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连续大雪,小区道路积存一层残雪的薄冰。方宜芯脚底打滑,庄绍明伸出手搀住她的胳膊。
“工作习惯么?”放手时庄绍明问。
方宜芯稳住身形,抬手将额前一缕头发挽去耳后:“不习惯,但能坚持。”
“手冻了?”庄绍明看她手。
“冻了一点。”
就食指关节冻出一点红疙瘩,路灯昏暗,也不知庄绍明怎么看得这么清楚。
“房子住得惯么?”
“还行。就在前面。”方宜芯指给庄绍明一栋单元楼,“12楼,小户型,三室两厅。”
她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在庄绍明眼前清脆地晃两声:“电梯卡。房东给的。”
方宜芯的钥匙圈串了五把钥匙,最新串上去的一把是出租房的大门钥匙,其余是之前在海金居住过的旧房钥匙。串在一块没有实际作用,只是习惯性地留当纪念。
忽然想到她说过要将其中一把归还的:“之前的房子钥匙我就不给你了。房子卖掉之后新住户肯定要换新钥匙,这把旧钥匙给你你也没什么用。”
庄绍明淡淡地应声,算作随便她如何的意思。
“你要跟我谈什么事?”方宜芯钥匙收回口袋问。
庄绍明一时没说话。
“你怕我临时反悔明天不去跟你离婚?”
当日出走,方宜芯以为庄绍明隔天就会联系她落实离婚手续,不想一等等了一个多月两人才到民政局现场做申请,由此进入为期一月的冷静期。按照回执单上的时间明天便可正式办理离婚登记手续,取得离婚证之后他们的婚姻关系便正式解除。
“明天?”庄绍明停住脚步。
“我看过日期明天就可以去。”方宜芯也停住脚步,跟庄绍明对面站着,“你明天上午抽得出时间吗,你有时间的话我就跟同事说一声调一下班。”
“没有。”庄绍明说。
“哦,那之后哪天有时间你提前跟我说,我请假。你放心,我不反悔。”
“我今天找你和这件事无关。”
庄绍明似乎有点不耐,方宜芯低头看他手中的文件袋。
“你跟一个男人在交往?”
方宜芯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
庄绍明不会告诉方宜芯他看见她跟那个男人在街边接吻。
“虽然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法律上仍旧是夫妻关系,但是,没什么不可以吧?”方宜芯有些故意成分地说。
“跟他分手。”
庄绍明语气竟然不容置疑。
“为什么!”气愤之余方宜芯又甩一句,“凭什么!”
她以为庄绍明会告诉她婚姻尚未解除他作为她法律上的丈夫依然有权过问她交往的男人或者又要向她严肃声明他的金钱不养前妻的男人。
她以为他会拿诸如此类的话来回答她的“为什么”、“凭什么”。
“看看吧。”
然而庄绍明只是将手中一直拿捏着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
他让她看看吧。
方宜芯没有接过文件袋打开查看。她有一种预感,她预感到从见面开始便被庄绍明稳稳拿捏在手的文件袋中的东西才是庄绍明对她“为什么”、“凭什么”的有力回答。
“我不看。”
方宜芯对摆在眼前的文件置之不理。
“你不看?”庄绍明冷冷的目光怀疑地审视她,“你不要告诉我你知道他是——”
方宜芯立即打断他:“庄绍明!我的事不归你管了吧?既然我管不了你跟其他女人的事,你也管不了我和别的男人的事。我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回去吧。有时间离婚了再联系我。”方宜芯说完快步走开。
庄绍明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臂把她拽回身前,面有愠怒地训她:“方宜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方宜芯循声惊讶扭头,不远处的灯影下梁妃亮正快步朝这边冲过来。
方宜芯还没回神就被冲过来的梁妃亮拉到他的身后。
“她的男朋友来了,你可以走了!”
梁妃亮原本想说你可以滚了,但他瞧着眼前男人周身的气度脱口时硬生生变换了措辞。
“男朋友?”
庄绍明态度表露出轻蔑。
方宜芯赶紧挣脱被紧攥的手腕,绕过梁妃亮,挡在两人之间。
“他是我前夫…的离婚律师。”方宜芯向梁妃亮介绍庄绍明。
“离婚律师?”梁妃亮再度打量男人通身的气度,确有律师的精英之气,但总觉着哪儿又不太对。
“你不是需要一笔资金周转吗?”方宜芯说,“我就找律师咨询,看能不能从我前夫那…要点钱。”
方宜芯感受到身后冷冷的眸光凝视,她不自在地掠了掠耳后头发。
梁妃亮目光落上庄绍明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信几分,却依旧怀疑。
“你大白天不去律师事务所咨询,晚上在家门口拉拉扯扯咨询?”
