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冒着浇头的大雨前去东府的时候,这边的明如意正好刚刚回到小院。
小院其实有名字,名叫“早园”,顾名思义,惟愿园中的人早起勤奋的意思。
李盼来的时候,同绿意说了不少有关早园的事,其中最要紧的,便是早园最初是李少重的住所。
明如意一面任由绿蔷帮忙换下湿透的衣衫裙袜,一面有些吃惊:“这里位置并不好,二爷怎么会住在这儿?”
早园在整座府邸的东南角,位置最偏僻,进出之后一条小道,四周都被不算高大但是密集的树木遮住,俨然是个被隔绝出来的院子。
但是胜在清幽,一般没有什么人来这边,她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边虽然树木多,但是视野清晰,站在亭子上看外面,外面一览无遗,任何人来了都无所遁形。
绿意倒热茶给明如意捧着暖手,这个时候早晚风凉还要穿夹袄,在外面一通风吹雨淋的,小姐指甲都变紫了。
绿意道:“说是这边和二爷在东府那边的住所很相似,府邸刚刚建好的时候,二爷念旧,不愿意去别的院子住。但是后面这边实在不方便,还是搬走了。”
明如意捧着茶若有所思的“哦”了,绿萝她们去找人要热水了,现在房间里就剩明如意和绿意,绿意正在收拾着屋子,并不来打扰她。
直到绿蔷换了干净的衣裳带着一个小丫头走进来,明如意才回神。
绿蔷道:“夫人,这就是刚刚那位帮我们传信的小姑娘了,身上的是绿摇的衣裳,有些大了,但是大了总比穿着湿衣裳要好。”
明如意就着明亮的灯火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脸圆圆的,下巴倒是尖出来,双眼像杏,眼珠黑漆漆水灵灵的,眉心上有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擦上胭脂抱上玉瓶,活脱脱的就像是跟在观音身边的童子一般。
明如意见她长得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喜欢问了几句:“你多大了?是谁家的?怎么刚刚下雨了还在园子里跑?”
小姑娘倒是一点都不怯,笑着脆生生的回话道:“我叫香雨,今年九岁了,我爹是府里的大管家李况,我被安排在园子里当差,夫人见到我的时候,我刚把花搬去花房里,正打算找个地方躲雨呢。”
明如意想问,怎么九岁就出来做事了?但是一想,这事人家自己的事,况且,在这样的豪门人家当差每月有例银还有衣裳吃住都在府里,绝不会比在家做活差,便不再多问。
又随意问了几句,香雨都回答的井井有条有理有据,声音虽然未脱稚气,但是言语间已经很有成人的逻辑了。明如意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好更喜爱一些。
在之后便让绿意拿点心给她,让她在外间取暖玩耍,等到雨散了之后再走。
明如意走进房内,等到绿蔷跟着进来,明如意坐在绣凳上,说:“关门。”
绿蔷打量一下外面,绿意带着香雨去外间了,绿萝她们两个还没回来,现在房里就她们两个。
绿蔷合上门,走到明如意身边站着。
明如意想了想,要怎样将自己未来要做的事不十分吓人的说出来。
但是没想出来合适的说辞,便干脆不委婉,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太后娘娘要我做一件事。”
绿蔷吓了一跳,说:“小姐!”
明如意看她一眼,绿蔷慌忙改口:“夫人,这...太后娘娘要你做什么?”
明如意手无意识的捏着领口的一颗玉石做的扣子,扣子手感冰凉润滑,摸着能给明如意一丝无名的安心。
明如意道:“太后娘娘要我查,李家家主的真正死因。”
绿蔷思索一番,说:“二爷的父亲?”在这一任家主李纳言继位之前,掌管李家的是李少重的父亲,也就是她那早已过世的公公。虽然在名义上李少重的父亲不是家主,但那段时间却实际掌控了整个李家。
明如意摇头:“不是,是在在这之前的哪一位。”
“死因”再搭上“真正”这两个字,不由得让人害怕,绿蔷稍微想想就知道,这样的事在一个家族中是绝对的辛密,怎么会那样简单就被人探查出来?
绿蔷忧心忡忡,说:“夫人,这样的事你怎么做得了?没查出什么还好,要是真查出了什么来,您现在和二爷已是夫妻一体,到时候出了事,你岂不是也要受牵累?”
这个问题明如意倒也想过:“所以,在真正出事之前,我的先做到在手中拿到足够多的筹码。然后让太后做主,让李少重与我和离。”
“和离”两个字砸得绿蔷一时间完全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结结巴巴半天:“为...可是,为什么?!夫人,不能做傻事啊!”
