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突然中断，理寻睁开眼，面前空空如也。
那颗雪白的头颅，已经完全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捶了捶草地：“可恶，就差一点就能知道父亲对她说了什么了！”
杀生丸垂眸看着她那张懊恼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极淡地动了一下。
铃骑着阿哞落下，小跑过来，从理寻的背包里翻出药箱。
“理寻姐姐，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她蹲下身，仰起小脸，“铃帮你。”
“谢谢铃。”
理寻坐在草地上，看着铃笨拙地用纱布处理自己腿上的伤口——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以后离开了，铃也是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吧。
“铃，没事的，”她轻声说，伸手摸了摸铃的小辫，“不用纱布包，贴几个创可贴就好了。”
铃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拿起背包里的水杯，去湖边打水了。
理寻对着不远处的杀生丸说道：“杀生丸，我刚刚看到了父亲的全貌了哦，父亲轻轻松松就打败了缟夜。”
父亲。
似乎受到天生牙记忆的影响，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顺口得毫无违和。
“父亲他，长相好帅气的。”她的眼睛亮起来，像在描述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存在。
“腰别两刀一剑，一把比一把厉害，而且父亲的眉宇间英气逼人，扎着高马尾，穿着铠甲，英姿飒爽……”
“那当然了！”邪见凑过来打断她：“杀生丸少爷可是完美地继承了犬大将的血统、容貌！他都这么完美了，犬大将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越说越来劲，脸上满是得意：“只不过杀生丸少爷肯定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杀……”
理寻打断：“不，我觉得父亲要帅一些。”
她脸上浮现一丝向往的淡淡笑意：“父亲是很温暖的大妖怪，不像杀生丸这么冷冰冰的。”
邪见瞪眼反驳：“北月，你说什么！杀生丸少爷哪里冷冰冰了？杀生丸少爷只是话少，没什么表情，不爱回答……啊！”
一声惨叫，邪见头顶大包倒地。
杀生丸起身，缓步靠近。
理寻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道逼近的白色身影，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咽了咽口水：
“打……打了邪见，就不能打我了哦。”
杀生丸凝视了她片刻，目光落到她脸颊的伤口上，缓缓开口：“没有自愈。”
理寻摸摸脸：“我，我也不知道……。”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微微仰头，撞进一双淡漠的金瞳中，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对方微微俯身。
宽大的衣袖落在她怀里，鼻尖充斥着陌生而冷冽的味道。
理寻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近到能看清妖纹的宽度。
杀生丸微微伸手，指腹凝起一缕极淡的妖力，轻轻的擦过她脸颊的伤口。
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迅速抽离直起身。
碍眼。
那道血痕，在她脸上。
像白纸上的污迹，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枯叶。
并非……在意。
只是，不顺眼。
理寻松了一口气。
吓人，还以为真要过来打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光滑的皮肤——伤口消失了！
她赶紧从背包里翻出小镜子，对着脸照了又照，一脸惊奇：“哇，杀生丸，你做了什么，我脸上的伤居然好了。”
邪见趴在地上，保持着倒地的姿势，眼睛却瞪得像铜铃。
刚刚……自己看到了什么？
杀生丸少爷走近这个人类……用极致细微的妖力……治愈了她？
冰冷的眼风扫过。邪见浑身一抖，瞬间清醒。
“刚刚，”他机械地解答，“杀生丸少爷用妖力治愈了你脸上的伤口。”
铃端着水回来，看见理寻照着镜子一脸兴奋。
“铃，你看！”理寻指着自己的脸，“我脸上的伤居然被杀生丸治好了！妖力真是好东西啊。”
比她时灵时不灵的力量稳定多了。
“哇，杀生丸少爷好厉害！”铃凑近看了看，又低头看向理寻腿上的创可贴，不解地问，“但是，为什么没有帮理寻姐姐把腿上的伤口也治好呢？”
杀生丸已回到树下靠坐，淡淡回答：“碍眼，顺手一试。”
邪见嘟囔：“难道跟之前拿我试刀一样，拿北月尝试人类能不能承受杀生丸少爷的妖力吗？但是刚刚那眼神分明……”
冷冷视线再度瞥来，邪见身子一抖，把话咽了回去。
理寻没在意，反而觉得跟着杀生丸真好。
有坐骑，走路不用绕路，走直线非常省事。
实力强大、安全感满满，现在又多了一项医疗技术。以后自己受伤严重的话他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甚至自己不小心死了的话……
估计看在两人这么久交情的份上，可能还会用天生牙救自己哦！
