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大门,黑漆厚重,铜钉狰狞,匾额高悬,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官家威仪。门前并无莺歌燕舞,只有持械的校尉冷面肃立。
车停侧门。李微与阿阮被带下。一名济南府的差役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口的公文袋,递给门前的锦衣卫校尉,恭敬道:“爷,济南府递解人犯李微、阿阮到案。这是刑部回文及济南府的附牒,人已验明刺记,无误。”
那校尉接过,就手撕开封漆,抽出里面几张文书,就着天光快速扫视。最上头是刑部发往教坊司的“没官文书”,写明“逆属李微,年十八,建章逆臣家眷,因父附逆,没入京师教坊司乐籍,刺忍冬记,永充贱役”等语,并附有大致形貌描述。下面则是济南府出具的“递解交割文书”,载明人犯途程、押解人役,及“已于本府刺记验讫”等字样。
校尉对照文书描述,又抬眼仔细打量李微,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片刻。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扯开她颈侧的衣领。粗粝的手指按上那三朵新鲜的忍冬刺青,用力揉搓了两下,仿佛在检验真伪。李微身体骤然紧绷,呼吸屏住,眼帘死死垂下,只盯着地上方砖的缝隙,任由那带着汗味和铁腥气的手指在肌肤上留下红痕。
“嗯,是新的忍冬记,无误。” 校尉验罢,松了手,任由衣襟散乱,对身后一名婆子模样的人微微颔首。“带进去,里头细细验。”
婆子上前,将李微衣领草草拢了拢,便推着她与阿阮向门内走去。那校尉将文书交还差役一份回执,挥手示意放行。差役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开。
接下来的验身屈辱而机械。昏暗厢房,面无表情的婆子,查验是否完璧,查看有无隐疾,丈量身形尺寸…每一道程序都在无声宣告,此身已为“官产”。
阿阮亦未能幸免。李微听见隔壁传来极力压抑的呜咽,指甲深掐入掌心,几乎渗血。她必须做点什么。
验身毕,便被引至一处稍显轩敞的厅堂。此处气象与方才验身之私密迥异,更近官署格局。上首设两案,后坐二人。左首一位,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乃是教坊司左韶舞,专司乐舞训导与考绩。右首一位,亦是官服,年岁稍轻,神情肃穆,是为右司乐,掌器乐音律之准绳。此二人,便是今日定等之主官。
厅侧肃立着数名教坊司的配属乐工,各执器乐,屏息以待。气氛凝肃,不闻私语。
李微与阿阮被带至厅中,依礼跪拜。
那左韶舞见她已然换上一件水红素绢贴里,暗暗纳罕,顿了顿,便道:“报上姓名,自述所能。”
李微垂首应道:“奴婢李微。幼时体弱,曾习导引之剑术以强身。于丝竹之道,仅粗通音律,可辨宫商,实无专精之技。” 她略微停顿,语气平稳地继续,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奴婢所能呈于堂上者,唯此身所习之剑招,或可略作铺排,化为舞容。然此舞之发,需赖特定节律与心境相和,方能成形。奴婢随身使女阿阮,粗通琵琶,所会不过数支旧曲,本不足道。唯因其与奴婢相伴日久,于奴婢运剑之呼吸、转折之预兆,皆能心领神会,其指下弦音,堪为奴婢舞姿之牵引与应和。”
右司乐闻言,与左韶舞对视一眼,目中露出思索,剑舞英气而摆幅大,一般舞裙恐影响发挥,难怪她预先准备,这还在次,他们见过太多乐妓展示个人技艺,却少见如此明确将自身技艺与特定伴奏者绑定陈述的。这女子,倒有些意思。
左韶舞道:“既如此,便依你之言,试来。”
李微自阿阮手中接过一柄细长的剑。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已有些磨损。她拔剑出鞘 - 剑身修长,泛着保养良好的、内敛的哑光,一眼便知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且绝非寻常乐伎所用的轻薄道具。 她向上一礼:“此乃家中所用旧剑,未开刃,请大人查验。”
左韶舞示意,一旁的书办上前,双手接过,仔细查看剑锋,又屈指轻弹,回禀:“确是未开刃。”
剑交还李微。她静立片刻,调整呼吸,仿佛在熟悉这位“旧友”。随后,琵琶声起,她振剑起舞。剑风凛然,招式间依稀可见正统剑术的功底,非单纯舞蹈编排所能及。 那份举重若轻的沉稳,绝非短期练就。尤其她自刺记后软禁在家中便日日与阿阮习练,她自是有些把握。
李微动了。
起手并非舞妓柔媚之姿,而是带着一股洗练的劲道。剑随身走,人随剑行,腾挪回转间,依稀便是那年济南宅邸庭院中,檐下灯笼暖光融融,她身着绯色贴里,为父母幼弟所舞的那套。只是彼时弦音欢悦,衣袂生风是畅快;此刻琵琶声里带着惊惶未定的颤音,她的腾挪旋转之间,便多了几分沉郁的力道,恍如孤鸿惊寒,又似金戈暗哑。阿阮的琵琶声起初因紧张而生涩,渐渐被舞姿引着,竟也稳了下来,虽无繁复技法,但那简单的轮指与扫弦,竟意外贴合了舞中那份沉静而内蕴的力道。
一舞既终,余韵在梁间细微回荡。李微收势立定,气息微促,额角见汗。阿阮怀抱琵琶,指尖犹在弦上轻颤。
堂上一时静默。
一舞既终。右司乐沉吟道:“此女剑舞,劲健有骨,非花架。尤其那柄剑,不似俗物,运使间颇有法度。琵琶伴奏,技法虽简,然与舞者呼吸节奏嵌合颇紧,确似经年磨合,非临时搭档可比。”
