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感冒

海四镇的雨,下下停停,缠绵了好几日。湿漉漉的空气浸润着青石板路、黛瓦屋檐,也让客栈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院子里的花草倒是愈发青翠欲滴,但人也似乎被这连绵的阴雨泡得有些懒洋洋的。

秋宴觉得有点不对劲。

先是喉咙发干发痒,像有细微的羽毛在轻轻搔刮。然后是脑袋变得沉甸甸的,思考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迟缓。身上一阵阵发冷,即使裹紧了外套,坐在有暖气的客栈大堂里,指尖依旧冰凉。鼻塞,呼吸不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引得正在窗边看雨的李奶奶和张爷爷都回头看她。

“哎哟,秋小姐,你这是着凉了?”李奶奶关切地问,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脸色看着不太好。”

沈春乔正在前台核对这个月的账单,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秋宴有些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蒙的眼睛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探向秋宴的额头。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秋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沈春乔的手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有点烫。”沈春乔的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几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是不是感冒了?昨晚被子没盖好?还是……”她想起前几天秋宴冒雨出去迎她,又陪她在房间里聊到很晚,“是那天淋雨了?”

秋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淋雨?哦,是那天晚上。可明明淋雨淋得更多、回来时更狼狈的是沈春乔啊?怎么感冒的反倒是自己?这身体未免也太不争气了点。她皱起鼻子,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闷闷的:“可能……吧。”嗓子果然有点哑了。

“不行,得去卫生院看看。”沈春乔当机立断,转身对阿姨说,“阿姨,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前台,我带秋宴去趟卫生院。”

“哎,好,快去吧!”阿姨连忙应着,“这天气,感冒的人多,可别拖严重了。”

秋宴本想拒绝,觉得一点小感冒扛扛就过去了。但看着沈春乔不容置疑的眼神,和额头上残留的那点微凉舒适的触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觉得浑身不舒服,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沈春乔看着她有些发软的腿脚。

“没那么夸张。”秋宴摇摇头,试图站起来,身体却诚实地晃了一下。沈春乔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逞强。”沈春乔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责备,更多的是关切,“走吧,卫生院不远。”

海四镇的卫生院坐落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旧小楼,外墙的白色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色的砖块。门口挂着简单的牌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榕树,枝叶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草药和一种老房子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气味。

来看病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多是些感冒发烧的老人和孩子,坐在简陋的长条木椅上等待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嗓门很大,显得有些嘈杂。

沈春乔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和分诊台的护士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情况。护士看了一眼秋宴潮红的脸,递过来一支体温计。“先量一下,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去里面找王医生。”

结果不出所料,三十八度七。低烧,加上明显的感冒症状。王医生是个面容和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问了秋宴几个问题,听了听心肺,便利落地开了药单。“病毒性感冒,有点扁桃体发炎。去输液室挂两瓶水,退烧消炎。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输液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更大的房间,摆放着十几张可以调节靠背的简易躺椅,此刻差不多坐满了人。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低低的交谈声,混合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气味,形成一种独特而略让人烦躁的医院氛围。

沈春乔扶着秋宴找了两个靠窗的、挨在一起的空位坐下。窗户开着一条缝,微凉的、带着雨意的风透进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浑浊空气。护士很快过来,熟练地给秋宴手背上消毒,扎针,贴上胶布,调整好滴速。冰凉的药液顺着细细的软管流入血管,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

“冷吗?”沈春乔问,顺手将搭在秋宴腿上的、从客栈带出来的一条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盖到她肩膀,“手凉不凉?要不要换个地方?这边有风。”

“不冷,正好。”秋宴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春乔细致的动作。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侧脸线条在输液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清晰。她正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滴壶里缓慢下落的药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明明生病的是自己,沈春乔却好像比她还紧张。秋宴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无声的照顾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奇异的涟漪。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这几天沈春乔对她明显增加了的关注和不动声色的维护,她都感觉得到。只是此刻,在这拥挤嘈杂的卫生院里,两人挨得这样近,肩膀几乎要靠在一起,这种感觉变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眼下的画面有点……有趣。曾经的偶像歌手(虽然过气了),和一位逃离都市、在海边开客栈的前医院行政人员,挤在偏远小镇条件简陋的卫生院里,一个输液,一个陪着。这场景要是被以前的队友或者粉丝看到,大概会觉得很幻灭吧?可秋宴自己,却奇异地并不讨厌。甚至觉得,比那些被闪光灯和尖叫包围的舞台时刻,要真实、熨帖得多。

药液滴得很慢。时间在输液室嘈杂又缓慢的氛围里,仿佛也被拉长了。秋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院子里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的榕树叶,又看了看身旁安静陪伴的沈春乔。无聊感开始冒头。