明如意说摇摇头,说:“我并不会做出什么有辱自己身份的事来,只是想用探查倒的事情作为筹码罢了。嫁到李家不过短短几天,我经历的这些你是完全看在眼里的,李少重暴戾目中无人,这边与东府那边的关系不明确,这是个隐患,将来李家绝对会出更大的事情。”
明如意攥紧手中的衣料,说:“我要趁早做打算才行,不能真让自己填了李家这个火坑!”
她和李少重没有半点情分,与李家更是没有感情,她在遭受了今天以及今天之前那些事的时候,就暗暗在心中决定了,以后一定要设法脱离出这个不断在伤害她的环境。
明如意并不认为自己自私,她只是想要为自己活。人都是懂得趋利避害的,所以为什么别人可以做,但到她这里就成了自私?
原来她想的是,李少重时常重病估计长久不了,到时候,自己虽然没了丈夫,但是妇人的身份或许更容易让自己在世间生活一些。
没了家庭与丈夫的禁锢,那她是不是也会更自由一些?
她有自己的产业,有良田、有铺子,可以离开李家与明家自己一个人照样也能生活。
如果这样不行,那她也可以不离开李家,她就从李家族人中挑个自己喜欢的孩子养大,让他延续来李少重的香火...
怎么样都好。明如意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在宫中时便看尽了世间女子嫁人成婚的苦楚。
被锁在一方天地中哀怨孤寂的度过一生,是这世间女子的大部分写照。还有更不堪者,只因为她是女子就要遭受比旁人更多的折磨,既要照顾公婆有要下田求生计,在家中的地位甚至没有牲畜高。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保护她,除了她自己。
明如意望着绿蔷,眼中哀哀的,音量渐渐小下来:“你跟在我身边最久,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是不想被禁锢罢了!可偏偏李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走的话,会带着你们一起走的!到时候我可以放你们回家,你们能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绿蔷直直跪了下来,伏在明如意的膝头,声音中带着点点的哭意:“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没有家的人,离开小姐我能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能一直跟在你身边...这话,也不要再对别人说,万一惹来什么麻烦呢?”
明如意的思想在这个时代是十分荒谬的存在。
不依附丈夫、兄弟、家族,一个女人要怎么在世间生活?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会有人夸赞明如意思想的前卫,而是会嗤之以鼻,大骂明如意不守妇道!没有妇德!
所以绿蔷才如此的慌张。
明如意拍拍她的手,道:“我都知道,这种事我怎么会到处乱说?”
明如意当着绿蔷的面,抱出装着自己嫁妆的小匣子,拿出其中的一些契纸,说:“以往我手中的产业是由你管着的,现在还由你来管;新得的田庄铺子,这些还不知道情况,等后面查一查再做打算。”
里面厚厚一小叠都是她为自己攒下来的嫁妆。比较值钱的有京中两进的房屋两座,三金的房屋一座,还有两间临街的商铺,都是她十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让太监们外出帮忙置办的。
剩下的就是田产田庄这些,田地在京郊有良田六百亩,官田一千二百亩,还有两个太后赏赐给的两个庄子,庄子占地共六顷。
还有一百多件太后添的金银首饰,和一套的镶玉宝石的冠。
明家没有添什么值钱的东西,钗环首饰十二对,玉器镯子十二对,上等水田一百亩,各季衣裳四十套,帐幔扇子手帕这类的东西共四百多件,新近料子一百二十匹,胭脂水粉四十盒,家具用具共两百多件,绣架一座...还有更多零零碎碎的,不值钱的玩意就不提了。
这么点东西明如意看着都觉得心烦。
要知道李家光聘银就给了十八万两,这钱她是一点都没看着,明家就用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打发了她,真是有够无耻的。
一想到这些,明如意就觉得恼火。自己想着要摆脱明家的人,经此一遭更是摆脱不了了,现在光就银子这一说,就有得是掰扯的!
缓了缓气,又想到太后给她的首饰,对绿蔷说:“那些太后赏赐的首饰要看管好,以后我有用处。”
绿蔷答道:“夫人放心吧!要是都在库房,有单独的一个屋子放咱们的东西,库房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去查一查。”
明如意道:“是了,要时常查检。不过最好还是房子再大些,我自己有一个库房才行,不然总放在大库里,不安心。”
明如意像囤积过冬的仓鼠一般给自己囤了这么多的财物,为了就是保障自己以后的生活。
每次数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时候,是她最安心的时刻。
她和绿蔷在房内嘀嘀咕咕的商量怎么才能去查李家的辛密的时候,李少重这边也正准备让千春去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