“白天我要上班。”
“那你当着律师的面说说看咨询的结果是什么。”
方宜芯正要把人民法院扯出来圆谎,庄绍明这时忽从身后走出,肩躯挡在她的身前。
方宜芯反应过来,立刻拉走梁妃亮:“抱歉陈律师,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你要跟他解释什么?”
梁妃亮前脚被拉进单元门,后脚便按捺不住一个劲儿追问方宜芯到底。
方宜芯松开拉他的手,平静走入电梯,看了他一眼:“上去说。”
回到楼上,方宜芯倒一杯茶水放在梁妃亮面前的茶几,随后转身坐在餐边的椅子上。
梁妃亮看她神情正色,半开玩笑:“不会要跟我分手吧?我最近没联系你是因为吵架嘛一时拉不下面子。今晚我不是主动过来找你了,结果就看见你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叫他陈律师,你有他名片吗?你真的因为帮我的忙才约他见面?”
“不是。我骗了你。”
“你骗了我?”梁妃亮吃惊之余试探,“所以你真的跟刚才楼底下的那个男人有关系?”
“他刚才看见了你,往后就没关系了。”
“今天之前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你同时欺骗了我们两个人?你脚踏两只船。你刚才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梁妃亮窝火。
“你养过猪吗?”方宜芯冷不防突然问。
梁妃亮狐疑。
“什么意思?”
“每天精心喂养,但其实跟喂养的猪没什么感情,所有的精心呵护只是为了让它无知无觉的长膘,方便在合适的时机被自己获取利益的‘宰杀’。”
“…你在开玩笑?”梁妃亮笑说,“你要想吃猪肉,我那天看你冰箱里有,我做给你。你想怎么吃?红烧肉、回锅肉还是——”
“就是‘骗子’的意思,我知道你听得出来。”
梁妃亮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那天一块吃披萨,我告诉你我负债,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心里就是打着算盘想让你帮我还掉这笔钱。只是没想到你张口就让我去借贷,我以为你是骗子呢。”
方宜芯无声中与梁妃亮四目对视。
“我决定不骗人了。你也不用报警立案,毕竟算起来,我只骗走你一点感情,这一点感情对你来说大约也没有多少。至于金钱,两个月你一共请我吃了二十一回的饭,送了四十五束鲜花。鲜花的钱你给账单我全额返还给你,你自己拿去买花把你的客厅装扮成花房吧。吃饭的二十一回里有十五回是去你朋友的西餐厅,每回他都帮你免单,这就不算你的支出了。剩余六回的账单我一笔一笔都有记录,我出一半,AA给你。”
梁妃亮沉默须臾,干笑:“你不会为了跟我分手故意说自己是骗子吧。”
“你要这么想,那你就当我是故意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妃亮从沙发起身,屈膝蹲在方宜芯身前握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一直在欺骗我,我也原谅你。以后你认真对我,我认真对你,我们和好如初好不好?”
方宜芯抽回手:“吴羽良,趁彼此还没有大的损失,及时分手吧。”
*
吴羽良走后,方宜芯在十二楼为一楼的庄绍明按了电梯。庄绍明出电梯踏入走廊,整条走廊唯有右手边一户的入户门朝他大敞着,室内灯光明晃晃铺出门外。
他抬脚走过去。
方宜芯听见关门动静从厨房探出头:“鞋柜里有新拖鞋。”
庄绍明看一眼地垫上摆着的一双男士拖鞋,微俯身从鞋柜中另拿出一双换上。
空气中飘着一层浓郁的米油香。庄绍明走近厨房看见灶台上坐着一小口砂锅,锅中熬着小米粥。
方宜芯在砧板上切着芥菜,扭头看一眼立在厨房门前的庄绍明,问:“你没让他看见你吧。”
吴羽良下楼时,她特意叮嘱过庄绍明。
庄绍明不答反问:“解释,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
切好的芥菜堆进碟中备用,方宜芯说:“其实没什么好解释,就是你以为的那样。”
“所以你跟他交往之前就明知他是骗子!”庄绍明想及曾目睹过的街边拥吻的一幕,哼声讽刺,“你蠢到两个月就对一个男人动了真心?”
“我认识你不到两个月就跟你结了婚。婚都能结……”方宜芯嘀咕着从庄绍明身边径自穿过,开冰箱拿一罐猪油出来。
这罐猪油是她一时兴起按照水果店老板娘教授她的办法自己在家熬的。头回熬,没熬好,不够雪白。
庄绍明一边气结她竟拿他跟个骗子相提并论一边看她拿瓷勺挖一小块猪油磕进加热的炒菜锅中。
方宜芯抬手打开抽油烟机,油烟机的噪声很大,嗡嗡直响,很快庄绍明鼻腔中都是炸葱瓣的味道。方宜芯一心炒起了菜,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庄绍明转身返回客厅,手中拿着的牛皮纸文件袋啪一声摔上茶几拿上大衣就要走。
“庄绍明,帮我打几个鸡蛋。”
厨房里方宜芯呼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