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回到了木楞屋,颠簸和头痛在这似有似无的消散了,化不开的是心中的谜团,让他倍感焦虑。一头摔进了床上,仰躺着不想起来,正对着他的窗户上透出幽幽凄凄的光,蓝调是那般清澈,天空还有雪花吹落,但苏和说对了一点,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浮生忍不住想起来在前年在冰岛看的极光和繁空,晚上一两点,全岛都在极光带上,近雷克雅未克留下了他落的泪,而自己留下了独一份的近雷克雅未克随笔,让他无比怅惘。
苏和……图瓦,那是不是说明他知道那纸上乱七八糟的符号是什么。
浮生本身就经常失眠,半夜赶机表演是家常。胡思乱想脑子始终不得解脱。
苏和是不是就在隔壁,他现在会睡觉吗,还是算了,不打扰他了。浮生心里想。
不过,自己为何老是想起他来,那火堆旁细细打磨的少年,棱角勾勒出禾木独一份的奇景,鼻梁是那样高挺,睫毛上的雪花随着眨眼而颤动,手指修长但明显有薄茧,半长的茂密头发服帖的压在帽檐下,唯有肩头一点翘起,笑容柔美,不笑起来好像……呃,比自己更忧郁,不加掩饰的一切为他掩盖了一切,在薄雾中,让人看不清楚,似梦似幻。
可唯有一点可以确认,这算是浮渺说的“因缘时至”吧。
浮生一个挺身起来了,拿起了床脚旁的灰色背包,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这是他记录的随笔,有随手写的小诗,有旅行的记录,有对身边人的评价和吐槽,更多的是对自己容貌的绝等满意和顶级赞赏。
那苏和似乎还没什么可以上这个随笔集,所以也不是为了他而写的。
农历十月十五日,我来到了禾木,两天的车程让我恶心想吐,镇江有些还在穿短袖,这边已经下起了大雪。到了这里,摔了一跤,结果拥有动人的美貌的我被一个图瓦少年看着了,他被我的帅气惊呆了,估计一路自上山的时候就开始尾随我,果然,拥有绝世容颜的人是一种苦恼,长得帅也是我的错,真对不住母亲把我生的如此英俊潇洒,可惜风流倜傥的我现在都没谈过一个女朋友。
浮生写不下去了,提到了母亲,一切似乎都那样苍白无力,让他顿时没了兴致,就这样吧。浮生扣上了随笔,叹了口气。不怪他觉得无聊,手机给摔烂了,这个破地方还没有网,写个随笔都能戳痛点,真是够操蛋的。
睡吧,该浮出水面的自然会公知众人。
但不该知道的,暗中自有人守护。
“谁啊,我去这么大早起来敲我门,怪勤力的。”浮生冲着门口吐槽道。
他脑海里又浮现了昨日那个少年,心中有一丝波浪泛起。
他睡衣外直接套了个短款羽绒服,打开了门。
风霜和寒气扑面而来,来人的脸上似结了一层薄霜,迅速拽着浮生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在苏和眼里,浮生带着仍处于睡眠中温红的脸看着自己,不太清醒,身上的黑竹睡衣颇有水墨写意的江南味。
“我靠,苏和你这大早敲我门,吵死谁啊。”浮生盯着苏和,语气嫌弃不是一星半点。
苏和瞅着他笑,看得浮生心里发毛。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苏和很是激动。
浮生觉得莫名其妙,这傻子来着吧。自己又不是智力障碍,怎么可能连个名字都记不住。
“你还没吃饭吧,走,额和其做了好东西。”说完他就架着浮生的胳膊往前走。那架势跟要揍人一样。
“我还没换衣服,那么冷,你要冻死我吗?”浮生眯眼看着他,不知是没睡醒,还是表示不满,亦或两者都有。
苏和道:“那好,我在外面等你,萨仁还在外面呢。”
“不是,我答应你要去了吗?啊?”浮生有一点小愤怒,但苏和啪的一声关门走了,一句都没听到。
算了,只好套上衣服。由乃这个不靠谱的,这三天他还得自己找地方吃饭。若真这冰天雪地的,上山时也没注意这里有什么饭店,啥零食都没带,没有苏和怕是要饿死在这了。
浮生套上了个新的牛仔裤,有一点镂空的洞。
浮生从不穿秋裤,其一是体现不出他的风度翩翩,其二是感觉穿上跟老年人一样,凸显不出他的年轻与活力。
但苏和又说对了一点,这地是真他妈的冷啊。但自己只带了些“薄衣服”,可自己冬天就这么穿啊。
难不成,不会吧,是自己老了。
浮生摇了摇头,感觉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扔了出去。
对少年来说,这太恐怖了,尤其是十七岁的少年。
浮生换好衣服后,看了看床头的碎成裂纹的手机,想了想,最终揣进了兜里。
打开门后,他还是低估了新疆的冷,这寒往骨头里钻啊。
浮生打了个寒蝉,将双手塞进兜里,快步下了楼梯。
看着苏和在木屋下向自己摇手,身边还有个人抱着手靠在摞着的木头旁,神情有些不耐烦,面颊微红。
“这是萨仁,我好兄弟,从小玩到大的,是不是。他就住那里,近的很。”苏和用肩头顶了顶萨仁,指着不远处的木屋给浮生看。
这个萨仁有点……不知为何,有点像他。这是浮生看见他的第一念头。
“再不去,阿令江该等急了。”萨仁瞟了浮生一眼,撅了噘嘴。
俩人走在前面,浮生跟在后面。
倒不是他不想一起走,实在是风太大,这太冷,有一度肉墙在前面,风吹不到他啊。
苏和转过了头,冲浮生笑了笑,一把将他捞了过来,三个人一起走。
