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四镇的雨季终于拖着湿漉漉的尾巴,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炽烈的阳光,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以及空气中那愈发浓郁、几乎要实质化的、混合着海水咸腥、花草芬芳和阳光味道的夏日气息。
旺季,像一场蓄势已久的海潮,悄无声息地漫上了这座临海小镇的每一寸肌理。
明日桥客栈的预订簿变得前所未有的厚实。那些淡季里可以悠然长住的客人——作家周先生,李奶奶和张爷爷——依然固守着他们的节奏,像礁石般稳定,却也成了这逐渐汹涌人潮中,令人心安的恒定坐标。而更多的,是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新面孔。有趁着暑假带孩子来体验“渔家乐”的三口之家,孩子兴奋的尖叫和奔跑的脚步打破了客栈平日的宁静;有背着巨大登山包、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年轻背包客,他们通常只住一两晚,带着对远方岛屿的憧憬而来,又携着满身海风与疲惫匆匆离去;还有几对看起来像是蜜月旅行或周年纪念的夫妇,举止亲密,目光流连在客栈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角落,试图将这里的每一帧宁静都刻进记忆。
客栈大堂里惯常的、带着书卷气和家常味的宁静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富生机的、略微嘈杂的忙碌。前台电话响起的频率明显增加,阿姨在厨房准备餐食的时间更长了,清洗晾晒的床单被套在阳光下飘荡,像一片片白色的帆。
沈春乔忙得像只陀螺。但她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种有条不紊的忙碌。脸上永远是那抹温和从容的笑意,应对着客人各种或合理或琐碎的要求,安排入住,推荐线路,处理突发的小状况(比如孩子打翻了花瓶,或者背包客询问最冷门的徒步路线)。她将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穿着轻便的棉麻衬衫和长裤,脚步轻快地在客栈的各个角落穿梭,像一阵温和而有效率的风。
人手明显不够用了。沈春乔很快从镇上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临时工。一个是镇高中刚毕业、打算暑假打工挣点零花钱的姑娘小玲,笑容甜美,学东西快,主要负责前台接待和客房基础的清洁整理。另一个是隔壁巷子王伯家回乡探亲的侄子阿成,憨厚有力气,负责一些搬运、维修和庭院洒扫的粗活。有了他们的加入,沈春乔肩上的担子才稍稍松了一些,但统筹安排、应对疑难、还有维系客栈那种独特的“家”的氛围,依旧是她亲力亲为的核心。
“迷途”酒吧的生意也随着旅游旺季的到来,明显热络了许多。夜晚不再是本地熟客的专属领地,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被里面那种与海边度假氛围截然不同的、颓靡又私密的气质所吸引。音乐声似乎比往常调高了一些,但依旧控制在不会干扰交谈的程度。灯光幽暗,烛光摇曳,酒精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低语与轻笑,在空气里发酵。
宁瞬依旧是她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身上的黑色T恤换成了更吸汗透气的棉质工装背心,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臂和锁骨。吧台后面,她的动作更加迅捷利落,调酒,擦杯,结算,偶尔与熟客简短地交谈两句,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新来的客人大多被她那股冷冽的气场和锐利的眼神所慑,点单时都带着几分小心,不敢过多搭讪。但不可否认,她调的酒,味道确实独到,渐渐也有了些慕名而来的游客。
作为酒吧的合伙人(或者说,实际上的老板),沈春乔在客栈晚间的忙碌告一段落后,也会时常过来看看。她不会干涉宁瞬的运营,更多的是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帮忙补充消耗的酒水物料,核对一下当日的流水,或者在吧台人手特别紧张的时候,帮忙送送酒水,记一下简单的点单。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自那日酒吧里秋宴直言不讳的质问,和宁歇斯底里的爆发、砸碗之后,她们之间横亘着一些尚未消散的尴尬和难以言说的东西。宁瞬面对沈春乔时,那股别扭劲儿有增无减,甚至更加沉默。她不再轻易对沈春乔恶言相向,但也绝不主动交谈。沈春乔叫她,她就“嗯”一声,或者用眼神示意听到了。沈春乔跟她交代事情,她就听着,点头,然后照做,绝不多问一句。
沈春乔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状态。她不再试图去开解宁瞬那明显郁结的心事,只是如常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语气依旧温和,态度依旧自然,仿佛那天的冲突从未发生。她知道宁瞬需要时间,或许也需要空间。她把宁瞬当作需要关照的朋友,也当作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界限清晰,态度明确。这种坦然,反而让宁瞬那点别扭无处着力,只能更用力地把自己蜷缩进冰冷沉默的外壳里。
这天晚上,酒吧比平时更忙一些。一个十来人的小旅行团在隔壁餐馆吃完海鲜大餐,意犹未尽地涌进了“迷途”,瞬间占据了角落最大的两张桌子,喧哗声陡然升高。宁瞬在吧台后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吧台前原本想搭讪的散客都默默缩回了脖子。
