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西李府

京城李府。

族中有头脸的几乎都来了,齐聚在厅堂内,李纳言坐在上首闭目沉思,左边坐着一位面白续着长须,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下边没人高声言语,但是细细碎碎不成音量的交谈却不断。

今日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屋外远远的缓缓传来一两声压低声音的咳嗽声,屋内的人立刻噤声,面面相觑。接着就是沉闷的手杖杵地,衣料摩擦的声音。

李少重白着脸,偎着两个下人脚步虚浮的跨进厅内。左边的四喜搀住他胳膊做支架,防着他体力不支倒地,右边的五福落后半步,一手虚扶住他的上臂,一手围在他身后,防着他站立不稳栽倒。

李少重他们三人并排走进来的情形十分好笑。

左边四喜又高又壮,身子有两个李少重一样宽,却小心翼翼的弓着腰捧玻璃一样扶着李少重的手臂,那手掌几乎快要和李少重脑袋一般大了!

而李少重细伶伶的手臂陷在那手掌内,显得十分骇人,仿佛四喜只要稍用力,李少重的手臂就会折断在他手心。

右边的五福是个正常人的身量,只是瘦,瘦得整个人薄起来,幸好薄的很匀称,不算是吓人。在他身上的衣服不像是穿着,而是挂着,五福就是那衣架杆子,把衣裳撑在身上。

五福要是站在四喜身边,四喜这个体格,随便就能倒拎着他来玩。

真是为难李少重了,这两人的体格身形向来是世间少有,也不知道李少重从哪儿找出来的这么两位哼哈二将。

李少重病歪歪的在他们二人中间立着,走路下肢无力好似孤魂野鬼在游荡,那脚轻飘飘的都踩不实地面,仿佛只要离了四喜就会立马瘫倒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李少重病了十来年,众人早心知肚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并不十分诧异,但是见到这不和谐的一幕仍然认为很好笑,有几位憋不住的,把茶水喷了满袖,抖得花枝乱颤。

也有认为十分的伤眼的,都扭转头去不看他。

李少重不管他们,只是气喘吁吁的专心朝他的位子走去。

李纳言在他进门时就睁开了眼,但是并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是李家掌权的大家长,又是哥哥,万没有哥哥去迎弟弟的道理。

待李少重千难万难的在他下首空位坐下,李纳言头转向他点点,说:“你身子不好,本不该让你如此奔波,但此事与你关系重大,实是少不了你,只得让你受苦一阵了。”

李少重喉咙里还压着几声咳嗽,坐下后统统咳了出来。此时他正拿着干净的手巾子捂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神色苦楚的摇摇头。

待缓了半天的气,喉咙不再作痒,胸口的气也顺了,才慢慢的开口:“大哥说的哪里话,既是大事,与我又有着大关系,那我是非来不可的。只是身子实在是不成器,来得晚了,倒让大哥和家中长辈久等。”

下面众人见他今日说话客气,皆松了口气。

李少重常年生病,性子渐渐养的坏了,长到如今更是乖戾暴躁,平日里鲜少有人敢去招惹他。

而他呢,无风还要起三层浪,就算没人惹他,他还要时不时的还要找由头发作一场,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前年他独自出去立了府,东府这边才算好过不少,但李少重威名仍在,依旧是没人敢去招惹他。

所以听到李少重那句“家中长辈”,下首的大家心中皆是嗤笑。平日里,李少重何时拿他们当过长辈!

李纳言见人都到齐了,场面也算是整齐,扭头对长须男子说:“人已是齐了,三叔便说吧。”

长须三叔——李致申点点头,环视厅内众人一圈,视线最后停在半佝着腰,斜斜倚着椅子扶手喘气的李少重脸上,露出点含蓄的笑意,说:“昨日礼部侍郎明仕承来家中找我,言语中透露出想要与我们家结个秦晋之好。今日我便是为此事而来。”

李少重料想他后面还有话,便不动声色的盯着他,其间轻咳两声。

李致申接着说:“虽是明仕承来找的我,但背后却是太后的意思。”

说到这里,李致申缓缓扶须,含义不明的看了眼李少重,道:“太后身边养着个明家的小丫头,如今正是出阁的年纪,太后老人家在世家中独独挑中咱们李家!那明仕承便是来问咱家的意思。”

话说完,下首的所有视线都扎在李少重身上。

有人心里不忿:“凭什么这好事落到他身上!”

