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明灭

方才天色还将黑未黑,现在已经染尽了深邃的钴蓝。

明利站在游艇的甲板上撑着栏杆,风撕扯着她的裙子,金弥湾两岸建筑交织成璀璨的星火,看起来那么迷眼。

又那么的不真实。

明利垂眸,抬手轻轻抚过颈间那条玻璃种翡翠佛公,眼神从雾蒙蒙逐渐变得清晰。

“泱泱。”

身后传来司暨白温润的声音。

明利收起情绪,再抬起眼时,眸子里的冰冷尽数散去,只留下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

“暨白哥哥。”

她眉眼弯弯。

司暨白站在那里,赴宴前他换了件西装。

“外面有风,进去吧。”

“好。”

风吹得她很舒服,一点也不冷,但明利的手还是松开了护栏,笑着走到司暨白身旁挽上他的臂弯。

“泱泱?”

司暨白一怔。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这种亲密使他不安。

但又做不到松开。

“暨白哥哥,这里我只认识你。”

明利清楚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但接下来进攻地更猛烈,收紧手指牢牢地挽住,营造出一种依赖他的假象。

她仰起脸,璀璨的灯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张脸上,美得具有锋芒。

司暨白再次愣住。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她们母女俩很像,但仔细看会发现,林落姝是那种温婉的美,而她,美得太有攻击性。

“上次参加信托基金晚宴,没有一个人理我,还好遇到了暨白哥哥,今晚也不要抛下我好吗。”

明利的声音带着惹人怜爱的怯意,身体微微向司暨白靠拢,仿佛在寻求他的庇护。

“跟着我就好。”

司暨白给予出一抹笑,然后带着她径直走向那片人声鼎沸的游艇内部。

……

率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漂浮的香水混合着烟草的复杂气味。

然后看到的,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景象,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灯光下堆砌着不知真假的笑意。

明利能感受到,身旁的司暨白无疑是这场宴会的焦点,他们刚踏进来,身上就聚集了无数道目光。

各种窃窃私语,在四周此起彼伏。

“司总身边这位……”

“应该是未婚妻?真是郎才女貌。”

“听说还是沈家的独生女呢。”

“可惜是抱养的,不是亲生的。”

“那又如何,只要能与沈家沾上关系,管她是不是亲生的,联姻百利无一害啊。”

接着,一个微胖男人端着香槟率先迎了上来,那讨好的目光落到司暨白脸上:“司总,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未婚妻吧,恭喜恭喜啊!”

他把视线又转到明利身上,赞赏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司总好福气!”

明利笑着,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注视,下意识地往司暨白身侧靠去。

等待着他的答复。

“闻叔,您太客气。”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司暨白避开了那个称呼。

寒暄几句之后,明利就被他带着远离了喧嚣的人群。

“很紧张吗。”

司暨白微微侧头,语气中带着关心。

“有点,人好多。”

明利松开了挽着他的手,弯起了一个羞涩的笑容:“刚刚,暨白哥哥为什么不否认我们的关系。”

司暨白一愣。

“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解释。”

良久,他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

“那……”

“不要紧张,这只是我父亲为LichtSpr品牌办的一个小场面。”

司暨白打断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今晚出席的人都和你没关系,不要在意他们。”

“我知道了,暨白哥哥。”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浓烈得近乎呛人的香水味突然袭来。

“暨白!”

一个娇媚入骨的声音插了进来,司暨白没回头,但明利看了过去。

顿时,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比以往的每次来得都要强烈。

白日只是见到了那张脸,但听到这熟悉的音色时,再次把明利拉向黑暗的泥潭。

在鎏金馆那些充斥着培训师洗脑话语的夜晚,这声音曾无数次在她耳边响起,抱怨,怒斥,调笑,或带着醉醺醺的算计。

金鱼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袖旗袍,衬得肌肤胜雪,上面有几朵蓝色鸢尾花刺绣,整个人的气质和过去截然不同。

温婉,优雅。

“爸。”

直到司暨白开口,明利才回过神来,发现金鱼身旁还站着一位长者。

“暨白,朔岚阿姨说傍晚去送请柬你把她赶了出来,是这样吗。”

司儒春的口吻带着逼问,他生司暨白较早,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明利皱眉,他口中的朔岚,指的是金鱼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司暨白缓缓开口:“没有的事。”

“你的意思是,朔岚阿姨故意污蔑你?”

