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明利没有松手,任凭宋明聿拉着自己逃离出宴会厅。
室外清冽的空气猛地扑向滚烫的脸颊。
明利深呼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路边一辆黑色的车蛰伏在夜色里,宋明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拽着她扔进了副驾驶座,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身体砸在座椅上的那一刻,明利混沌的思绪有了短暂的清醒。
为什么偏偏是他。
宋明聿对她的厌恶不加掩饰,上次见面他眼睛里有着毫不吝啬的恶意,可为什么在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时,他选择伸出援手。
而且,他今晚的眼神很奇怪。
下一秒,宋明聿已经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然后又重重甩上。
明利闭着眼紧靠车窗,片刻后发现车子并未启动,于是睁开看向身旁的男人。
“怎么不……”
“提前恭喜你,沈泱泱。”
未说完的话被宋明聿强势打断,明利一愣,他那声沈泱泱似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什么意思。”
恭喜她什么。
“恭喜你订婚快乐啊。”
宋明聿点燃一支烟,手搭在窗外,语气平淡。
“你……说……什么……”
明利心头一紧,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试图从宋明聿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但他说得认真。
“什么未婚妻,我听不懂。”
明利强撑冷静。
闻言,宋明聿轻笑一声,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眸里映出得是她失了血色的脸。
“沈泱泱,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装糊涂吗。”
“我要下车!”
明利立刻转身,可车门早已被他上锁。
“既然你听不懂,那我来告诉你。现在视频已经泄露出去,你父亲与司家为了平息这件事,避免节外生枝影响形象和正在进行的合作,必定会顺水推舟。”
宋明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掐头去尾的视频而已,能证明什么……”
“沈泱泱,你真的不知道吗,画面里的你们暧昧极了啊,简直就像在……偷情。”
嘴里的话再次被他打断,明利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带来一阵窒息的恐慌。
她当然清楚,那些视频的拍摄手段分明就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会产生他们亲密至极的误会。
“你做这些,不就是想让司暨白爱上你,怎么,目的达到了还不开心吗。”
宋明聿的语气有着不着痕迹的嘲讽。
明利突然看不懂他,或者说从未看懂过,简直与在宴会厅里的判若两人。
“你凭什么这样说。”
“舆论不需要真相,至于你们两家,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把司暨白的未婚妻换成你,这是目前对他们损害最小的处理方式。”
明利干涩的嗓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想知道视频是怎么传出去的吗。”
宋明聿笑着盯她:“不过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是谁了吧。”
她知道。
是喻肆。
明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说不出的话哽在喉咙里。
为什么。
“是在心里想为什么吗。”
宋明聿低笑一声:“或许对他而言,你的痛苦,根本比不上获取任何实际利益的机会。”
说着,他侧目看了明利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感到一种**裸的,无所遁形的寒意。
“而你,根本就无力反抗。”
轻飘飘的一句话,精确狙击到明利徒劳的挣扎和愤怒。
“我不想知道这些!”
整理好思绪后,明利重新抬起头看他:“我只想知道,你今晚为什么带我离开。”
说救有些过分,但宋明聿的举动确实给了她一个台阶。
“你到底把我当做谁了。”
那样柔和悲悯又带着心疼的眼神,根本不会属于自己。
不等对方回答,明利再次追问,她分明看清宋明聿的眸光有过一瞬间的颤动。
“做好你自己,沈泱泱。”
但却没有得到答案,只听到这样一句莫名的话。
宋明聿解开锁,瞥了明利一眼:“下车。”
明利就知道他没打算送她回去,于是没有犹豫的起身就下了车。
刚接触地面站稳脚后跟,身后的车子便扬长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灯下车流如萤火。
明利转过身漫无目地的走在路边,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措不及防。
心里的某处一直被堵塞着。
但却不是因为自己或许会成为司暨白的未婚妻,这根本不重要,她在意的是U盘里那被掉包的视频。
喻肆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完全没与她商量,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感受。
初次见面时,他说如果自己都不尊重自己,那么别人也不会尊重你。
如今听来,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啊。
那晚他从金弥湾里把自己捞上来,也是怕她死了,计划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吧。
真讽刺。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商人的话呢。
……
视频发酵了两天,才传到沈世云的眼里。
他与林落姝把明利叫到书房,脸上的表情严肃,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怒火。
“泱泱,你不要多想,暨白那孩子很有分寸,视频肯定都是角度问题。”
林落姝安慰道:“现在的记者,为了博眼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用担心,我们发个澄清就好了。”
“妈妈……我……”
明利喉咙吞咽,其实很想说,没有分寸的是她自己。
“舆论还在发酵,但暂时被我压住了,主要是司家那边不好解释。”
沈世云叹了口气:“这件事闹得的确不好看,你说你平常没事总黏着司暨白干什么。”
那视频如果只有一个背景还好说,可它来回变换,一会在游艇上,一会在后花园,一会又在封闭的车厢里。
根本不好解释。
“泱泱最近跟暨白一起合作投资,免不了来往。”
林落姝替明利解释道。
“上次游艇宴会也跟投资有关?那是司儒春为他女人准备的品牌官宣会!”
沈世云这时脸上才有了微微怒意。
明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易碎的白瓷雕像,她脑子里全部都是那段光线暧昧,角度刁钻的视频画面,搅得天翻地覆。
良久,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人。
“其实,我喜欢暨白哥哥。”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沈世云猛地扭头,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手边的玻璃杯,他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错愕。
“说什么胡话呢!你们才认识多久!”
林落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了明利一眼,又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丈夫。
“泱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干瘪而生硬。
明利能感觉到对面裹挟着惊疑审视的目光,但她依旧迎合了上去。
“妈妈,我知道。”
明利语气温和:“视频流出去是意外,但既然已经发生,或许是注定的事情,姐姐不喜欢暨白哥哥,她值得全心全意对自己的人。”
“可是圈里都知道听恩与暨白的婚约!”
相比之下,沈世云的情绪有些激烈。
“爸爸,无论联姻的是姐姐还是我,都不会影响双方的关系与合作,更何况我与暨白哥哥相互喜欢,希望你们成全。”
明利微微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准确地剖开沈世云羞于启齿的算计。
“这样处理,对外,是年轻人感情的自由选择,舆论会转向,危机能解除,公司的股价会稳住,一切体面都能保住。”
闻言,沈世云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震惊,羞恼,权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在他眼中交替闪过。
自己不好亲口提出的解决方案,竟然被女儿亲自递到手边,一个足以保全所有人颜面的台阶。
“泱泱!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
林落姝却不是很满意这个解决方案,自己才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接受不了她这么快就嫁人。
“我没有开玩笑,妈妈。”
明利带着愧疚的笑:“我知道这很对不起姐姐,可是感情的事谁也控制不了,暨白哥哥也说了,他也喜欢我……”
林落姝重重叹了口气,复杂难言。
“这都是什么事嘛!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那么快决定让听恩与暨白订婚的。”
如此对两个女儿的声誉都没有影响。
“那就先这样决定,还得问下听恩的想法,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沈世云挥了挥手,从书桌前站了起来。
明利依旧安静地坐着,面容带着为情所困的哀愁,门被关上的刹那,所有的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确定客厅没有动静后,她才起身离开书房。
回到卧室后,明利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无辜的脸,就是这张脸,刚刚在书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堆谎言。
虽然自己提出的建议没有遭到反驳。
但明利清楚,他们都以为她只是任性,只是为爱痴狂,甚至只是不懂事地想抢姐姐的东西。
可他们都错了。
她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司暨白这个人。
自始至终只有云焰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