“春乔。”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鼻塞而有些瓮声瓮气。

“嗯?”沈春乔转过头看她,眼神温和,“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想喝水?”她说着,已经拿起了放在脚边的保温杯。

“不是。”秋宴摇摇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温水,润了润干痒的喉咙。她看着沈春乔,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更加水润朦胧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光,“等着也是等着,我们说点话吧。”

“好啊,想聊什么?”沈春乔笑了笑,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样子。

秋宴想了想。聊什么?聊音乐?聊过去?好像都太沉重,也不合时宜。她目光扫过输液室里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哭闹小孩轻声哄着的年轻妈妈,也有像她们一样,默默输液、发呆或闭目养神的老人。

“一人说一个自己的糗事吧。”秋宴提议道,语气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为生病而显得软糯的随意,“不许说那种无关痛痒的,要说真的……嗯,比较丢脸的。”

沈春乔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糗事?还‘比较丢脸’的?秋宴,你这是想看我笑话吗?”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漾开了兴趣,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在无聊的等待时间里,是个不错的消遣。

“互相看。”秋宴纠正道,因为鼻塞,声音听起来有点倔强的可爱,“我先说,还是你先说?”

沈春乔歪头想了想,阳光(尽管被云层过滤得惨淡)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颊细小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柔光。“嗯……好吧,我先来。”她清了清嗓子,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说一个……在医院工作时候的。”

医院?秋宴来了精神。她对沈春乔的过去所知不多,只知道她母亲是院长,她自己在行政科,后来辞职来了这里。

“那时候我刚进行政科不久,还在熟悉流程。”沈春乔开始讲述,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回忆的质感,“有一次,处理一个比较棘手的医疗纠纷。患者家属情绪非常激动,觉得治疗有问题,在行政办公室大吵大闹。科长让我先去安抚一下,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那时候年轻,也没什么经验,想着尽量态度好一点,耐心解释。结果那位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越说越激动,根本听不进去。我正试图跟他说明医疗鉴定流程和申诉渠道,他突然端起旁边不知道谁放在那儿的、喝了一半的一次性纸杯……”沈春乔做了个泼洒的动作,“里面是滚烫的速溶咖啡,哗啦一下,全泼我身上了。白衬衫,米色的西装裙,瞬间一片狼藉,又烫又粘。”

秋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穿着得体职业装的年轻沈春乔,被泼了一身咖啡的狼狈样子,虽然知道不该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她能想象出沈春乔当时肯定又窘迫又委屈,还得强装镇定。

“然后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沈春乔耸耸肩,“我能怎么办?咖啡很烫,皮肤火辣辣的疼,衣服也毁了。那位大叔泼完好像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骂骂咧咧。旁边的同事赶紧过来把他劝开,带我去处理。我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是深褐色的污渍,简直没眼看。最关键是,我那件衬衫是刚买的,还挺贵。”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心疼,“而且,因为是‘院长女儿’,这种事还不能表现得太过激或者委屈,不然传出去,指不定被说成什么样子。行政部嘛,很多时候就是个出气筒,尤其是我们这种负责纠纷调解的岗位。”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秋宴能听出那份工作背后的压力和无奈。顶着“院长女儿”的光环(或者说枷锁),在那种需要极高情商和忍耐力的岗位上,处理着最负面的情绪和冲突。难怪她后来会选择离开。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那件衬衫的?”秋宴忍不住问了个有点跑偏的问题。

沈春乔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还能怎么处理?扔了呗。洗不掉了。后来学乖了,办公室常备一件替换的外套。”她看着秋宴,眼里的笑意更深,“该你了,秋老师。你的糗事呢?可不能比我这个级别低。”

秋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有些斑驳的痕迹,发烧让她的思维有些发散。糗事……她过去的生活,糗事其实不少。舞台上的失误,采访时的口误,训练时的狼狈……但沈春乔要的是“比较丢脸”的。

她想了想,一个画面清晰地跳了出来。

“我也有一个……跟生病有关的。”秋宴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回忆而变得更轻,“不是感冒,是发烧。比这次严重得多。”

沈春乔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是几年前,我们团还在活动的时候。”秋宴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喧闹又疲惫的时期,“有一次很重要的户外音乐节,在北方,冬天。我们被安排在一个不算太黄金的时段,但也是很大的舞台,台下人很多。演出前一天,我就觉得不太舒服,有点低烧,但没敢说。那种场合,别说发烧,就是骨折了也得想办法上,名额和机会都太珍贵了,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整个团队。”

