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施□□天怒人怨 为生计移居他乡

唐末五代十国分争,中原并入北宋,自此宋、辽、西夏鼎立中国;靖康之变,宋都南迁;而后蒙古铁骑崛起,先后吞并辽、西夏,最终南下灭宋;中国尽归一统,国号大元。然元朝自立六十余载,赋税繁重,劳役不断,民声一片哀怨。

时至正四年,黄河泛滥,洪水肆虐,沿岸数千万良田被毁,上百万民众无家可奔,流落四处,死伤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中枢右丞相脱脱帖木儿火速奏报朝廷,治理黄河,开仓赈粮。然此举引来各级官吏再次横征劳役,叠加赋税,百姓苦不堪言,以致人心思乱,盗贼蜂起,各地流民聚众抗廷者更是无数。

受灾民众为求活命,皆举家南迁,行途无粮果腹,更兼匪患不断,故每行一里,尽见饿殍。

人群中有一约十二、三岁年纪的少年身着破烂麻衣,头戴蓝色漏洞旧帽,未被帽子遮住的发丝沾满草梗,面目亦被泥土遮挡,看不清具体模样。

唯有那明亮的眼眸扫视着四周,似有胆怯又似有些许镇定,他蹲在墙壁后方,躲避悍匪。

少顷,一中年男子来到少年面前,关切地言道:“饿了吧,爹找了些高粱饼。”说着中年男子从怀中掏出半个满是尘土的高粱饼子递到少年手中。

少年惊讶道:“爹,你从何处寻的粮食?”

中年男子用手打了“嘘”的手势,随后左右张望半晌,小声言道:“方才见一死人,怀中揣着些东西,我上前一看,原来是救命的吃食。我见四下无人,便连忙我捡了来。你先吃,剩下的我已藏到推车下面了,切莫让人瞧见。”

说话之人名叫马成,多年前妻子患病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马秀英,与他相依为命。

虽说之前家中稍有积蓄,然仍挡不住天灾**,眼见无活命之路,遂捷家当逃难至此。不想行至安徽境内,仍是遍地饿殍,四处皆是豪抢之人。

父女二人亦是除了一个不起眼的破推车,其余之物皆被贼人劫了去,马成担心女儿被人欺辱,故将其打扮成男孩儿模样,又怕不能唬骗过众人,便用泥巴将她的脸弄脏,这才放心出外找吃食。

马秀英低头吃着饼子,言道:“那人应是护粮而死,不知家中可有待哺之人。”

马成轻摸向女儿的头,言道:“我儿纯善,然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咱们活命要紧。”

马秀英抬头看向马成,眼中含泪道:“爹,我想回家。”

马成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言道:“只要我父女二人不分离,无论走到何处,俱是家。”

连日来的奔波,马成见了太多的家破人亡,至亲永隔。女儿同自己四处漂泊,一路走来,满目疮痍,虽口中未叫苦,然她小小年纪尽力承受许多。今日听闻从死人口中夺来吃食,定是惊到了女儿。然天意如此,他也只能教女儿接受一切。

少顷,马成吩咐马秀英将推车收拾妥当,自己出去再找些吃食。马成走后马秀英方将小车收拾停当,忽觉有人拽住她的小腿,呻吟道:“行行好,行行好。”

马秀英惊恐地转身,只见一妇人怀中抱着骨瘦婴孩儿,虚弱地向她讨饭。

马秀英见妇人可怜,便将绑在小车下面的包裹拿出,包裹里有两块高粱饼子,她拿出一块,另外一块仍藏在小车下面。

马秀英来到乞讨的妇人面前,将高粱饼递给妇人。不想这一幕被同样数日未曾进食的男子看见,他滚爬过来,一把将马秀英手中的饼抢走,随后便狼吞起来.。

马秀英疾拿起旁边的木棍,打到男子后颈,大声呵斥道:“妇孺之物你也抢,不要脸!”

男子被马秀英打得跌倒在地,未来得及吃掉的半个高粱饼亦掉落在地,掉在地上的那半个高粱饼竟引得许多人围攻。

马秀英连忙捡起残剩的饼,手拿木棍,强作镇定地盯着周围如饿狼般的人群。

众人见眼前的少年虽身量单薄,但手拿武器,目光凶恶地警视四周,遂不敢轻易上前,只将其团团围住。

但面对极饿,很快便有人上前抢夺食物,马秀英舞起木棍,将来人打退,很快一群人蜂拥而上。

马秀英害怕至极,遂拿着棍子胡乱舞动,但来人众多,哪里打得退?

