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明利整个过程都精神紧绷,结束后,她找了个借口出去透气。
沿着走廊拐过弯,餐厅的声响被隔绝在身后,明利稍稍松了口气,肩膀放松疲惫,刚走到庭院,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钻入鼻腔。
下意识回头。
只见金鱼不知何时跟了出来,她倚着走廊的栏杆,指尖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烧到她那枚镶着碎钻的美甲上。
四目相对间,率先笑出声的是金鱼。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带着点玩味的笑,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隔着缭绕的青白色看向明利。
“做千金小姐的感觉如何。”
金鱼的声音带着蛊惑,她凑到明利耳边:“你的底细我清楚,联手吧。”
凉风吹过,明利抬眸撞进她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旧友的情谊,只有**裸的交易欲。
不过说到底,她们也算不上朋友。
明利笑着后退一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上次忘记跟你说了。”
金鱼挑眉。
“我跟你不一样,我本来就是沈家的女儿,只不过小时候走丢了而已。”
想通之后,明利没有丝毫慌张。
喻肆伪造的鉴定书铁证如山,没有人可以说她不是沈泱泱。
“是吗,那你刚刚在紧张什么。”
金鱼露出疑惑的表情:“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明利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冷笑。
金鱼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当年她们互相吐露自己讨厌的东西,金鱼说自己受不了酒精的气味,而明利则是讨厌红茶,尤其是大吉岭。
鎏金馆很多上流人士都爱闻这种麝香葡萄的涩味,可她就是反胃。
所以,金鱼口中的故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明利笑道:“好巧,这么小众的习惯都能找到相同的人。”
语气刻薄。
但金鱼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她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你真的喜欢那位废物少爷吗,他手里可没有任何实权,你根本得不到什么,所以当时我的目标是司儒春。”
金鱼不会相信,她是为了爱情。
“我没有什么目标,我现在拥有一切。”
闻言,金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焰原那块地不是还没拿到?你知道多少人想阻止这个典礼吗,如果被破坏,你父亲还会在赠予人那栏写上你的名字吗。”
“你!”
明利瞳孔骤缩,怎么可能!她怎么会知道!
金鱼看穿了她僵硬外壳下的脆弱,再次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联手,你拿到你要的,我拿到我要的,然后各走各路。”
明利的呼吸滞了滞,依旧没反应过来,难道她也是喻肆手中的一枚棋子吗,还是说,她身后有其他人在操纵。
“你……想要什么。”
明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钱。”
金鱼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她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地扫过明利:“足够我离开焰城,再也不用回来的钱。”
她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另一边手肘,然后撩起针织衫的袖口。
明利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在那白皙的小臂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淡紫色的淤痕,像是被用力抓握或撞击留下的印记。
“他又打你了?”
那伤口,比上次还触目惊心。
金鱼将袖子拉好,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遮掩。
“这老东西,看着人模狗样,打起人来可从不手软,情绪上来,砸东西都是轻的。”
金鱼紧紧盯着明利的眼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合作行吗,我需要你。”
这次换明利沉默。
不信,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她怎么能信,时过境迁,如今的金鱼是司儒春的情人,在这潭浑水里不知浸染了多久,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明利的沉默和眼底翻涌的疑虑显然被金鱼捕捉到了。
她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嘲讽,又很快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取代。
“丽丽,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请你看看。”
金鱼轻轻抬了抬那只带着淤痕的手臂,面露难色:“我还能图什么,我只想活下去,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明利看着她。
金鱼深吸一口快要燃尽的烟,然后将烟蒂摁灭在楼梯扶手上,上面立刻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十分刺眼。
“你不用立刻答复我,想想吧。但也别想太久,这地方,待久了会疯的。”
说完,金鱼转过身不再停留。
真丝睡袍曳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光影交织的走廊拐角。
明利心乱如麻。
但最烦心的事,是金鱼竟然知道云焰原,她为什么知道自己与喻肆的计划!
究竟是为什么!
……
一周后,Fumex假日酒店。
沈司两家选了个良辰吉日举行订婚宴,如此迫切公开两人的关系,其实是联合的计划不能再拖了。
但这是他们之间的商战,跟明利没有关系。
宴会厅刺眼的光犹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馥郁香气,人群熙攘。
休息室。
明利站在镜前,看着身着黑色旗袍的自己,上面的蝴蝶钉珠熠熠生辉,心底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门被无声地推开,又关上。
明利甚至不用回头,空气中骤然紧绷的因子和那股熟悉气息的存在感,已经告知了她来人的身份。
喻肆。
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疏离模样。
时隔数日未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时,审视的意味比以往更重。
可明利依旧没有回头。
只要一想到那些视频当众被审判,心里对他的感激就少了几分。
“做得不错。”
喻肆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是纯粹的上级对下属的口吻:“司家看来对你很满意。”
当然满意,毕竟她的头衔是正牌千金。
明利回过头,唇边挂着温婉笑意。
喻肆走到距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住,目光与她对视,冷静地剖析:“你的表现无可挑剔,除了……”
他微微停顿,而后说道:“你看人的眼神,还不够深情,尤其是待会上台面对司暨白。”
明利的心像是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她忽然抬起头直面着他,脸上的温婉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挑衅的笑容。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还不够吗。”
明利微微歪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那表哥……您能教教我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喻肆的眸色骤然深沉,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涟漪暗涌。他看着明利近在咫尺的脸,有着某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引诱。
明利本以为他不会回答。
但。
喻肆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转向那面落地镜。
“看着我。”他在她耳边说。
明利抬起眼,对上镜中他深沉的注视。
“你的眼神太干净了,不像看未婚夫。”
喻肆的右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起,虚虚地贴在她自己的胸口。
“要这里,有东西在烧。”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明利的手背,隔着她自己的手和一层薄薄的衣料,仿佛真的感觉到某种热度在滋生。
“想象一下,此刻我就是你最爱的人。”
喻肆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明利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若有似无的指引,但下一秒猛然松开。
骤然失去的空虚感让明利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凉了。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不再清明冷静,而是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迷离柔软。
“深情不是雕塑般的凝视,它会流动。”
喻肆后退一步:“你刚刚的表现不错,记住这个感觉,等会就这么看司暨白。”
明利心脏在失控地跳动,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她刚刚学会的深情,究竟该用在司暨白身上,还是已经用在了此刻这个教她何为深情的男人眼里。
“表哥,我刚刚看你的眼神很深情吗。”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声对峙又暧昧交织的轮廓。
他没有回答。
喻肆只是深深地看了明利一眼,那眼神太复杂,包含了警告,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他绝不会承认的混乱。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澈,却似乎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
“仪式要开始了,回到你的位置上去,明利。”
明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常从未发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底那片冰冷的任务之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了某种滚烫而危险的未知。
明利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向镜子,努力弯起一个更深情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