这个朋友真是赚大发了！
虽然他还没答应做朋友……
她越想越美，对着杀生丸扬起一个开心无比的笑脸：“谢谢你，杀生丸，你真好。”
闻言，杀生丸眸光微微一顿。
……真好？
她方才说，父亲更温暖，更帅气。此刻却对他说：“你真好”。
不是“更”，是“真”。
不是比较后的选择，是……脱口而出的真心。
那双总是睥睨众生的冷淡金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绊，落在她笑意微弯的眼睫。
荒谬。
她明明，更推崇父亲。
为何此刻，他却觉得——被选择了。
一股极其陌生而单薄的情绪，极快的掠过心头。
他迅速别过视线，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湖面，“哼，人类，果然很好收买。”
只是顺手而已，人类太容易满足。
落入空气的声线，声线少了几分锐利，尾音甚至沾染一丝温和的余韵。
理寻早就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也不在意。她得寸进尺：“是呀是呀，我很好收买，所以请尽量多收买我吧哈哈。”
“……”
杀生丸看着她笑得狡黠生动的眉眼，忽然想起方才她学自己说话时，那张冷漠没有情绪的脸。
那不是他惯常看到的她。
他忽然开口：“哼，学得太差。”
“什么？”理寻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问缟夜的关系，她问力量的来源。
他漠然睥睨，她急切追问。
气质冷了几分，发问却露了底。
理寻试探问道：“下次你发问，我绝不多嘴。我应该是……问话里有什么漏洞？”
“是让她自己暴露。”杀生丸目光落在湖面，“不是给她时间编造。”
理寻眨眨眼。
原来如此。
他问“从父亲手中苟且偷生”，是羞辱，也是试探——缟夜的反应证明了“父亲留她一命”的事实。
而她问“你知道力量的来源”，是直接把“我不知道”写在了脸上。
因此，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我以后一定认真向你学习！”她一脸严肃，认真求学的模样。
“不必。”他淡淡道，“做你自己……即可。”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被风揉碎。
理寻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杀生丸已阖上眼，不再言语，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理寻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
做我自己……即可。
“嗯。”她转身拿起枫叶和笔，走到他跟前：“杀生丸，你要许愿吗？”
她举起那片红叶，在他面前晃了晃，“把心愿写在枫叶上，然后放进湖里就可以啦。”
杀生丸睁开眼，盯了一眼她手里的枫叶。
“……无聊。”
他重新阖上眼无声拒绝。
无聊=我等着看=不拒绝。理寻又在心里给他的“无聊”乐观归类。
“那我帮你许好了。”她笑眯眯拿起笔，低头在枫叶上认真书写：
早日超越父亲，成为比父亲更强大完美的妖——杀生丸。
她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点头，将枫叶放进了湖中。
铃趁理寻去找杀生丸的空档，飞快地抓起一片枫叶。
她低头认真地写：希望琥珀哥哥早点和珊瑚姐姐团聚。
写完后，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把枫叶丢进湖里。
“铃，许完了吗？”理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要开始抓鱼了哦。”
“嗯！”铃用力点头。接着就看见理寻将冥珠化作细长利刃，一尾鱼就被紫刃串起，飞到草地上。
“哇！”铃眼睛发亮，“好厉害！”
她跑过去，抓起那条活蹦乱跳的鱼，对着一旁呆愣的邪见喊道：“邪见爷爷，该生火了哦！”
理寻赞同点点头：“以后抓鱼不用下水了，方便！”
邪见：“……”
这么厉害的力量，用来抓鱼？
真是极致的浪费！
理寻无视邪见抽搐的嘴角，反而拿鱼练起了精准控制。
“左，右——拐弯！”
冥珠化作紫刃，在水中穿梭，时而急停，时而回旋，将逃窜的鱼儿一一拦截。
铃在旁边往湖里扔石子，惊得鱼群四处奔命。理寻操控冥珠疯狂追捕，水花四溅，紫光大盛。
邪见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你、你这是在练习吗？！”
“对呀！”理寻神色专注盯着湖面，“动态目标锁定、突发轨迹预判、多目标同时追踪——”
她顿了顿，冥珠倏然分裂成三道光刃，同时串起三尾鱼。
“——这比对着空气和不会动的树木练习，有用多了。”
邪见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铃回头看他，一脸兴奋：“邪见爷爷，今晚可以吃好多好多鱼啦！”
理寻也回头，一脸认真：“邪见，烤鱼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邪见：“……”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
杀生丸依旧倚树而坐，阖着眼，仿佛对这边的一切毫无兴趣。
但邪见分明看见——
那双金眸，在理寻又一次精准击中一条鱼的瞬间，微微睁开了一线。
极快地扫了一眼。
又阖上了。
邪见默默收回目光。
低头继续处理鱼。
算了。
反正……不需要自己去抓鱼了，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