还有人偷偷暗笑:“挑来挑去,竟挑上了个哪天归西都不知道的病痨鬼,还真是好眼光。”

众人心思不一,表面上说着些模棱两可的恭维话,一致的等着看好戏。

李少重可不是说什么就能依着你的,往日专断独裁惯了,李致申的这种话放平日里他是理都不会理。

单说李致申这话一说出来,就能惹得李少重大发雷霆。

哪知李少重今日格外的好脾气,他只沉思了一会儿,便问李致申:“三叔,我这身子谁都知道,如今已是破得不能补救,若是答应了,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李致申却是捏着胡须笑道:“贤侄何至于如此悲观?府中医师不是才说,说你现在身子已是比之前两年好得多了吗?想来是如今找对了方子,你如今年纪尚轻,再过两年未必不会调养好。”

李少重不言语,像是和李致申做对一般,专心致志的咳嗽起来。看着李少重现在的蜡黄的脸色还能说出“好多了”这种话,李少重听了都觉得亏心。

李少重不说话,李纳言却接过话头:“这事,要我看却是桩好事。”

李少重咳嗽不停,微微侧头,一个眼刀杀向李纳言,心里大骂:谁要你看?!

李纳言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接着说:“明家如今虽比不得先朝势重,但毕竟身后还是有个太后立着的。眼下不出意料还能威风个几十年。明家想要与我们这种人家结亲,我想,不过是看中了钱财二字。这钱财李家自然是不缺的,李家缺的是能在朝中帮扶人。”

李少重不是不懂,他们这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要是没有朝中的人撑腰,李家未必能将生意铺子开遍全国。

“大家各取所需,相互扶持,再过一二百年,说不定李家也能在史书上添上一笔!”

李少重在心中冷笑:说白了,就是要拿他去顶雷罢了。

养在太后身边的姑娘算得了什么,史上出嫁番邦的皇族女子多了去了,这个所谓的姑娘未必真的显贵。

李纳言说完,朝大家询问:“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诸位的意思呢?”只问诸位,并不去问事件中心的李少重。

大家这时才七嘴八舌的讲起来,但都是些敷衍含糊的话,没人真正表态。

李少重刚刚显露的意思已是不愿意,但李纳言现在显然是要替李纳言做主了!

往好了说,他们李家是分家不分产。李少重和李纳言二人把持着李家上上下下所有的全部产业,两方是势均力敌的状态,说不出谁比谁矮一头。

被拉来商议事情的他们,说在府上能占一席之地吧,也确实有他们这一号人,但是他们又并不真正掌权。

上下吃喝都依靠着东西府的这二位,显然这两人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主。

这是个火坑啊,李纳言现在说道的话就是在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他们几乎快恨起李纳言来了——李少重娶谁横竖都不与他们相干,原本说的是,喊他们来不过是为了凑数。怎么关键时刻还要用他们来分散李少重的火力呢?!

李少重气息渐重,手掌微微发凉,冷眼看着,明白李纳言的意思。

李纳言也看着这位分家出去的二弟,眼神十分温和。

李纳言温和的说:“既然...”

与明家结亲已是板上钉钉,把李少重诓来众人面前只是希望李少重知道后能少折腾一些。这不能算是算计,只是他做大哥的关爱调皮弟弟罢了——毕竟李少重真的有本事把李家闹个天翻地覆,所以能平和些就还是平和些吧。

当然,能够让李纳言和李致申意见一致的招惹李少重,证明明家确实给了他们不少的好处。

李少重咳够了,缓缓直起身子来,吐了口浊气。他病重,一直以来脸色并不好看,但是现在看上去比之前更不好了。

似乎他再说什么也没用。

今天找他来,本来也不是要同他商量的。

李少重生平最恨被人算计,今日竟要他吃这哑巴亏,怎么能忍。心中暴怒,但是仍有一丝理智,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李致申开始时就说了,这“背后是太后的意思”。

李少重缓了缓,突然笑起来:“既然三叔和大哥早有了决断,那何必还来问我的意思呢。”

李纳言不说话,换李致申摇摇头,笑:“,虽是长辈有了决断,但你如今已是自己当家的人了,却不能不问你的意思。”但也就是随便问问,客气一下,并不在乎李少重什么意见。

李少重深恨这种被人摆弄不得自由的感觉,心下大骂:长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充作长辈,我客气一句,你倒是不要脸!

李少重知道今天是被人坑惨了,但是不愿意就此妥协,他冷笑:“太后只说看中了李家,却没指定是谁。如此,何必把明家姑娘往我这个火坑里推,咱们家有的是好少年,挑谁不必我强个百八十倍!”

李纳言停顿一下,踟蹰道:“这...”

这东西李府,李纳言占一半,李少重占一半,其他人再如何出息,也越不过他两个去。

太后身边的女孩儿要嫁的,自然也不要仰人鼻息过活的无能之辈。

但这话他想得说不得,说了就是要与其他旁支结仇。

但李纳言不同,他掌着全族的权,握着一半的钱,这话只有他说得:“结亲咱们要看门户,女方家不也要看?如今与明家门当户对的,咱家里也就数你了。”

这话无疑是打了下面一众人的脸,但是众人都讷讷的,哪敢反驳。

李纳言说的是实话没错,可是真招人恨啊。

论出身,谁想自己出生就比别人差上一截?李少重李纳言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李少重病得不知道那天就要死,就因为有着产业可以继承,好医好药流水一样的供养着,硬是将他养到了现在。

要放在平常人家,李少重早投胎去了!