沈春乔刚从客栈核对完一批新到的布草清单过来,见状立刻挽起袖子。“我来帮忙送酒水。”她低声对宁瞬说了一句,不等宁瞬反应(宁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就拿起托盘,走向那两张喧闹的桌子。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耐心地确认着每一桌点的酒水,动作轻盈地将一杯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一瓶瓶冰镇啤酒准确送到客人面前,偶尔回应几句客人关于酒水或镇上景点的好奇询问,语气温软得体,既不会过分热络,又让人感到舒适。她的出现,像一阵柔和的海风,微妙地安抚了那群游客因酒精和陌生环境而略显亢奋的情绪,也让酒吧里原本有些失衡的嘈杂感,重新回归到一种可控的热闹。
宁瞬在吧台后面,一边手上不停,调配着新的订单,一边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沈春乔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看着她微微弯下腰倾听客人说话时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稳稳托着托盘、灵活避让的轻盈步伐,看着她对每个人(即使是吵闹的游客)都保持的那份耐心和善意……心口那团混杂着愧疚、酸涩和更深沉情感的乱麻,似乎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些。
沈春乔送完一轮酒水,回到吧台后面补充空杯。看到角落堆放着两箱刚送到的、沉重的进口啤酒,她习惯性地弯下腰,试图搬起一箱,补充到酒柜下方的空位去。
箱子比想象中更沉。她咬着牙,用力一提,箱子离地,腰腹却因为用力不当而猛地一酸,脚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箱子脱手,眼看就要砸到她脚上,或者带倒旁边一排玻璃杯——
一只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青筋微突的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箱子下沉的底部!另一只手则迅速扶住了沈春乔因为失衡而微微摇晃的肩膀。
是宁瞬。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里的调酒器,几乎是一个箭步跨了过来。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紧张和……后怕?
“放下!”宁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有些粗鲁。她几乎是半抢半接地从沈春乔手里把那个沉重的啤酒箱夺了过去,然后看也不看沈春乔,自己一用力,轻松地将箱子搬起,稳稳地放到了酒柜指定的位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露出与她瘦削身形不符的力量感。
放好箱子,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春乔还有些怔忪的脸上。沈春乔刚才那一下确实被吓了一跳,脸色微微发白。
宁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小心点”,可能是“这么重的东西别自己搬”,也可能是“摔了怎么办”……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加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责备意味的:
“逞什么能?不会叫人吗?”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沈春乔刚才差点扭到的腰腹位置,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调酒器具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春乔看着她这副别别扭扭、明明关心却非要说得像训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惊吓而起的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下来,甚至有些想笑。熟悉的宁瞬又回来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知道了。”沈春乔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下次叫你。”她没有戳穿宁瞬那点笨拙的掩饰,只是自然地转身,去忙别的了。
宁瞬站在原地,背对着沈春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雪克壶表面。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本能出手的保护动作,和沈春乔坦然接受的态度,而被奇异地捋顺了一点点。至少……她没有推开自己,也没有露出那种让她心头发慌的、难过的表情。
别扭的关心,也是关心。沈春乔似乎真的习惯了,也接受了。这认知让宁瞬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了一丝丝。尽管她依旧板着脸,不肯回头再看沈春乔一眼。
秋宴的感冒在沈春乔的细心照料(和卫生院那两瓶药水)下,好得很快。退了烧,喉咙不疼了,鼻塞也通了,只是人还有些病后的懒散,精神头不如之前足。
