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意想起之前赵诠说有人买了店中一百多两货的事,眼皮微微一掀,心想,自己说不定真的低估了赵诠的能力。
要么是赵诠个人能力实在太强,说动了谁家不懂事的女眷买这么多回家囤货去;要不就是有同行来他们这进货来了。
明如意将心神中思索的念头全都收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口中夸赞道:“果然够奇思,还望今后赵掌柜依旧延续如此思想,好好经营新店啊。”
明如意让绿蔷将堪舆图收起来,接着对赵诠说道:“听你刚刚那样一说,我倒别有一番感悟,想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并不比男子少,男子能乘志遨游四海,女子却只能困在深墙高院之中,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女子在这世间能多一份停脚之处,都是难能可贵的。赵掌柜如今将其实施出来,已经算是大功一件了!”
明如意想,之前才赏过他,现在不好再赏,不然养大了他的野心和胃口,到时候倒霉的可是自己。
于是笑着道:“这份功,暂且先记下,等到新店开业再嘉奖你。”
没人不愿意听夸奖的话,赵诠喜得眉眼都笑成一团,连连说:“经营好店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怎么敢借此邀功呢?再说要不是东家放手让我大胆去做,我也不敢随便改动规矩啊!所以功劳还是东家的...”
明如意挥手,道:“好了好了。恭维话就暂且到此吧,店中替人梳洗妆扮的妆娘在吗吗?让她们出来我见见。”
妆娘可谓是这个店中的大噱头之一。选择扔钱进来这里的,除了因为这里安静以外,再就是店里试妆梳妆全又专人动手,自己做不好的,或是想尝试城中新发型新妆容的,来这里只要提出要求来,绝对能做到你满意。
这些在店中做事的女子,本来是城南宅中的小丫鬟。赵诠知道宅中没有主人却空养着这样多的下人,于是就直接将宅中的丫鬟要了四个来。
绿意不想让她们随意出门,但是赵诠说来到店铺的人可以直接住下,等到主人回家之时在还回宅子中去。
这个想法好是好,但是有太多隐性的麻烦。比如说店中往来人员复杂,怎么保证她们的安全?万一有人私下接触外男,怎么办?她们到店中,食住又怎么算?
赵诠后面一一给了解决的方法,虽然接触外人不可避免,但是可以加紧防范,她们来到店中,一应需求都有店中支出,并且要是梳妆的时候卖出了商品,则可以获得一定的奖励。
这样,原本心有疑虑的大家因为能够多挣一份钱,统统变得愿意起来。
四位丫鬟年纪最小的已经有十六,最大的不过二十二,这样的年纪放在外面确实让人不放心。
这四个人到明如意面前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站着,脸上挂着笑意,明如意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她问:“在这边怎么样?”
在进来前赵诠和她们说过,这位就是她们的主人,让她们精神一些,好好回答问题。于是,年纪最大的丫鬟先站出来,笑着道:“回主人,在这边每日都有事情做,又是学城中新花样,又要看书学怎么和客人打交道,一切都很好!”
绿蔷道:“你们由出不了门,怎么学新花样的?那不成是有人进来教你们?”
丫鬟回:“赵掌柜找人将外面时兴的东西画成图册,妆容的图画就上色,一般的物品就只有线条,我们边看边学,几人在一处还能互相练手,所以才学的这样快。”
胭脂铺这边在明如意没在意的时候,已经逐渐发展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如意这次前来,主要就是为了新店铺的事,兼查一下店中风气。查看了这半日,她没有半点不悦,反倒学了不少自己不知道的开店想法。
直到离去后,明如意才说:“赵诠这人不错。”
绿蔷道:“他确实有些本事,往期的账目也做得有条不紊。”
明如意觉得现在一切发展得确实好,但是太顺利也会让人不安。这点不安,在马车的的摇摇晃晃中渐渐消散,明如意直接睡到进了李府的大门。
明如意大早出门,直到下午才回来。担心自己不不在的时候家中有没有出事,于是一下车就问留守在家中的绿摇:“二爷那边怎么样”
绿摇扶着明如意缓缓进门,道:“我们这边离二爷那边太远了,只在厨房拿食盒的时候听到说今天二爷好像精神好点了,要了个炖盅,其余的就没什么动静了。”
明如意回到房间,由绿萝脱下衣裳,浑身轻松不少,踩上睡鞋在房间中绕着走了一圈,最后选则爬上了窗户边的小榻。
她这一天确实累,在人前要一直坐着,腰绷得紧紧的,现在松懈下来,觉得腰背都在泛酸。
绿摇去张罗午时的小食,绿萝就伏在身边捶腿,明如意喝一口茶,舒舒服服的往后靠,说:“你们绿蔷姐姐带了好东西回来呢,你怎么不去看看?”
绿萝笑,手渐渐用上力气,说:“绿蔷姐姐一定会留着我的份,不用着急!”
