又补充：“但先说好，不许在我低血糖的时候谈。”
他低声笑了。
“好。”
林栖听见他的笑，忍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
明日花园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新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慢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