但她的夜晚,却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去处。
当客栈的喧嚣随着客人们陆续回房而渐渐平息,当沈春乔收拾停当,有时会去“迷途”帮忙时,秋宴也会换上一身舒适的便装,悄无声息地溜达过去。
起初,她只是觉得“迷途”晚上放的歌确实不错。不是那种烂大街的口水歌,也不是过于聒噪的电子乐,多是些舒缓的爵士、蓝调,或者一些独立音乐人冷门却耐听的曲子,很对她的胃口。坐在吧台前,点一杯度数不高的、宁瞬随手调制的饮品(通常是无酒精的创意特调,因为秋宴明确表示过不喝酒),就着昏暗的灯光和好听的背景音乐,翻翻随身带的书或者乐谱,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但很快,她发现这个消遣有了更吸引人的焦点——沈春乔。
每当沈春乔出现在酒吧,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吧台后方的角落里核对账目,或者帮忙补充物料,秋宴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过去。
她喜欢看沈春乔在酒吧这种与客栈截然不同的环境里,所呈现出的另一面。在客栈,沈春乔是温和从容、掌控一切的女主人。而在“迷途”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她身上那种柔和的气质并未改变,却奇异地与酒吧颓靡私密的氛围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别样的韵味。她低头看账本时微微蹙起的眉尖,她与熟客简短交谈时眼底浅浅的笑意,她挽起袖子帮忙时露出的白皙手腕和利落动作……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和举动,在秋宴眼里,都像一幅幅生动的、值得仔细品味的画面。
秋宴觉得,海四镇最有趣的,大概就是沈春乔这个人了。她像一本内容丰富的书,既有海边阳光的温暖篇章,也有医院白墙下的无奈过往,还有此刻在酒吧光影中,沉静而充满生命力的当下。每一次接触,每一次观察,似乎都能发现新的、让人心动或心疼的细节。
而且,在酒吧里,似乎更容易找到和沈春乔说上几句话的机会。不像在客栈,沈春乔总是被各种琐事和客人包围。在这里,当沈春乔暂时忙完手头的事,靠在吧台边稍作休息时,秋宴便可以很自然地与她搭话。
话题通常很随意。可能是一首正在播放的歌,秋宴会说:“这首编曲挺有意思,用了不常见的和弦进行。”沈春乔便会转过头,认真听一下,然后微笑:“是吗?我不太懂音乐,只觉得听着舒服。”然后秋宴便可以简单解释两句,沈春乔总是听得很专注,眼睛亮亮的,像在吸收新的知识。
也可能是关于白天客栈里某位有趣客人的轶事,或者镇上新开的某家小吃店。沈春乔总能接上话,她的讲述生动而带着温暖的烟火气,让秋宴觉得,即使是一些最寻常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格外有趣。
有时,她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靠在吧台边,各自捧着一杯饮品,静静地听着音乐,看着酒吧里光影流动,人群往来。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亲近感。仿佛她们共享着这片喧闹中的宁静角落,共享着这夏日夜晚潮湿微咸的空气,和空气中流淌的、无形的默契。
宁瞬依旧在吧台后面忙碌,偶尔,秋宴能感觉到她投来的、快速而复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戒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羡慕或酸涩的东西?秋宴并不在意。她坦然地回望过去,目光清澈。她不是来挑衅的,她只是来做她想做的事——听歌,看沈春乔,和沈春乔聊会儿天。
至于宁瞬和沈春乔之间那依然别扭的氛围,秋宴看在眼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不快。那是她们之间需要自己解开的心结。她能做的,或者说她愿意做的,只是在沈春乔需要的时候,提供一点陪伴和支持,就像那天在卫生院一样。
旺季的夜晚,海风依旧温柔地吹拂着小镇。“迷途”酒吧里,灯光昏黄,音乐低回,人声细碎。吧台后面,是沉默调酒、偶尔用别扭方式关心着沈春乔的宁瞬。吧台旁边,是或坐或站、享受着音乐和陪伴的沈春乔与秋宴。新来的游客在角落里畅饮谈笑,本地熟客在固定的位置啜饮沉默。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各自的故事和心情,汇聚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又被同一片夜色和海声轻轻包裹。
沈春乔刚刚核对完一沓单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抬眼,正对上秋宴望过来的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沈春乔对她笑了笑,拿起手边秋宴刚才推过来的、还剩半杯的薄荷苏打水,喝了一口,清凉微甜。
宁瞬将一杯新调好的、颜色绚丽的鸡尾酒递给等待的客人,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吧台边那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用力擦拭着早已光洁如新的吧台台面。
夜还很长。海潮在窗外不知疲倦地涨落。而在这间名为“迷途”的酒吧里,一些细微的情感,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正在潮湿温暖的空气里,缓慢地、固执地,延伸出新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