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晚把钥匙牌递到周既明面前。
雨水顺着铜牌边缘往下滴。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你父亲是谁?”她问。
院里忙着疏散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举着伞,有人拿公文包挡雨,老郑还在门口喊,别挤,消防车马上到。没有人留意这句问话。
周既明盯着钥匙牌背面的字。
“沈禾写的?”
“你认得她的字?”
“她给我留过一张纸。”
“回答我。”
周既明抬起头。“周怀山。明日工程第一任总测绘师。”
叶小满抓着许照晚的手,忽然松了。
她后退两步,鞋跟踩进水洼。周既明朝她看去,叶小满立刻低下头,把雨衣帽檐拉得更低。
许照晚握紧钥匙牌。“你早知道沈禾会让我问。”
“我猜到了。”
“你还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找到门以后。”
“那现在找。”
她转身往院门走。周既明提起黑箱跟上,没再试着解释。叶小满走在两人中间,离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事务署所在的福安路离旧城不远。隔着一条河,北边是新建的医院和商场,南边是一片等着拆迁的老街。二十年前的火灾烧毁了旧城近半的房子,事后道路拓宽,院墙推倒,原来的九八三四号档案室也从地图上消失了。
许照晚从前不知道那间档案室。她只记得小时候母亲带她走过一道窄门,门里有一股热铁皮和潮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母亲进去办事,让她站在门外,不许乱跑。沈禾那时还小,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曾以为那是旧城区的某间邮局。
三人穿过路口时,第一辆消防车从身后驶来。许照晚回头看了一眼。事务署的烟已经淡了,火似乎被控制住。顶楼的钟隔着雨幕露出半面,显示八点五十一分。
广播终于停了。
“预销号能撤回,”她说,“因为我们从楼里出来了?”
“你从楼里出来是一部分。”周既明说,“更重要的是有人承认叶小满还活着。”
“谁?”
“你,小梁,保安,还有那位老人。”
“老人只说看见蓝雨衣。”
“够了。系统可以改一条记录,不能让四个人在同一时刻都看错一只被握住的手。”
许照晚看他。“你知道得很清楚。”
周既明没否认。“我父亲教过我一些事。”
叶小满在旁边忽然停下。
她指着街对面的公交站。
站牌下站着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手里撑一把透明伞。他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便抬起头,冲叶小满笑了一下。
叶小满脸色骤白。
男人收起手机,走过人行道。
“你们是事务署的人吧?”他先对许照晚亮出证件,“市政应急管理中心,顾闻。刚才楼里发生了事故,我来找证人核实情况。”
证件照片、单位印章、编号齐全。他说话客气,步子却快,几步便来到叶小满面前。
“这孩子也从楼里出来的?”
许照晚往前站了半步。“她受了伤。先去医院。”
“我们有医护人员。”
“第三医院吗?”
顾闻脸上的笑没变。“哪家医院方便,就去哪家。”
许照晚看着他。他的证件上有一道新压出的折痕,正好压过照片下方的钢印;裤脚干燥,皮鞋也干燥,仿佛他不是从雨里走过来的。
“我先确认一下你的单位。”她取出手机。
顾闻把证件收回去。
“许女士,”他说,“你自己也在事故名单里。按规定,你需要接受询问。”
“哪个规定?”
“紧急预案第二十六条。”
“临江市一共三套紧急预案。你说的是哪套?”
顾闻顿了一下。“你做这个工作,应当知道。”
“我就是因为做这个工作,才问你。”
路口的行人绕着他们走。绿灯亮了又灭,催促过街的提示音响了三遍。
顾闻看向周既明:“周先生,你父亲让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站在这里看她送死。”
周既明握着黑箱提手的指节发白。
“我父亲去年就死了。”
“档案里是这么写的。”顾闻说。
许照晚听见叶小满的牙齿在打战。
她拽住女孩的手,突然朝路对面的便利店跑。周既明反应得快,抡起黑箱挡了顾闻一下。箱角撞上透明伞,伞骨翻折。顾闻没追,站在斑马线中央,隔着雨看他们跑远。
便利店后门通一条窄巷。许照晚走过很多次,知道巷子尽头有个卖修表零件的小摊,再往前就是沿河路。
她推开后门时,店员正在拖地。
“借过!”许照晚说。
店员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穿雨衣的女孩,拖把停在半空。“你们买东西吗?”
“买。”
许照晚抓了三瓶水,扫码付款,把其中一瓶塞到叶小满手里。她不确定刚才的顾闻是否真有权拦人,但至少现在,便利店的付款记录可以证明三人来过。
店员看了一眼收银屏幕。
“三瓶水?”
“对。”
店员拿起柜台上的水数了数,神情迷惑。“这里只有两瓶。”
叶小满手里握着第三瓶,塑料瓶被她捏得咯吱响。
许照晚的付款记录上明明写着三瓶。
“看着我的眼睛。”她对店员说,“你卖给了我们三瓶。穿蓝雨衣的女孩拿了一瓶。”
店员朝叶小满的方向看去。他眨了一下眼,像终于把焦点对准了人。
“哦,三瓶。”他连忙把购物袋递来,“不好意思。”
许照晚没有接袋子。她看向周既明。
“刚才我们在院子里做的事,正在失效。”
“证词会散。”他说,“所以我让你别一直念她的名字。光靠记住没有用。”
“那靠什么?”
周既明看向她手中的铜钥匙。“靠找到它删不掉的东西。”
他们从后门离开。
沿河路对面就是旧城。许照晚在桥上给小梁发消息,让她保存火灾现场的视频、纸质死亡证明和老太太那张合照,各存一份,不要放在同一个地方。消息刚显示发送成功,屏幕上的收件人便变成了“未知联系人”。
她又拨电话。提示空号。
几秒后,小梁主动打过来。
“许老师,你刚刚给我发了什么?全是乱码。”
“你先拿笔记。”
电话那端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今天早上,一位老太太来□□明,带了一张游乐园的照片。”许照晚说,“你看见过吗?”