李少重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去驳倒李纳言,但奈何身体实在太差,又因为刚刚心中恼怒非常,现在已是支撑不住。

他急急喘了几声,捂着心口的手颤了几颤,头晕眼花的向前一栽,终是不省人事了。

李纳言看这位病弟弟看了十几年,年年李少重都要被医师宣布“药石难医”“命不久矣”,但是再难医,也医了十几年;再不久矣,也浑浑噩噩的活了过来。

于是李纳言面对昏死的李少重丝毫不慌张,沉静的吩咐着四喜五福:“你,背着二爷去就近的房内好生照看;你,回府里接医生,带着二爷常吃的药、常使唤的物件过来,再要两个手脚伶俐常侍候二爷的丫鬟。”

四喜和五福也是李少重身边侍候的老人了,也不慌张。

四喜稳妥的端着李少重狂奔——李少重早就把身体病得支离破碎,浑身上下没多少重量,而四喜却是李少重精挑细选来照顾他的,其身长九尺有余,又是一身健硕的块垒肌肉,一拳可以捶死十七八个李少重,而把他端起来飞奔又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五福生得纤细,两条腿瘦如麻杆,仿佛一撅就折。但跑起来飞快异常,十个四喜也追不上,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只留一股浮灰飘着。

既然李少重已经不省人事,那这会也没再开的必要。

因为这次召大家齐聚于此,就是为了给李少重施压,让他乖乖就范。现下已是通知到位——并且把李少重气了个半死。

也算是大功告成,大家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各回各家。

李少重厥倒之后,久违的在东府住了小半月,其间还搬回了自己之前住的小院。

小院里草木依旧,虽空闲了几年但并不杂乱,只是摆设没了人气的熏养显出一股子陈旧的气味。

待到李少重能下床走动时,他就急急的搬回自己的西府。

他如今真是怕了李纳言——李纳言这次可真是杀人不见血,不声不响害他进了套,谁知道李纳言还会不会再设计让他只能闷声吃亏,总还是小心为好。

回了自己的地盘李少重狠狠发了场脾气。那日来西府传话的下人被迁怒,打成了个血葫芦赶出府,生死不知。

接下来则是长期在生意上不声不响的给李纳言找麻烦——两个姓李的虽同出一家,但从上一辈开始生意就各干各的,因为生意铺得太大,所以大体上还算是一支。但其实细细算来,他们两个人一个专管北边,一个专管南边,已经算是分开了。

所以他们有时候不仅不齐头并进,倒是热衷于互相使绊子扯后腿。

李纳言有些烦恼,西边铺子近来因为李少重的插手有些难做,周转不过来,已经向他求援了。

往日李少重没少胡闹,因为不痛不痒,所以他都不是放手不管。小弟年纪小,还不懂事,他不能事事都与他计较,不然显不出他这个大哥的肚量来。但这回这让他觉得小弟闹得过分了,真是十分的不知好歹。

与明家结亲有什么不好?要不是自己成亲早,这好事还能轮得到他?

李纳言有些生气,十分想把“不懂事”的小弟拎过来打一顿。但是不行,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李少重只比纸糊的纸人强上一点,要是他真的动手,李少重是真的会被他三个巴掌给抽死的。

他长叹一声,把信件丢开,让自己转开思绪,不然怒上心头他只怕要闯进西府行凶。

管家送上明家递过来的明如意的庚贴,李纳言随意看一眼,挥手道:“本章留下,另抄备一份送去二爷府上。其余的你自行安排下去,回头再与我交代。”

李少重父母具已早登极乐,自己作为长辈,少不得要与他多操些心。

李纳言为自己肩上责任远大长吁短叹之时,李少歪歪在榻上正怒气冲冲的把庚贴副本狠狠往地下摔,因为没什么力气,帖子摔在地上没太大的声响。他知道,自己这是又要被李纳言捏在手心摆弄了。

李少重气得涨红脸,喘气有些急促,咬牙道:“李纳言,你!哼...”竟是气得气血上涌,呕出一口血来。

血顺着嘴角渐渐滑落,在他雪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李少重气息渐弱的对弯腰为他擦血迹的千春道:“去给我...给我查,明如意是...”他到要看看这位明如意到底是何方神圣。

千春通晓他的心思,不等他像要断气似的说完,就重重一点头:“二爷,我明白,您歇一歇。可别再急了,这不是什么事,没必要动火!”

李少重又轻轻“哼”了声,渐渐体力不支的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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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意
连载中怀赋千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