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春》
那年我十八岁,被父亲送进英国一所私立女校。
说是女校,其实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城堡。灰色的石墙爬满常春藤,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教堂的尖顶每天清晨准时敲响钟声。来自世界各地的女孩们穿着同样的藏蓝色制服,说着不同的语言,在同一个食堂里吃同样的土豆泥和烤牛肉。
我父亲是外交官,这一年派驻伦敦。他说,这里的教育好,你好好读,将来申请牛津剑桥。
我没说什么。十八岁的人,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转学第一天,我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攥着钥匙,抬头数窗户。四楼,409。我在心里默念,409,409,409。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我找到409,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
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靠窗的那张床收拾得很整齐,枕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桌上摆着一排颜料,窗台上是一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自己那张床上,望着对面的毛绒兔子发呆。
窗外有鸟叫。英国的鸟和中国的鸟叫得不一样,我听着,忽然有点想哭。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上扬的尾音,“你来啦!”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个子不高,短发,刘海下面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她穿着校服,但领带系得松松垮垮,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抱着一卷画纸。看见我,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是金艺琳,”她说,韩语口音的英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叫什么?”
我说了我的名字。
“中国人?”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
“太好了,”她三步两步走过来,把画纸往桌上一放,然后在床边坐下,“我终于有室友了!之前我一个人住了两周,都快无聊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颜料味——松节油,亚麻仁油,还有一点我分辨不出的东西。
“你会说英语吗?”她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点点。”
“那我们可以说韩语,我韩语好,”她眨眨眼,“或者你说中文,我听着,听不懂就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笑,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两只小月牙。
“你笑起来好看,”她说,“要多笑。”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青春故事那样,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金艺琳是韩国人,家里做什么的,她没有细说,我只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一些——财阀,很大的财阀,在韩国很有名的那种。但她在学校里很低调,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和我们一样排队打饭,一样抱怨作业太多,一样在周末的晚上偷偷叫外卖,被舍监抓到就吐吐舌头。
她学美术,尤其喜欢油画。
每个周五下午,她都会去画室,一待就是整个周末。有时候我去找她,就坐在角落里,看她对着画布发呆,或者一笔一笔地涂抹。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调色板上,那些颜料就亮晶晶的,像宝石。
“你在画什么?”有一次我问她。
她正在调一种很奇怪的蓝色,普鲁士蓝加一点群青,再加一点白。听见我问,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调色。
“在想,”她说,“想画一幅画,送给一个人。”
“谁?”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调那种蓝。
画室的角落里有一台旧音响,她有时候会放歌。大多是些我听不懂的韩语歌,偶尔也有英文的。有一个周末,她放了一首歌,前奏是很温柔的钢琴,然后是一个女声慢慢唱:
“I've been reading books of old, the legends and the myths...”
我靠在墙边,看她画画。她站在画架前,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很慢,很认真。
“这首歌叫什么?”我问。
“《A Thousand Years》,”她说,“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一千年。”
一千年。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有点傻,又有点美。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的灯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那个影子走,一步一步,假装自己离她很近。
她忽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她回头看我,眼睛在暗里亮亮的。
“没事,”她说,“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我一直在。”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冬天下雪的那天,她拉着我跑到教堂后面的小山坡上。
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就化了。
“你看,”她说,“化了。”
我看着她,看她睫毛上沾着的雪,看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她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看我干什么,”她转过头,“看雪。”
“我在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山坡上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雪停了,直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给我讲她在韩国的家,讲她小时候学画画的事,讲她有一个姐姐,比她大很多,对她很好。
“你呢?”她问我,“你在中国的家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我爸工作忙,我妈跟着他到处跑。我一个人在家,就看看书,写写作业。”
“不寂寞吗?”
我没回答。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画笔握出来的。
“以后有我,”她说,“就不寂寞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反握住她的手,也握了握。
然后我们松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慢慢走回宿舍。
什么都没说。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举办艺术展。
金艺琳有两幅画入选。一幅是风景,画的是教堂后面的山坡,雪还没化完,有一点点绿意从雪下面透出来。另一幅是人像——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整个画面都是暖黄色的。
那幅画没有名字,标签上只写了“April”。
开展那天,我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那个侧脸,那个轮廓,那个姿势——
是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她画了多久,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这个颜色。我只知道,站在那幅画前,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酸酸的,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喜欢吗?”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穿着校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好像特意整理过。
“这是我?”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藏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叫什么?”我又问,“为什么叫April?”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四月,是春天最好的时候。”
我没听懂。但她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艺琳。”我开口。
“嗯?”
“那幅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她想了一下,说:“冬天。你坐在窗边看书,我偷偷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也怕你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有风吹过,窗帘轻轻飘动。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她忽然开口。
“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毛里。
“算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后再说。”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说“算了”,如果她说了,如果我说了,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个“如果”,永远不会有了。
四月末的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韩国打来的,她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挂断电话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怎么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我妈妈让我回去。”
“回去?回韩国?”
“嗯。”
“什么时候?”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暑假。”她说,“不回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转学?退学?还是——
她终于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家里说,这里太远了,”她说,“让我回去念书。”
“可是——”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有努力过,”她说,“我争取过。”
我知道。
我知道她一定争取过。
但有些事情,不是争取就有用的。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我们坐在她的床上,靠在一起,望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没有哭,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谁都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我给你画的那幅画,”她说,“你留着。”
“嗯。”
“以后……”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又稳住了,“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转过头,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再见。”她说。
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她说不用送,送了会更难过。我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把她接走。她上车之前,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
我躲在窗帘后面,没有让她看见。
车子开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才发现,我的脸上全是泪。
她走了之后,我搬到了另一间宿舍。
409住进了新人,一个西班牙女孩,长得很漂亮,话很多。我没有再去过画室。教堂后面的山坡也很少去了。
那幅画我收在箱子里,一直没有挂出来。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一看。看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看那暖黄色的阳光,看那些她一笔一笔涂上去的颜色。
颜料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六月,学期结束。我回国过暑假。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画室。那台旧音响还在,角落里堆着一些没人要的画布。我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鸟叫。
英国的鸟,还是和中国的不一样。
但我已经习惯了。
那天我在画室里待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完全黑下来。
离开的时候,我在那台旧音响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英文:
“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那幅画为什么叫April。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因为它在春天最好的时候,让一切结束。
后来我去了牛津,读英国文学。
毕业论文写的是艾略特,写《荒原》,写那句“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导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题目,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起她。
想起那个春天的晚上,月光照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想起她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
想起她的眼睛,亮亮的,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很多年后,我在伦敦的一个画展上,看见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是英国常见的阴天。但那个女孩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很暖。
画的名字叫《April》。
我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也喜欢这幅画。
我说是。
那人说,画家是个韩国人,在英国留过学,后来回国了,这幅画是她早期的作品,很少见。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触,看着那种她最爱的蓝色——
普鲁士蓝加一点群青,再加一点白。
就像那年春天,她在画室里调的那种蓝。
就像那年春天,她说要画一幅画送给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对我笑,眉眼弯弯的,说“你笑起来好看,要多笑”。
想起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有我,就不寂寞了”。
想起她在我额头上落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花瓣。
想起她说:“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窗外的伦敦还是阴天。画展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站在角落里发呆的亚洲女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然后转身,走出去。
门口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四月了,伦敦的春天刚刚开始。
但有些春天,已经埋在很多年前了。
埋在那个山坡上,埋在那个画室里,埋在409的月光下。
埋在她给我画的那幅画里,埋在那些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里。
埋在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里。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它在春天最好的时候,让一切结束。
也让一切,永远留在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