左韶舞点头:“观其剑,知其曾受庭训。逆臣之女,竟有此等修为…难得。”再次看向李微时,目光中多了一丝审慎的考量。这女子不仅技艺特别,心思也极清晰。她方才那番话,看似陈述事实,实则是在为那使女定位,也是在为她们主仆二人争取一个最稳固的立足方式。将使女定为她的“专属辅乐”,于教坊司管理而言,倒是省了另行为其配乐、磨合的麻烦,也明确了责任主体 - 好坏皆是李微一系之事。
他提笔,在册簿上记录,宣道:“李微,定等:习乐官人。暂列 ‘舞’色,以剑舞见长。此舞特异,需专属琵琶辅乐。使女阿阮,既粗通音律,又与之默契相随,可为专用。今裁定:阿阮不另定等,不占正色员额,特批为李微之‘附属侍应’,登备注于李微名下。专司其起居及剑舞辅乐,一体管辖,一体考核。”
“习乐官人”乃是教坊司内对乐妓的正式官称,分“歌、舞、器、戏”等色。定等“舞”色,便是确认了她以舞技立足的官身资格,虽是最底层,却也有了名目与月例。阿阮得以正式记在她名下,是一重保障。
“谢大人定等。” 李微与阿阮伏首谢恩。
左韶舞摆摆手,自有吏员上前,领了定等文书,吩咐道:“带下去,安置吧。自有管事妈妈与你们分说规矩。”
出了定等的厅堂,便有另一位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中年妇人迎上来。这妇人衣着体面,眉眼精明,未语先带三分笑,却是那种掂量货物的笑。她便是这富乐院里日常管事的妈妈之一,人称“顾妈妈”。
顾妈妈接过吏员递来的定等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笑容便深了些,上下打量着李微,如同看一件刚入库的奇货:“哎哟,了不得,竟定了‘舞’色,还是稀罕的剑舞!妈妈我在这院里十几年,这般硬朗又好看的舞,可是头一遭见。”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熟稔的算计,“姑娘好造化。如今京师,多的就是新贵的将军侯爷,看惯了软绵绵的歌舞,正稀罕你这路子呢!尤其是北边来的那些军爷,就爱看个爽利劲道!姑娘你这路子,正对了他们的脾胃!这‘梳拢’的事儿啊,咱们不急,好好将养些时日,妈妈我自然有法子,让你这名声…恰到好处地传出去。届时,何愁没有好价码?”
她又瞥了一眼清丽的阿阮,笑道:“你这使女也好,知根知底,能给你伴着,倒是省了再配乐工的麻烦。你们主仆一心,把这剑舞琢磨得更精些,便是你们的立身之本了。这丫头模样也齐整,好好伺候着,将来…总少不了她的安排。”这“安排”二字,意味深长。
李微敛衽:“一切但凭妈妈安排。”
“富乐院”乃教坊司下属官妓聚居营业之所,并非一处大园,而是连绵一片的房舍街巷,自有格局。高墙深院,隔出两个天地。院内亦有高低,临街楼阁往往喧嚣,便于招揽生意,也便于官差巡视;内里深处则更为幽静,价码也高,是留给那些已有名号、或侍奉贵人的行首所在。
管事妈妈领着李微和阿阮在院内走了一遭,让她自选一处空房。多数乐妓喜静,挑了内院僻静之所。李微的目光却掠过那些幽深院落,落在了临街一侧的一栋小楼上。楼仅两层,位置略显突出,窗外正对富乐院外人流不多的后巷街面,窗下有株老槐,枝桠虬结。
“就这里吧。” 她指着那间二楼临街的屋子。
妈妈有些意外:“这里临街,吵闹些。夜里若有宴饮召唤,车马人声也听得清楚。”
“无妨。” 李微道,“热闹些,也好。奴婢初来乍到,怕太清净了反而不惯。”
妈妈只当她是不懂,或是破落户小姐残留的几分傻气,也不多劝。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便点头应允,交了钥匙,又交代些院中规矩:何时起身,何时学艺,如何应承召唤,月例几何,一一道来,冰冷琐碎,如同道道新枷。
打开那间临街屋子的门,一股陈年灰尘气扑面。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一镜,甚是简陋。但窗户颇大,此刻敞着,午后偏斜的阳光照进来,能见细细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李微走到窗边,手扶窗棂。窗外,是陌生的街巷,灰墙黛瓦,远处是京师层层叠叠的屋宇飞檐,更远处,天际线被皇城的轮廓切割。
喧嚣被高墙滤过,只剩模糊市声,隐约人语,偶尔走过的、身着各色衙役公服的身影。这里不再是济南的深宅,不再是颠簸的驿车。这里是京师,是教坊司富乐院,是她未来或许很长时日,乃至一生的囚笼与舞台。
阿阮默默开始洒扫收拾,用从济南带来的、仅存的干净布巾擦拭桌椅床铺。动作仔细,却带着茫然的机械。
李微没有动。她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风吹动老槐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高贤宁意外的平安,象草场上赤足的身影,妈妈精明的目光,校尉扯开衣领的粗鲁,琵琶弦上颤抖的余音,颈间刺记隐秘的灼痛,父亲放入她手中的冰凉铜管…无数画面与感觉在脑中翻涌,最后又缓缓沉淀,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窗棂上粗糙的木纹。指尖传来切实的触感。
门,已经关上了。
但窗,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