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分,李少重正准备更衣上床,忽然想起一事:“李继走几天了?”
今天守夜的是百福,他一面收起二爷脱下来夹棉的外衣,一面将放在外面的炭炉端进来,听到二爷发问,放下炉子后扒着指头算了算:“二管家出去,大概有六天了?此去南方路途遥远,想是还在路上呢。”
李少重把脚上脱得光生生的踩地上,被地面冰的一激灵,连忙爬上床,用被子捂住大半个身子后,从被中伸出苍白的十指来烤火。被子里百福刚刚用热水暖过,十分温暖,被他这样一掀热气全跑走了,百福又赶紧走过来帮他整理被子。
李少重总觉得李继出去起码得有十几天了,仔细数了一下居然才六天吗?
这个时间过得真是又快又慢的,身上疹子快三天还没消下去是慢,李继的消息左等右等一直等不来是快。真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李少重叹气:“去六天,回来也要六天,一来一回,就算有什么事也早耽搁了。”
百福不知到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李继与李少重的谈话只有李少重与千春知道,他是最守规矩的,既然二爷不告诉自己什么事,自己也就不多问。
百福安慰着李少重,手下不停半扶半拽一般的按着李少重躺倒在床上:“有二掌柜在,大爷也在,想来就算有事情,他们也能解决的!”
李少重翻个身面朝里面,在被子下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
百福笑着帮他掖被:“小的是不懂,二爷你懂就行了呀,我只要照顾好您呐,就够啦!”
李少重最近他睡觉总是半夜惊醒,醒来的时候背后尝尝是湿的,常医生见他症状有变,重新换了一份方子。在晚间喝的药中里有安眠的成分,他躺在床上本来是想在琢磨一下账册的事情,但谁知倒下没怎么折腾就直接睡着了。
好容易睡了个长久的觉,一睁眼就见到千春正在挂床边的帘子。千春看到二爷自己醒了,有些惊喜:“二爷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倒是没有再做无意义且光怪陆离的梦,只是醒来要乏力气喘一阵。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每天都很乏力,乏力的话呼吸就会更累,所以喘气也是正常的。等到哪天他连气都不喘了,才是出了大麻烦,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李少重坐在床边喘了一阵,千春担心他着凉,拿了一件絮棉带毛是交领袄披上,端水的丫鬟陆续进来,跟在最后的百福直直朝李少重走来,将手里的小暖炉塞进他手里。
暖过手的;李少重趁热伸手用壶中的热水擦了脸,又用青盐漱过口。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呼啸声,风卷起地上枯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悲凉。
这阵风过后李少重忽然觉得今天格外的冷,只不过起床半盏茶的功夫,身体似乎有些发僵,便问:“昨夜下雨了吗?”
百福守了一夜,听见这话心中嘀咕:昨晚上没听见有雨声啊?
还是千春知道李少重的心思:“没有下雨,但是倒春寒降温不少,外面又起了风,天也阴阴的好像要下雪呢。”二爷这是怕冷但又不好意思呢,要有个人顺着他说,才能安心的套上厚衣服。
李少重点头,表示现在还不到四月,倒春寒也是情有可原,所以:“那今天多加一件衣裳吧!”
千春心中觉得这样的二爷有些孩子气,很讨人喜欢,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只是迅速的侍候着二爷穿上中衣,再将夹棉短袄穿上,最外面套上一件锦鼠毛的对襟长衫,再在脖子上围一件毛茸茸的围领,最后犹嫌不足,将之前收起来的暖手筒又重新翻出来让二爷拿上,这才满意。
李少重体型偏瘦,穿夏天衣裳的时候总认为自己像一根晾衣杆子,而众所周知晾衣杆子不管穿多好看昂贵的衣裳都是能奇妙的将之穿得很难看...
所以不管多热的天,李少重都要在外衣里加一件中衣,以希望自己看上去健壮一些,但穿得多了就容易生痱子和中暑,真是难两全...
所以排除病痛的因素,李少重还挺喜欢冬天的,现在的衣裳又都以宽大为主,冬天想穿多少都行,衣服的轮廓撑可以很漂亮,即便穿得圆鼓鼓的,也能得到一句“可爱”的夸奖。
李少重这边收拾好后,千春就亲自去明如意小院那边传话。
明如意正起床还没梳妆呢,外面就有人来报二爷要她早点过去。
明如意一脸莫名,虽然不知道二爷为的什么事喊他,但还是草草收拾了一番跟着千春走了。
明如意出门的时候绿意拿了件戴帽子的流光锦藤萝紫的披风替她罩上,但明如意觉得帽子碍事,刚出了门就将帽子掀开了。
等穿过园子快走到书房的时候,就见天空飞下点点的水滴,明如意抬头看去,半空之上有细细密密的飞絮,细看之下才发现原来是下雪了。
只不过雪点单薄,还没等落地就空中化成水汽。
绿蔷拉着明如意往廊下走,一边垂在身后的帽子给她戴上。
明如意担心把刚穿的新绣鞋弄脏,一路走得很慢,等来到李少重的房间时,李少重的早饭正吃到一半。
房中的丫鬟接过明如意脱下的披风去一边烘烤,李少重放下小碗:“怎么来这么晚?”