马秀英惊恐地大叫道:“走开!你们都走开!”有人趁马秀英无暇顾及之际,抓住她的肩膀,将其腾空举起。

正在危难之际,马成赶来,他疾步上前一拳将禁锢女儿的人打倒,紧接着拿起女儿手中的木棍,反击众人,很快那些乞丐便被马成打散。

马成上前检查女儿有否受伤,马秀英声言无事,紧接着便将已攥成一团的高粱饼给怀抱婴孩儿的妇人。

随后便同马成一起离开,马成问道:“方才那些人围攻你,未见你妥协,为何又将食物送人。”

马秀英言道:“她们更需要。”马成轻笑一下未再言语,父女俩继续向南赶路。

数月后,父女二人行至安徽定远,因马成识文断字,便在此处一大户人家做了账房先生。马成在城外租了处院子,日子便这样安顿下来。

暮色映照着村间小路,缕缕炊烟飘入空中,孩童互相追逐嬉戏,鸡鸭回笼,犬迎主人归。耳边传来夫妻拌嘴的吵闹声,母亲训斥儿子的谩骂声,村民之间的说笑声,往来有序,犹入世外桃源。

马成身着深灰色的粗布麻衣,半旧不新的黑鞋,手里拎着一条硕大的肥鱼从村外回来,他一面笑着同乡亲们打招呼,一面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推开小木门大声喊道:“英儿,英儿,快出来,爹给你带好东西了!”

话音方落自屋内出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鹅蛋小脸,俊眼修眉,身着青白花相间的小花袄,笑盈盈地小跑到男子面前“爹,你回来啦!”

说着接过马成手中的鱼,马秀英拎起手中的手,欢喜地言道:“好肥的鱼!”

说完马秀英对马成嬉笑道:“爹,你今儿发例钱了。”

马成轻笑着扒拉了马秀英的头一下,言道:“小机灵鬼!你猜对了,快去将鱼收拾了,今晚的鱼管你够。”

马秀英欢跳笑道:“好嘞!”说完马秀英踮脚跳步回屋。

马秀英方进屋,只听有人在外喊道:“马成!马成!你给俺出来!”马成一听声音便知是对面胡同的王家媳妇,遂连忙去开门。

打开院门,果见王家媳妇领着她家的儿子三九站在门口,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马成言道:“嫂子,您这是?”

王家媳妇将儿子推至马成面前,指着儿子脸上红肿的伤,怒色道:“马成,你闺女把俺儿子打成这样,你说,该怎么办?”

马成见状,遂连忙言道:“嫂子,咱进院儿说。”

王家媳妇高声喊道:“不进院儿,就在这儿说,你闺女打伤了人,今儿必须给俺一个说法。”

马秀英闻声出来,见王家媳妇带着儿子前来算账,遂上前言道:“大娘,是您儿子先出口骂人,我才出手打他的。”

见马秀英出来,三九胆怯地躲到自己娘亲的身后,王家媳妇儿见儿子如此窝囊,甚是气愤,遂将儿子拽出来,问道:“你骂她甚话了?”

三九小声嘟囔道:“俺,俺说她大脚。”

王家媳妇儿转身对马秀英言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俺儿子只说了句你脚大,你便下这狠手?”

说完对马成言道:“马成,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马成言道:“嫂子,我家秀英打人定是不对,可您儿子也不能对我女儿随意谩骂。”

王家媳妇反驳道:“俺儿子说的是事实,怎么成谩骂了。”

马成言道:“嫂子,您儿子的话明显是嘲讽,我若说三九一个大小伙子打不过一个小姑娘,这也是事实。”

王家媳妇听着马成的话,甚是愤怒,遂手指马成道:“哎!你!你!你”

马成又连忙赔笑道:“您看,您也不爱听。这样吧,毕竟三九受了伤,且是我家秀英所致,我刚买了条鱼,您给孩子拿去炖了,补补身子。您看这样可好?”

王家媳妇听完此话,脸色缓和许多,言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俺就不追究你闺女打人的事儿了。”

马成向马秀英使了个眼色,马秀英虽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回去拿鱼了。

王家媳妇儿看着马秀英的背影,对马成言道:“马成,你也太惯着你家闺女了,这脚大,还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可脾气这么大,将来哪个夫家敢要她?俺这可都是一片好心。”

马成连声言‘是’,少顷,马秀英将鱼拿了出来。

马成将鱼接过来,王家媳妇方要接过马成手中的鱼,马成顺势将鱼退回自己身前,言道:“嫂子,三九须向我家秀英致歉。”

王家媳妇立马跺脚怒色道:“马成,可是你女儿打了人!”

马成据理言道:“嫂子,谁的错就应谁赔礼,三九对我女儿无礼,他就应当致歉。”

王家媳妇想要反驳,但马成见态度坚定,不容商量;复想转身离开,又见马成手中的鱼甚是肥大,心中很是不舍,遂伸手杵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气愤道:“给秀英赔不是。”

三九上前向马秀英浅浅鞠躬道:“秀英,俺不该嘲笑你,俺向你赔礼。”

马秀英言道:“你即已赔礼,我便不与计较了。”

马成将手中的鱼痛快地递到王家媳妇跟前,王家媳妇接过鱼,领着儿子离开了。

送走王家母子,马成父女二人简单用些晚饭,晚饭过后,马成来到收拾碗筷的女儿身后,神秘地掏出一个猴子模样的糖人儿,在女儿眼前左右晃动。

马秀英明亮的眼珠跟着糖人来回转动,立时欢悦地蹦高将被马成举到半空中糖人抢夺到手,欢喜道:“孙悟空!”

