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1636

崇祯九年

天下大势,骤然翻覆。

开春以来,中原的风就带着一股刺骨的乱。

去年凤阳皇陵被焚的耻辱尚未洗去,朝堂震怒未平,关外更传来惊天变局——四月,皇太极于盛京称帝,改元崇德,定国号为大清。

两百年大明,第一次真切看见,关外有了一个完整、正统、虎视眈眈的新朝。

天要变了。

关内的乱局,更无半分收敛。

深山密林里熬过残冬的张献忠,终于熬到草木生发。

一整个冬天,他都在跟自己那处臀侧旧伤较劲。

阴雨天筋骨酸痛,每一次隐痛,都在提醒他两年两败的狼狈:夔州败给石砫老妇,中原输给左良玉铁骑,两次奔逃,两次弃兵,两次沦为天下笑柄。

可张献忠从不自省,只信自己是时运不济。

山洞昏暗的草席上,他摩挲着旧疤,咬着牙骂人。

“秦良玉是占了川中地利!左良玉是仗着关宁兵强!”

“老子不是打不过,是不想跟这些人耗!”

麾下残卒经过一冬休整,稍稍恢复元气。

张献忠收拢四散部曲,再度招兵买马,凭着劫掠积攒的钱粮,短短数月,西营声势复振。

只是那面“古元真龙皇帝”的大旗,他藏在了行囊最深处。

去年凤阳癫狂过后,他终究记着李自成的劝诫,也怕朝廷不顾一切倾尽天下之力围剿。

张狂要分时候,蛰伏才好卷土重来。

他学乖了,不再公然僭越称帝,却夜夜枕着那面旗帜入眠,心底的帝王痴念,半分未减。

“等老子兵马再壮,地盘再稳!”

“到时候,朱家陵寝算什么!天下江山,老子自取!”

开春,他便带着恢复元气的西营,再度驰骋江北、湖广之间。依旧是熟悉的打法:避官军主力,掠州县粮仓,杀乡绅富户,飘忽不定,劫掠无度。

流寇的活法,从来都是抢一寸、活一寸,乱一分、盛一分。

与此同时,中原战局彻底改写。

当年荥阳十三家七十二营共聚义兵,以高迎祥为第一盟主,纵横天下数年,无人能挡。

可崇祯九年的春夏,这位闯王的气数,彻底走到了尽头。

孙传庭赴陕,练兵清寇,扼守关中门户,步步为营,寸寸收紧围剿罗网。

七月,陕西盩厔黑水峪。

群山锁雾,暴雨连绵。

高迎祥部误入险地,被官军四面合围,退路尽断。

山谷泥泞,人马困顿,义兵苦战数日,弹尽粮绝,尸横沟壑。

血战之后,一代闯王高迎祥兵败被俘,押解京师,凌迟处死。

消息如风,席卷中原、川陕、江北所有流寇阵营。

十三家联军震动,人心惶惶,乱世格局轰然崩塌又骤然重组。

高迎祥一死,其余各家首领纷纷暗自盘算势力划分。

而蛰伏多年、屡败屡战、韧性滔天的李自成,顺势接过大旗。

崇祯九年秋,李自成继立,号新闯王。

原本各自为战、松散纷乱的闯营,自此有了真正统一的号令。

闯军收拢残部,整肃军纪,褪去早年的散漫浮躁,锋芒一日甚过一日,悄然成为天下最强流寇势力。

乱世双雄格局,悄然成型:西有张献忠飘忽劫掠,北有李自成雄霸中原。

战火,彻底再无宁日。

中原大营,秋霜覆满旌旗。

马祥麟驻守剿寇前线,整整一年,辗转河南、江北数地。

白杆兵依旧军纪严明,不扰百姓,不掠民财,每战必死守阵线,堵截贼寇退路。

可一年征战看尽,他心中的沉郁,只增不减。

胜仗年年有,贼寇年年不灭。

官军厮杀,流寇劫掠,百姓流离,土地荒芜。

打赢一场仗,不过是暂缓一场屠戮,从来救不了倾颓的天下。

这日午后,军报传入大营。

帐内诸将传阅着高迎祥伏诛、李自成继立的消息,人人神色各异。

有将领振奋开口:“高逆授首,贼势必乱!此乃朝廷大胜!不出数年,中原可定!”

营中一时响起附和之声,人人都觉乱世将息,曙光将至。

唯有马祥麟立在帐前,望着帐外萧瑟秋风,眉头始终紧锁,无半分喜色。

身边亲卫低声询问:“公子,诸将皆贺大胜,您为何忧心忡忡?”

马祥麟缓缓摇头,声音沉静低沉:

“高迎祥死,是小胜。”

“李自成立,是大祸。”

他太懂这些乱世流寇。

高迎祥勇猛有余,沉稳不足,行事张扬,用兵粗放,虽声势浩大,却无长远格局。

可李自成不一样,此人能忍、能败、能蛰伏、能收拢人心,屡战屡败却永不溃散,骨子里藏着逐鹿天下的狠戾与坚韧。

昔日联军一盘散沙,各自猜忌、互相倾轧,官军尚可逐个击破。

如今闯营合一,号令统一,乱世才算真正养出了能颠覆大明的巨寇。

“从前贼众散乱,各自为利。”

“从今往后,闯营有主,攻守有序。”

“天下之乱,才刚刚开始。”

一语落罢,帐内诸将的欢呼声,渐渐沉寂。

不多时,又一封急报闯入大营,打破短暂沉寂。

关外清军十万大军入塞,破独石口,陷昌平,掠京畿,屠戮边民,劫掠财物人口,京郊烽火连天,京师戒严!