李少重裹得厚厚一团坐在桌前,微微皱眉想摆出一个不耐烦的脸来。
只不过这副圆滚滚又臭着脸的样子,莫名让明如意想起以前在宫中,有小妃嫔会在宫殿里偷偷养的杂色的小猫。其中有一只猫是刚满三个月的小狸花,不亲人,见到不是殿中人后,就会将长短不一的毛炸起来。
如果这样还不能威胁到来人的话,小狸花会生气的弓着背,还会用爪子啪、啪的拍打地面。
小猫才三个月,样貌可人,所以这样的举动看在她们眼中并不能有威慑感,只会觉得小狸花更可爱。
明如意想到当时几个人围在一处逗猫的情景,心情大好,即便李少重语气中有怪罪不满的意思,明如意盯着他脸庞两边蓬松的毛毛看一会儿就能消气。
明如意自行走到桌前坐下,笑盈盈的道:“过来的路上突然下雪了,穿过花园的时候担心弄脏衣裳,就绕了点路。”
李少重见到明如意眼睛弯弯的且脸上一直挂着笑,剩余想要抱怨的话被堵住。与明如意对上视线仅仅一瞬,下一秒便转开头,眼睛垂下去着微微泛白的窗户:“...行了,先吃饭吧。”
明如意忽然发现李少重也并不是像他们说的无理,最起码在知道是自己有错之后,似乎有些羞愧。这个发现让明如意有些欣喜,至少这可以证明李少重并不是无可救药的无赖!
明如意笑意更盛,开心得多吃了两碗粥和几个晶莹剔透的虾饺,她吃了两碗的时间李少重连小半碗都没吃完。
上次陪着李少重吃早饭时她就发现了,李少重吃饭很困难,一口饭总要吃上半天,汤汤水水的东西本来应该能很容易就咽下去,但是李少重总是垂着眼,一脸不悦的含着粥并且手中的小碗较劲。
明如意要考虑着李少重的吃饭速度,又要照顾着自己吃饭速度,吃到最后在心中暗想:李少重这吃饭的规矩谁教的,真让人恼火。
这点到倒是明如意误会李少重了,李少重一如三餐要么喝点面糊,要么吃点稀粥,全没有乐趣可言,甚至没有看账本有意思。所以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完全就是折磨,要不是不吃饭会死,李少重早就绝食了。
饭毕,他们几人转战到小书房,虽然只有几步路,但是李少重身体孱弱步履艰难,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明如意站在二李少重身边,见到他这样艰难挪动,心生不忍想要伸手扶他,但是李少重似乎被明如意伸出来的手吓了一跳,迅速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做什么?!”
明如意的手还端在半空,被李少重这种反应也惊了一下,脸上的笑裂了几分,道:“我想扶扶你...”
李少重像是松了口气,缓声道:“不用,让下人来吧。”随后咳嗽一声,喊道:“千春。”
声音刚落,在后面跟着的千春快步走过来,路过明如意身边的时候低了下头,然后走到李少重身身侧伸手搀住他的的手臂。
明如意被李少重的举动弄的有些莫名,只好转头看向绿蔷。
绿蔷也是一脸的无奈,伸手也扶着明如意,暗中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要在意。
在书房中,李少重摒退下人,就留明如意与自己对坐在窗下的榻上,然后一边的书匣取出六本账册,在小桌上依次摆开,道:“今天让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除了之前那次很不理想的见面外,明如意还是第一次离李少重这样近,近到明如意能清楚的看见李少重泛白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清李少重颧骨上那点淡淡色的看上去有些异样的红润;看清李少重即便眼帘半闭,眼尾依旧是往上挑的;还看清李少重那纤长竖直根根分明的睫毛。
至于其他的,明如意还看见了李少重耳侧暂未完全消散的红疹;看见了李少重放在书页上骨节分明肤色惨白的手指;看见了李少重手关节处有一点银红的小痣。
走神不过一瞬,明如意没有让李少重自己刚刚的失神,虽然没有听太明白李少重想让自己做什么,但是房里就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开口问就行了。
明如意收回视线,微微低头端详桌面着几个封面已经泛黄的册子,疑惑道:“这是...”
“这是几年前南边茶庄所做的账册,”李少重没有太多的力气直挺挺的坐着,摆开账册后就歪靠在榻内凭几上:“之前是每年单报,所以没能及时查出问题来,但是几年的册子连起来看就能看出端倪。”
“每年亏损太过规律,并且就算收成好的年份也依旧是亏损的。”
刚刚在外面走动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呛了几口风,李少重闷闷咳嗽后一声说:“所以,我怀疑他们呈上来的这些账簿是被人做过手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