“看见了。我已经把照片装进档案袋。”
“很好。你再写一句:穿蓝雨衣的女孩从火里出来,握着我的手。她活着。”
小梁沉默了半秒。“许老师,这句话我好像写过。”
“再写一遍。”
电话那边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
“写好了。”
“每过半小时看一眼。如果看不清了,就给我打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查清。”许照晚说,“你先帮我保住这张纸。”
她挂了电话。叶小满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
许照晚把那瓶水拧开递给她。“喝吧。刚才的橘子还给人家。”
叶小满喝了两口,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两瓣被捏得皱巴巴的橘子,认真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
旧城的房子矮,雨后墙面颜色更深。路边拉着拆迁用的蓝色围挡,里面偶尔传来挖掘机的声音。导航显示他们已到达目的地,面前却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
“旧墙在前面。”许照晚说。
她记得电视里的画面:贴着小广告的墙,两个生锈的螺丝孔。可沿街走了两百米,每一面墙都是新的,刷着整齐的白漆。
周既明打开黑箱,取出一卷旧测绘图。纸边磨损得厉害,上面盖着“临江市旧城改造前用图”的章。
“你父亲的图?”许照晚问。
“我画的。”
图上,五金店后方本应有一条横巷。现在那里是两排房屋紧贴的后墙,连人走的缝都没有。
周既明量了量巷口到河岸的距离,皱起眉。
“少了九米。”
“又是墙变长?”
“这次是一条巷子没了。”
叶小满拉了一下许照晚的袖子。她指着五金店的卷帘门,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字:
门在里面。
五金店上着锁,门上贴了转让告示,留的电话号码少一位。许照晚敲了几次,无人应答。她绕到屋后,看到一扇生锈的小铁门,门闩上挂着崭新的锁。
周既明伸手碰了碰锁。“九八三四?”
许照晚拿出铜钥匙。钥匙太小,锁眼却很大。她试着插进去,转不动。
叶小满摇头,拿过钥匙,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方框中央画了一个小圆点。她指指钥匙,再指指五金店的墙。
“钥匙孔不在门上。”许照晚说。
叶小满点头。
许照晚在墙上摸索。新刷的白漆下,有一块砖比旁边略微凸出。她用起钉器的尖端刮开漆面,露出两个生锈的螺丝孔。
她见过它们,就在电视监控的画面里。
两个螺丝孔中间,嵌着一枚针眼大小的铜片。铜片被灰和漆盖住,擦净后露出一个细孔。钥匙刚好插入。
她没有立刻拧。
“先问你一件事。”她对周既明说,“沈禾为什么让我在开门前问你的父亲是谁?”
“她怕你信我。”
“只是这个?”
周既明垂下眼,望着那张旧图。
“二十年前旧城火灾,我父亲负责重新测绘。后来他说,自己画过两版图。一版交给市里,一版留在家中。”
“有什么不同?”
“少了一条巷子。”周既明用手指按住图上的空白,“他把第二版烧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那条巷子不该让人再走进去。”
叶小满突然伸手,指向周既明胸前。
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角纸。她一直不肯靠近他,此刻却上前一步,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周既明没有阻拦。
纸已被雨水浸透,展开后只剩几行模糊的字。许照晚勉强认出落款:沈禾。上面的内容与鞋里那张挂号纸不同。
许照晚若问起周怀山,告诉她:门后的档案只能带走一份。周既明知道哪份是真的。
“你说沈禾只给你留了一张纸。”许照晚说。
“就是这张。”
“你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她在纸背面还写了别的。”
周既明把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被雨冲散大半,仍可读出:
不要让他替你选。
许照晚看完,把纸还给他。
“我自己选。”
铜钥匙转动时,没有发出开锁的声音。先是墙里的水管轻轻震了一下,随后整面墙向内退了几厘米。五金店和旁边住户之间露出一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巷内是干的。墙外下着雨,巷里的地面却连一滴水都没有。
周既明拿出测距仪。屏幕闪了几次,显示九点三米。
“地图上少的就是这里。”
许照晚先把手机相机打开,对着巷口录了一段。画面里只有两堵贴在一起的墙,她伸手往前,自己的手却从墙面穿了进去。
“拍不到。”她说。
“别浪费电。”周既明收起仪器,“你进去以后,手机未必还认得今天。”
巷子尽头是一扇绿色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旧城民事档案室。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因年代久远磨得发亮。
进入者请登记。
门旁挂着一本登记簿。最上面的一条,时间写着今天上午九点整。
登记人:许照晚。
她低头看手机。八点五十八分。
“又是提前写好的。”她说。
周既明翻过登记簿,露出下一行。那一行也是今天,时间八点五十九分,登记人栏留白。
叶小满伸手去拿笔。
“等等。”许照晚按住她。
女孩不解地看她。
许照晚想起事务署里的死亡证明。系统先为叶小满留下一个空白姓名,再填入“身份不明”。如果这本登记簿也能在事情发生前写下结果,那么留白可能不是给叶小满填的。
她看向周既明。“你父亲当年回来过吗?”
“回来了。”
“他从这里带走了什么?”
“一张图。”
“还有呢?”
周既明沉默。
木门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人说:“还有一个人。”
声音苍老,却很清楚。
周既明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爸?”
“八点五十九分到了,”门里的人说,“让那个孩子先写名字,或者你替她写。”
登记簿上的空白行开始显出笔画。许照晚合上簿子,听见门内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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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