马成问道:“可喜欢?”

马秀英甚是满意地重重点头,马成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欣慰地言道:“今儿是我姑娘生辰,虽说少了条鱼,不过无妨,明日我出趟远门,待回来,给你买条更大的鱼。”

马秀英瞬时收起喜悦,问道:“爹,你要去哪?”

马成言道:“同主家出去送趟货。”说着马成见女儿有些不喜,遂安慰道:“不过两三日的时间,这几日你去邻居桂姨家去住。”

说着马成将桌上的碗筷端走,马秀英手拿糖人,言道:“爹,你一出门,我便去桂姨家住,总觉得过于打扰人家。”

马成将碗筷放到盆内,边舀水边言道:“那要怎样?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家,那可不成。我给你桂姨买了支头钗,亦有你的份儿,明儿你带过去,不能让人家白照顾了你。”

马秀英将糖人插放到一边,嬉笑上前夺过马成手中的舀子,边往盆里倒水边言道:“那爹这会儿便把礼物给桂姨送过去吧,假女儿之手,不太合适。”

马成当即在马秀英的头上弹了一下,训斥道:“该打!大晚上让你爹爹去寡妇家,谁教你的规矩。”

马秀英吃痛捂头,撇嘴言道:“我说的是实言,爹爹即有意桂姨,何必每次对人家嘘寒问暖,都要借女儿的手,您自己前去说个明白,岂不更好。”

说完马秀英歪头凑到马成面前,嬉笑道:“爹爹,我甚是喜欢桂姨,桂姨亦如娘亲一般疼我,咱们两家并一家,日后都有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马成‘哼’了一声,言道:“人不大,心思不少。”说完马成走出屋子。

马秀英收拾妥当,走到庭院搬来凳子让马成坐下,马秀英手伏马成的大腿斜坐在旁边的蒲团之上。

马秀英托腮仰天言道:“爹,待你回来,便让桂姨来咱家吧,我娘在天上看着,定不会反对。”

马成会心一笑,抚摸着女儿的发丝,岔开话题问道:“今日给你布置的功课,温习的如何?”

马秀英连忙端正坐好,郑重言道:“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马成满意地点头,问道:“此文何意?”

马秀英言道:“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言少语,则诚实可信,博爱大众。亲近仁德之人,躬行实践之后,仍剩余之力,便去学习文献。”

马成从旁边拿起一个树枝递给马秀英,言道:“将原话写在地上。”

马秀英虽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不遵从,遂听话接过树枝将原句写在地上。

马成借着空中如白昼般的月光,看着女儿的这些字,不满地言道:“你这字过于难看了,人皆言‘见字如面’,我若没见过你的人,还以为你是书里走出的张飞呢。”

说着马成夺过马秀英手中的树枝,随后翻过马秀英的手心,重重打了一下,言道:“同你说过多少次,要好好练字,为何屡次不听?”

马秀英吃痛‘啊’了一声,缩回被马成抓住的小手,边吹手心边嘟嘴反驳道:“字写的好看,有何好处?”

马成言道:“好处甚多着呢,古人常论:‘笔迹识人’,我家姑娘本是天资灵秀,貌若玉兰,这字却丑出天际,岂不让人笑话。”

马秀英继续言道:“那圣人还曾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马成被女儿的话激怒,遂瞪目举起树枝要打马秀英,马秀英低头顺势‘哼唧’了一声,马成不舍,遂树枝轻飘飘掠过马秀英的肩膀,马秀英偷眼看向马成,讨好赔笑一下。

马成轻哼一声,言道:“圣人之意是:‘女子有才,不随意显露,方是德行’曲解圣人之言,是懒惰之行。”

马秀英低头不再言语,马成耐心劝说道:“秀英,你是女子,更不可言说‘女子无才是德”之话。书乃药也,可辨是非,明事理,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存圣人之言,践行君子之为,便可一身正气。正乃立身之本,女子生于天地间,已是不易,故更应深谙这立身之道。”

马秀英仰头眸光闪亮,似是懵懂,马成轻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言道:“我不在家这几日,好好练字,功课不可一日荒废,待我回来,只要见你字迹有长进,爹爹,就不打你。”

马秀英开怀笑道:“若我写得好,可有奖励?”

马成轻笑道:“有,不是说过了吗,回来给你补条鱼,若是字写得好,给你吃鱼;若字无长进,那鱼肉就便宜我一人了。”

马秀英揽着马成的胳膊,戏谑道:“别便宜你一人啊,让桂姨到咱家来,尝尝美味。”

马成哈哈大笑道:“好!”父女俩的对话穿过庭院,划过夜空。

“天灾**徙南迁,炊烟袅袅得偏安; 少年意气动拳脚,方知女儿不逊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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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风华
连载中春山白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