“你干什么?”浮生骂道,没缓过神来,自己的眼旁就有了一张绝世侧脸。
脸上红透透的,嘴唇边缘似向周围发出热量,看上去很热很暖。
浮生被自己吓到了,不是,他在想什么啊。
苏和搂着他的肩膀,亲昵的冲他笑,手戳了戳他的脸,一股热热的感觉。这么看,苏和好像确实比他高几厘米。浮生一米八一的身高在江南可谓突出,但和北方人一比,还是略逊一筹。
不是,凭什么他在外面站了那么久,手还这么暖和。
“你穿这么少,脸都冻的通红,一摸,果然冰楂凉。”苏和笑道。
“我那有热腾腾的奶酒,喝完身体都是热的,给你拿几盅。”萨仁无奈道。
苏和漏出狡黠的坏笑,接了萨仁的话。
“最重要的是”苏和停顿了一下,和萨仁对视,一看没有什么好心思。
浮生疑惑道:“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可以补肾虚。”两人一齐说出口,可谓默契十足。
浮生无语了,他这大好青年,阳气十足,竟然被说肾虚。
苏和又笑道:“不逗你了,我们这啊,一年7个月冬天,5个月夏天,冬天天天大雪,你也看到了。所以这酒是必需品,家家都喝呢,不管男女老幼,奶酒像饮料一样日常饮用。中午街上就能见到摇摇晃晃的醉者,有时候是老太太,有时候是小媳妇呢。”苏和又左右摇摆模仿大醉,把萨仁给逗笑了。
“到了”苏和指了指一个毡毯门。
浮生撩开毡毯,看见了昨天那个姑娘,是阿令江。
“阿和们,快坐下,来,浮生”阿令江递给了浮生一碗白白的热乎乎的液体。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不是奶茶,而是苏和说的什么奶酒吧。
阿令江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这是奶酒,有客人到访必敬酒。”
她手托着碗,冲浮生一笑,喝了一口。
苏和和萨仁唱道:"刚出锅的奶酒,给毡房外的天已敬过,献给你,四方的朋友"
苏和又补了一句,“献给你,浮生。”
他的目光炙热,浮生躲不开。
苏和举起碗对着萨仁,干了杯,又碰了碰浮生的碗边。
“干了这杯,我的朋友。”
浮生头发晕,不知是被苏和看的,还是在风里走的。
看着其他三人激动的看着他,自己也逃无可逃。脑袋发晕,不知什么驱使着他。
他拿起那碗奶酒,仰头灌了一口。
口感清冽微酸,带淡淡奶香。
浮生更晕了,这驱使的东西已然溜进了他的灵魂,那是苏和的脸,在脑海里格外好看,模糊,让人忍不住靠近看清。
浮生不是没喝过酒,但如此有风味的场景加上特殊的口感让他沉醉。
糊里糊涂喝完,他还没有醉,看来这酒度数很低啊,浮生估计顶多十几度。
“这酒叫阿尔克,但我们都叫它‘妈妈酒’。”苏和迷离的眼神看着浮生。
“妈妈酒,妈妈……酒。”浮生小声的呢喃着,妈妈这个称呼他没叫过,当然也没有人能让他这样叫。
这奶酒特点是“不打头打腿”——不上头但腿发软,看似人醉了,其实醉的不深,仍旧是清醒的。
浮生盯着苏和的眼睛,嘴里嘟囔的发出声。“你们妈妈去哪了啊?”神情看着像醉了。
“就这个酒,它叫妈妈酒。不是我们的妈妈。”萨仁又是一副嫌弃的表情看着浮生。
“我知道,那你们的妈妈呢?”浮生不依不饶道。
苏和看出了他认真的神情,缓缓开口道“你是想问我的家人在哪吧?”
苏和与阿令江相视一笑。
苏和道:“你可算是提醒了我,再过十天就是入冬节了。嗯,也叫邹鲁节,听说过吗?”
浮生摇摇头道:“没听过,什么啊。”
浮生感觉自己脑袋发胀。估计是吹了太久的风而有点发烧。
周围一切都是那样的模糊,唯有苏和的脸是清晰的。
他止不住的想靠近,靠近,再靠近。
苏和道:“我们的爸妈还在秋草场放牧,等到了邹鲁节,他们就会都回来了。”
十天之后,那就是农历十月二十五日。
“邹鲁节为纪念活佛马盒卡拉逝世日,同时牧民结束夏秋放牧,返回村庄过冬”萨仁解释道。
“不过,我妈妈病死了。我爸爸是一个喇嘛,到时候他还很忙,我估计今年也够呛能见到他。”萨仁沮丧道。
“那正好,仪式结束后,你跟我们一起回家点油灯,再共同畅饮。”苏和挥了挥手,轻摇着头,好似回味。
因浮生而扯上了家人这个话题,但浮生却什么都没说。
阿令江正欲给浮生再倒一碗酒,看着浮生趴在碗边,半醉半清醒,小脸通红,又停住了手。
大家都看着浮生,因为他已经沉默好一会了。
浮生只好开口道:“奥,没什么,我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别人都不跟我说原因,所以……嗝,我才到这里,来……来找她。”
浮生腿发软,脑子烧得发晕。
三个人都沉默了,这都说的什么,毫无逻辑关系。
苏和趁着兴致,拿起桌角的苏尔,缓缓吹出了一段柔和的曲段。
浮生想把眼睛睁大看仔细些,但身体却忍不住倾斜。
那流水般潺潺的乐调温润了一切,化开了万物。
浮生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兴致上来随手一曲的自由乐,越发痛恨照着简谱一点点扒的生硬。
从未听过,从未……
在倒下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人,挥之不去。
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