崇祯九年六月,皇太极建国称帝后的第一战,便是举举国之力叩关伐明。

大明两线作战的死局,彻底锁死。

北有大清铁骑叩关,蹂躏京畿腹地;中有李自成闯营雄霸中原;南有张献忠西营纵横江汉;川蜀、湖广、江北,处处烽烟,处处破败。

帐中风声穿帘,寒意彻骨。

马祥麟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眼底悲色沉沉。

他终于彻底懂了母亲秦良玉多年的顾虑。

乱世从不是一场两场胜负就能终结。

流寇可剿,外敌可御,可人心已乱,国运已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正当中原战局焦灼、边患骤起之时,湖广一带再燃战火。

张献忠休整半年,闻听高迎祥战死、李自成自立闯王,心中又妒又惧,更藏着一身不甘。

同为乱世枭雄,高迎祥身死名灭,李自成借机崛起,唯独他屡战屡败,声名尽毁,沦为军中笑谈。

他最怕的,就是被乱世抛下。

“李自成能做闯王,老子凭什么不能雄霸一方!”

妒火与傲气交织,再度烧红了张献忠的眼底。

他即刻点齐兵马,再度出湖广,攻江北,连破数座小城,大肆劫掠粮草人口,刻意造势张扬。

他不再妄称帝号,却处处效仿王者规制,收拢流民,扩充部曲,声势迅速回涨。

探马急报传入白杆兵大营:张献忠部复起,再入皖北,劫掠州县,兵锋直指湖广边境。

帐下偏将听闻,咬牙请战:“公子!此贼屡败屡叛,反复无常!去年侥幸逃窜,今日复燃祸乱,请令我部出兵,再剿西营!”

帐中诸将纷纷请命,人人皆想了结这屡剿不灭的祸患。

马祥麟沉默良久,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北有清军迫京,中有闯寇坐大,各路官军疲于奔命、互相推诿。

他缓缓摇头。

“可战,却难灭。”

他看得透彻。

如今各路官军各自为战,左良玉部只重自保部曲,边军疲于应付关外铁骑,无人真心全力剿寇。张献忠深谙流窜战法,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山林沟壑皆是退路。

这般战局,只能驱逐,难能根除。

他提笔修书一封,送往石砫土司府,详述中原乱象、闯营崛起、西营复叛、关外兵祸诸事。

千里之外的石砫,秋意深沉。

秦良玉坐镇故土,日日操练白杆后备兵马,加固屯堡关隘,从未有半分松懈。

川蜀之地看似暂时安稳,可她从未轻信太平。

当家书与军报送达案前,秦良玉逐字阅罢,指尖抚过纸面,神色平静无波。

数年征战,她早已看透乱世本质。

高迎祥之死,早在她预料之中;李自成继立,是乱世必然走向;张献忠反复作乱,是贼性天生难改;清军入塞叩关,是大明积弱已久的结局。

帐下老将低声叹道:“夫人,天下已然大乱,南北皆无宁土。”

“我石砫一域,纵使固若金汤,又能守得几时?”

秦良玉抬眼,望向窗外肃杀秋光,字字沉稳,掷地有声:

“天下乱,石砫不能乱。”

“中原溃,川蜀不能溃。”

“朝廷可疲,官军可弱,各路将领可自保苟安。”

“唯独白杆兵,守土为民,至死不退。”

她即刻传令:加固川东所有隘口,严查边境流寇细作,后备兵马昼夜操练,粮草军械全数备齐。

她早已料到,张献忠纵横湖广江北,早晚必因中原无路可窜,再度图谋入川。

那夔州山谷的一箭之仇,那张献忠日夜记恨的败绩,终有一日,会化作汹汹兵锋,再临石砫。

秦良玉收好书信,望着北方中原的方向,眼底一片冷冽清明。

崇祯九年,大势已定。

大明外有强邻虎视眈眈,内有巨寇蚕食天下。

李自成坐大,张献忠复狂,清军叩关不止。

乱世的戏台,刚刚撤下旧的霸主,便立刻站上更凶狠的新人。

而石砫与白杆兵,依旧是这倾颓乱世里,最坚硬、最孤直的一道屏障。

千里江北,硝烟又起。

张献忠勒马立于刚攻破的小城城头,看着麾下士卒劫掠奔忙,心中傲气再度翻涌。

秋风掀起他的战袍,旧伤隐痛未消,可他早已忘了两次奔逃的狼狈,只记得自己纵横乱世、无人能彻底降服。

他望着中原苍茫大地,冷笑自语:

“李自成做闯王?”

“哼,不过捡了高迎祥的便宜!”

“待老子养足兵马,再挫官军,他日定要压过闯营,独占天下!”

他全然不惧天下大乱,反而乐见山河破碎。

乱世越乱,他这般无根无底、亡命搏命的流寇,越能乘风而起。

只是他不知,千里之外的石砫,那名被他轻视的老妇人,已磨利长矛,整肃甲兵,静待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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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随玉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