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tery of love》
七月的安大略省,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懒洋洋的。
我坐在姐姐家门廊的秋千上,看邻居家的草坪自动喷水器画出一道道弧线。高考结束两周了,分数出来了,志愿填完了,我却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姐姐说你来加拿大玩吧,乡下地方,安静,适合发呆。我就来了。
姐夫是本地人,在镇上的中学教历史,姐姐跟着他搬来这个叫布罗克维尔的小镇已经三年。房子是那种典型的北美乡村住宅,白色的木板墙,尖尖的屋顶,门前一大片草坪。我住的客房窗户正对着隔壁的房子——也是一栋差不多的白色屋子,但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不像话。
那天下午,姐姐让我去还给邻居借的园艺剪刀。
我穿过草坪,刚走到那户人家的 driveway 上,就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钢琴声从敞开的地下室窗户里传出来。说是钢琴声,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个人在弹琴,但弹得断断续续,同一个乐句重复了三遍,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然后是一声挫败的叹息,接着又是一遍。
我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按门铃。
琴声停了。地下室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短发,刘海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好奇。
“你是找我妈吗?”她问,用的是英语,但发音有点奇怪,尾音往上扬。
“我找我……”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用英语回答,“我是隔壁的,来还剪刀。”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你是Jenny的妹妹?中国人?”
我点头。
她从地下室跑出来,绕过房子来到正门。我才看清她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领口敞着,下面是牛仔短裤,光着脚。她接过剪刀,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
“我叫Wendy,”她说,“孙胜完。你也可以叫我胜完。”
她的中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但咬字意外地清晰。
后来我才知道,她小学五年级就从韩国来到加拿大留学,全家后来也移民过来了。她在加拿大待了快十年,英语比韩语好,韩语比中文好,但见到亚洲面孔,还是忍不住想说中文。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地下室的旧沙发上看她练琴。她弹的是Coldplay的《The Scientist》,那个卡住的乐句其实是副歌部分的和声进行。她一遍一遍地练,我的视线落在她的CD架子上——密密麻麻的,从Jazz到K-pop,什么都有。
“你是学音乐的?”我问。
“我想当歌手。”她头也不回,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的侧脸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我想吃披萨”一样自然。我忽然有点羡慕——我十八岁了,还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好像人生就是按部就班地高考、上大学、找工作,从来没有想过“想”这个字。
“你呢?”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我?”我愣了一下,“我没什么想法,刚考完试,出来散心。”
“考完大学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好厉害。”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有什么厉害的,中国学生都这样。
她摇头:“能坚持做一件事做这么久,就很厉害。”她顿了顿,又说,“我唱歌也是,一直一直练,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那天傍晚我回家的时候,姐姐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
“隔壁那个女孩,”我说,“她话好多。”
姐姐笑了:“Wendy啊?她是挺能聊的,人不坏。你姐夫说她在学校成绩很好,还会好几种语言,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她弹琴时侧脸的轮廓。
那个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往隔壁跑。
胜完的妈妈是韩国人,做得一手好泡菜,每次我去都塞给我一堆吃的。胜完的爸爸话很少,总是在后院侍弄那些花,见了我就是点点头笑笑。胜完有个姐姐,比她大几岁,在城里工作,周末偶尔回来。
胜完说我家太安静了,你姐和你姐夫整天黏在一起,你一个人多无聊。我说你家也不安静,你一天到晚弹琴唱歌,你爸妈不嫌吵吗?她眨眨眼说,他们习惯了,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唱得好听,他们当享受。
然后就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我们一起做很多事。
去镇上的图书馆蹭空调,她找乐谱,我随便翻翻英文小说,看不懂就问她。去湖边的栈道散步,她给我讲她在加拿大的这些年——怎么一个人坐飞机过来,怎么在寄宿家庭学着说英语,怎么在学校 choir 里找到归属感。去超市买冰淇淋,她坚持要我尝 maple walnut(枫糖核桃)口味,说是加拿大特色,我尝了一口说像咳嗽药水,她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天下午,我们坐在她家门廊上,一人捧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你以后想干什么?”她忽然问。
我说不知道,可能上大学,可能找工作,可能什么都不干。
她皱眉:“怎么能什么都不干?”
“那你呢,”我把问题抛回去,“你唱歌,然后呢?”
“然后去美国,”她说,眼睛看着远处,“伯克利音乐学院,你知道那个学校吗?我想去那里学音乐,学怎么写出好听的歌,学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歌手。”
她说话的时候,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浅棕色,亮得惊人。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会发光。
“你一定可以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
她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像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你怎么知道”时的表情,有点意外,有点开心,还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声,是她在弹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有一点忧伤,又有一点温柔。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个夏天,好像每一天都长得过不完,又好像每一天都短得抓不住。
七月底,姐夫说要带我们去惠斯勒玩。
“惠斯勒?”胜完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我也想去!”