沈春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硬撑着彩排完,回到酒店就烧起来了,三十九度多。助理买了药,我吃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感觉好了一点,至少能站起来了。”秋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然后,演出当天,下雨了。北方的冬雨,又冷又刺骨。我们穿的演出服……你知道的,那种打歌服,为了舞台效果,根本不保暖。候场的时候,裹着羽绒服都冻得直哆嗦。”

“上台前,我吃了加倍剂量的退烧药和止痛药,告诉自己只要撑过那几分钟就好。”秋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音乐响起,灯光打下来,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荧光棒。我跟着节奏跳,唱歌,做表情管理……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完全是机械反应,冷得骨头缝都在疼,又因为高烧和药物作用,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正在输液的手背上,透明的软管里,药液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落下。“后来看饭拍视频才知道,我有一段独舞solo,动作完全变形了,像喝醉了酒。唱歌也走音破音。但当时在台上,我完全没感觉,只觉得音乐声好吵,灯光好刺眼,好冷,好想倒下。”

沈春乔轻轻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秋宴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她的手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呢?下台之后?”沈春乔的声音很轻。

“下台之后,我就垮了。”秋宴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直接瘫在后台,站都站不起来。被队友和工作人员七手八脚抬回酒店,烧到快四十度,连夜送去医院打点滴。音乐节后面的行程全取消了,还被公司骂了一顿,说我不懂顾全大局,身体不行为什么不提前说,差点毁了整个团的形象。”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好像我故意生病似的。从那以后,我就特别讨厌自己身体关键时刻掉链子。明明平时训练强度再大都能扛,怎么一到重要关头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沈春乔听懂了。那种对自己身体的失望,对无法掌控状态的无力感,以及在那光鲜亮丽却冰冷严苛的体系下,连生病都成为一种罪过的荒诞。

输液室里依旧嘈杂,孩子的哭闹声间歇响起,护士推着小车走过,车轮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但她们两人之间,却仿佛隔开了一小片安静的空间。沈春乔握着秋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指尖,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那不是你的错。”沈春乔看着秋宴,眼神温柔而坚定,“身体有自己的信号,累了,病了,都是在提醒你需要休息。苛责自己没有任何意义。”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在台上即使烧糊涂了还能坚持完成演出,已经很了不起了。换做是我,可能早就晕倒了。”

秋宴转头看向她。沈春乔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真诚,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或客套的安慰,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理解和……赞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秋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蜿蜒流下。手背上传来沈春乔掌心持续不断的温热,顺着血管,似乎一直暖到了有些发冷的四肢百骸。

“你的糗事,好像比我的惨。”沈春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开玩笑道,“至少我只是被泼了咖啡,衣服脏了。你是实打实地遭罪。”

“彼此彼此。”秋宴也弯了弯嘴角,鼻音依旧很重,语气却轻松了些,“不过,被泼咖啡确实挺丢脸的,尤其是‘院长女儿’。”

沈春乔笑着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还说我!你那个舞台事故,网上肯定有视频吧?岂不是更‘丢脸’?”

“早就被公司公关掉了。”秋宴无所谓地说,“而且,那时候……其实也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 在乎也没用。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奇妙的、分享过彼此不那么光鲜的过去之后的亲近感,在沉默中悄然滋生。窗外的雨声,室内的嘈杂,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第一瓶药液快滴完了,护士过来换上第二瓶。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累了就闭上眼睛休息会儿,我看着呢。”沈春乔轻声说,将薄毯又往上拉了拉,细心地把边角掖好。

秋宴确实有些疲倦了,发烧和药物让人昏昏欲睡。她没有逞强,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不舒服,脑袋也昏沉,但心里那片因为生病和身处陌生环境而产生的、微妙的脆弱和不安,却被身旁这个人无声的陪伴和刚才那番坦诚的交谈,妥帖地安抚了。

她感觉到沈春乔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靠得更近了些,让她倚靠的角度更舒服。温暖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香和一点草药般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像一种安神的熏香。

在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前,秋宴模糊地想,明明那天晚上淋雨的是沈春乔,回来时失魂落魄的也是沈春乔。可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输液、被仔细照顾着的,反而是自己呢?

这身体,果然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掉链子。

不过……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听到了沈春乔从未对人提起的、医院里的小狼狈。而沈春乔,也知道了她并非永远从容淡定、舞台上那个完美偶像背后,也有过高烧迷糊、狼狈不堪的时刻。

她们交换了彼此一个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真实的侧面。

在这偏远小镇简陋的卫生院里,在滴滴答答的药液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秋宴的嘴角,在沈春乔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睡意和药力,将她带入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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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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