明如意哼哼笑了几声,绿萝还打算问几句外面的是什么样的,一抬头,就见明如意歪着脑袋睡着了。
绿摇端着点心走进来,绿萝正好起身在拍裙摆沾上的灰,绿摇压低声音问:“怎么?”
绿萝走过来帮她接她手上的东西,同样小声的说:“夫人睡着啦,一定是出门累了!”
绿蔷换了一身衣服赶来明如意卧房这边,在外间见到绿萝拿着绣绷绣手帕,绕过她进了里间,见到绿摇守在明如意身边,明如意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熟睡,先是“哎呀”一声,然后笑着和绿摇说:“刚刚在车上也睡了,怎么才回来又睡着了?现在睡了,晚上走了困可怎么办?”说着,就弯下腰来想喊醒明如意。
绿摇拉住她的手,说:“昨晚上轮到我守夜,半夜都还听见夫人不断翻身的声音,想来是今天要出门昨晚上没睡好,现在就让她睡吧!”
绿蔷一顿,伸手想要拍明如意肩膀的动作半路改成了替她掖被子,缓缓叹气道:“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见夫人神情振奋,还以为没事呢,原来是我没看出来。”
绿摇道:“夫人最不喜欢明家那些人,现在又要去明家,心里当然会紧张了。话说你们今天怎么样?”
绿蔷笑,将明如意在明家说的话全学了一遍,然后道:“我看叔伯们还不知道明家婶娘们做的事呢,等过几天啊,就要有好戏看了!”
绿摇也笑,说:“他们真这么做了?真是...”一时不知道是在无语三婶的无知愚昧,还是该气明家人居然就这样短见。
“算了,别说他们了,怪晦气的。”绿摇叹道。
明如意刚刚睡醒,而李少重才刚刚睡醒。
李少重连着两天都在看账本,看得眼冒金星,看得头晕脑胀,他本来就睡得不好,夜晚时常要惊醒,现在更是频频做噩梦,梦里被一册一册的账本连着追。
好在看了这么久还是有些收获的,他发现从十年前起,每年的账目总是比前一年的少银子,少则三五千,多则三五万。
其实茶山和种地这种靠天气吃饭的行当,有亏损其实不可预估。但是...像这样连年亏损还是少见的。
并且,前几年风调雨顺,收成是近二十年来最好的几年,别的几个庄子的收成都是盈利的,就只有南方那几个庄子有亏损,实在太明显了。
前几年他整日忙着生病,当时年纪小,精力更少,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些产业之后多亏了李继他们几人的扶持,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将各种生意理顺,在这时有人想欺瞒他,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少重刚撑起身子,千春就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见他已经起身了,赶紧上前扶住李少重的胳膊,说:“二爷,夫人从外面回来了。”
“是吗?”李少重睡得头昏昏沉沉的,声音沙哑,刚说了一句就觉得自己这声音实在有些难听,抿着嘴闷闷咳了两声。
李少重指着地面堆着的账册,哑哑的说:“这些我已经看完了,把它全抬到账房去,就放在账房正中间。”
千春不解其意,迟疑道:“这是...?”
“别问,”李少重喝了口温茶,眉目舒展开后又要往后躺倒:“明天你让夫人去账房前来我这边一趟,就说我有事要交代。”
千春扶他躺好,弯腰蹲在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本一本散乱在地面的账册,账册上面数字工整,但是上面的文字却很奇怪,字不成字,更多的像是鬼画符。
这种字叫做“暗文”,一般是拆字或者是取其字意再创的字体,其实说是字,其实更像是一种密码。一般人想看懂,要有正确的译文本才行。
这种字多用在典当行和一些有保密性质的行业,再或者,自己家中记账也可以用,用这种字来记账,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一般人看懂。
李少重虽然不学无术——主要是不学,因为小时候错失了最佳上学时期,虽然后来长大且身体好了点,但再让他从跟着与自己相差十岁左右的孩童一起开蒙,他死活都不愿意。宁愿自己在家里请先生偷偷用工也不愿去学堂。
但是在家自学显然也没学好,李少重从小跟在李纳言身边耳濡目染的看杂书,学一些奇淫巧计,虽然他勉强算的上是一个听话的学生,但是依旧将李纳言请来的还几个举人相公都气走了,被骂“孺子不可教”。
虽然李少重自认为自己还算聪明,没达到“不可教”的地步,但既然先生这么书...那好吧,不学其实也挺好的。
本朝开国至今对待商户还算宽容,一度曾经开放让商户子女也可以参加科举。
可是李少重志又不在考试,所以学得可谓是七零八落。
要问他南北做生意之差与各行各业的暗语,他能不假思索的说出来;但是要问他四书五经有哪四书,李少重能瞪着眼睛想半天然后面色痛苦的捂住胸口急喘气假装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