“那你问问你爸妈,”姐夫说,“我们可以一起,反正车够大。”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姐姐姐夫,我,胜完,还有她妈妈——开车往西走,一路穿过森林、湖泊、山脉,开了整整两天,才到那个藏在群山之间的小镇。
惠斯勒和布罗克维尔不一样。布罗克维尔是安静的乡村,惠斯勒是热闹的度假地,到处都是滑雪的人,穿着鲜艳的冲锋衣,扛着雪板走来走去。虽然是夏天,山顶上还有积雪,远远看去,像戴了顶白帽子。
我们住在一家小木屋旅馆,我和胜完一个房间。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窗户外面是松树林,空气里有一股树脂的清香。
放下行李,胜完就拉着我往外跑。
“去坐缆车,”她说,“看日落。”
缆车把我们带上山顶。风很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的,但胜完毫不在意,跑到观景台边上,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你看——”她指着远处。
群山连绵,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天边。落日正在下沉,把云染成金红色,光芒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无数条金线。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短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吗?”她回头问我。
“好看。”我说。
不知道是说风景,还是说她。
那天晚上,镇上有夜市。我们逛了一圈,吃了点东西,路过一个卖手工香皂的摊子。胜完拿起一块闻了闻,递给我:“你闻这个。”
是柚子味的。清清淡淡的,有一点甜,又有一点涩,像夏天刚剥开的柚子。
“喜欢?”她问。
我点头。她就掏钱买下来,塞到我手里。
“送你,”她说,“免得你回国以后忘记加拿大是什么味道。”
“怎么会忘。”我握着那块香皂,没敢看她。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慢,落在后面。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胜完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又缩回去。
“冷吗?”她问。
“不冷。”
“哦。”
然后就没再说话。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隔壁床她的呼吸声,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忽然很想问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从惠斯勒回来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们还是每天见面,还是一起做那些事,但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像夏日午后的闷热,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透不过气。
有时候她看我,眼神会多停留一秒,然后移开。有时候我喊她名字,她会愣一下,然后笑得有点不自然。有时候我们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听远处割草机的声音,听知了的叫声,听彼此的心跳。
八月中旬,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要给我唱首歌。
“什么歌?”
“《Mystery of Love》,”她说,“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你看过吗?”
我摇头。
“我弹给你听。”
她坐到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前奏。那几个音符一出来,整个房间就安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低了下去。
她唱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Oh, to see without my eyes
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
Boundless by the time I cried
I built your walls around me...”
我听不懂英文歌词,但那个旋律,那个声音,让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闭着眼睛唱,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好像每一句都是唱给我听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她睁开眼看我,目光很复杂,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好听吗?”她问。
我点头,嗓子有点紧,说不出话。
她笑了一下,有点落寞的那种。
“这首歌,”她说,“讲的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人生真的很奇怪。我们明明才认识一个多月,但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好久了。”
“我也是。”我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流动,透明的,炙热的,一触即碎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是那块香皂的味道,她也用。
“我……”她开口。
门忽然开了。她妈妈探进头来,说晚饭好了。
她退后一步,低下头。
“走吧,”她说,“吃饭去。”
那天晚上,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八月的最后一周,离别的气息开始弥漫。
她的伯克利申请过了,要去波士顿面试。我的机票订在九月二号,回国,准备开学。
我们都没提那天傍晚的事,还是像以前一样,但话变少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那么坐着,她看书,我看她,目光相遇又错开,像两只小心翼翼的鸟。
临走前两天,她说带我去个地方。
那是镇外的一个小山坡,不高,爬上去能看到整个镇子。坡顶上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
“我小时候不开心就来这里,”她说,“坐着看看天,就觉得什么都好了。”
我们坐在树下,谁都没说话。远处是镇子的屋顶,是湖面反射的阳光,是偶尔掠过的飞鸟。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她身上隐隐约约的柚子香。
“明天我就要去波士顿面试了,”她说,“可能没法送你去机场。”
“没事。”
“你会给我写信吗?”
“会。”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心跳快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
“从第一天见到你,”她说,“我就……”
一阵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停下来,伸手拨了拨刘海,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她说,“能认识你,真好。”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
那是她要说的话吗?还是她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轻轻的,不疼,但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也觉得,”我说,“认识你真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忍着什么。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好。”
那天下午,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空变成深紫色,直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试探地,缠上了我的手指。
就那样牵着,走了一路。
没说话。也不用说话。
九月二号,姐姐送我去渥太华机场。
胜完没来。她去波士顿了,面试要三天,赶不回来。
车子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花还在开,红的黄的紫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下室的窗户关着,听不到钢琴声。
我握紧口袋里的那块柚子香皂——还是她送的那块,我一直没舍得用。
机场安检口,姐姐抱了抱我,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我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她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就看见她站在安检区外面——穿着那件条纹polo衫,领带松松垮垮地系在颈间,短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有点乱。她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一路。
“你怎么——”我往回走,被安检员拦住。
“面试提前结束了,”她大声说,“我赶回来了!”
隔着那根隔离带,我们就那么看着对方。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是那种特别灿烂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一路平安!”她喊,“到了给我写信!”
我拼命点头。
她站在那里,像是不舍得走。最后,她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挥手。
然后我转身,往登机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那里,笑着向我挥手。
那一刻,夏天的风好像穿过半个地球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隐隐约约的柚子香味。她站在八月的末尾,站在我的十八岁里,笑着向我挥手,好像我们明天还会再见。
好像从未离去。
后来,我们真的通信了。
她写英文,我写中文,互相用翻译软件看。她说波士顿好冷,说学校的琴房有隔音,说室友是个弹竖琴的女生,人很好。我说大学课程好难,说室友打呼噜,说北京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地。
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再后来,就断了。
某个深夜,我翻出那块柚子香皂,打开闻了闻。香味已经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但闭上眼睛,我还是能看见她——穿着条纹polo衫、领带松松垮垮地系在颈间的短发女孩,站在夏天的末尾,呼喊着我的名字。
关于她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十八岁。
每当我回忆起那一幕的时候,总能看见她。风一吹,似乎还能闻见暗藏青涩暗恋的柚子香味。她笑着向我挥手,就像从未离去。
就像我们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从未开始的那个故事,从未拥有的那个未来。
都停在那里。
停在那个夏天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