氛围变得紧张起来。

明利抬起头,发现金鱼的目光精准落在自己脸上,她那双纤细的手紧紧挽着司儒春,姿态亲昵。

“没关系的,暨白他只是心情不好,再怎么说不也来赴宴了吗。”

金鱼笑着,仰头问道:“儒春,这位女士是谁呀。”

司儒春这才看向对面的明利,微愣。

他一直以为司暨白身旁站着的是即将联姻的沈听恩,没想到仔细一看竟是上次沈家刚找回的亲生女儿。

心里有一丝疑惑。

“这是泱泱,年龄和你差不多大,前段时间沈家刚认回的千金。”

“沈泱泱?”

金鱼红唇勾起,笑容带着意味深长的玩味:“真是……久仰大名呢。”

明利被盯得不自在,喉咙发紧,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但还是稳住情绪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看来,她攀上的是司暨白的父亲。

放下偏见做权贵的情人,培训师的话金鱼是真听进去了。

四目相对间,她们仿佛都看穿了对方华丽皮囊下狼狈不堪的身影。

然而,谁也没有开口。

“暨白,对朔岚阿姨放尊重些,她可是我创建LichtSpr的灵感缪斯。”

司儒春说道,示意侍者送上香槟。

但明利此刻却明白了,这场宴会的焦点根本不是司暨白,而是特地为金鱼举办,目的是官宣她的身份。

侍者恭敬地将托盘递到他们几个人面前。

却在金鱼伸手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侍者过于紧张,也许是她正巧想侧身靠向司儒春,金鱼的手臂一抬,那杯剔透的琥珀色液体瞬间泼向明利的胸前。

“天呐!太抱歉了!”

金鱼捂住嘴,连忙看向司儒春:“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笨手笨脚……”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惊慌和自责。

“没事,快带泱泱小姐去处理下!”

安慰过金鱼后,司儒春对着侍者命令道。

司暨白脸色微沉,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试图替明利遮挡住那片狼狈。

“泱泱,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还没等明利开口,金鱼便上前一步,强势地挽住她的胳膊:“暨白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那力道不容拒绝。

明利愣住,偏头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的歉意,只有挑衅和一种说不清的戏谑。

鎏金馆的那套,她已学得炉火纯青。

明利自愧不如。

迷迷糊糊间,便跟着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司暨白想跟上,却被司儒春一个眼神制止。

“让她们两个女孩去吧。”

转身又对着侍者说道:“送件女装过去。”

司暨白望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只好作罢。

……

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瞬间隔绝了游艇中心的喧闹。

金鱼脸上的柔弱褪得一干二净,她慢条斯理地从手包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咔哒一声点燃。

倚着冰冷的洗手台,透过缭绕的烟雾,她上下打量着明利。

“丽丽。”

丽丽。

这个早已被明利深埋的花名,就这样被她如此轻易地翻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臭,狠狠摔在地上。

明利没说话。

金鱼吐出一个烟圈,红唇上扬:“几个月不见,你都成豪门千金了,是靠这张与沈夫人相似的脸吗。”

记忆中的某天晚上,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那我跟这位沈夫人长得像吗。

当时金鱼只觉得她脑子犯浑,可如今看来,她是在那时就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你不也是吗,朔岚小姐。”

明利回笑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否认自己冒充假千金这件事。

“好听吗,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金鱼的眼神满是骄傲:“看到这艘游艇的代号了吗,那是司儒春买下后专门以我名字命名的。”

Solren。

朔岚。

明利默读了这两个词语。

“什么金鱼,我可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打造的鱼缸里,活不了多久就死了。”

“司儒春这么老,你怎么会跟在他身边。”

明利问道,这个女人还真是什么都不挑。

金鱼像是听到了笑话般,低笑了一声而后抬头:“丽丽,都这么久了你的思想怎么还是一成不变,我要的不是司儒春,而是永生的富贵。”

为了钱,她什么都可以做。

“你是在鄙视我这种行为吗。”

“没有。”

明利摇头,她没有批判的权利。

自己也不是什么纯粹干净的人。

“况且,司儒春和他妻子离婚多年,我又不是小三上位。”

金鱼的这番话使明利不由得皱眉。

原来,司暨白是单亲家庭。

“我的确没有你那么好的契机,可以冒充豪门千金接触到那么多优质年轻男人,能攀上司儒春,我已经很满足了。”

等嫁入司家后,她就会又上升一个阶级。

“可是,一个抛弃糠糟之妻又会家暴的男人,你有什么把握保证他会真心对你。”

换句话说,司儒春品行那么差的人,真的能屹立不倒吗。

明利的目光落到金鱼脖子上,尽管那里被厚厚的粉底掩盖,但她还是看清了几分淤青的痕迹。

那个位置和形状,绝不像意外磕碰,更像是……被人掐的。

“朔岚小姐,您脖子上的伤,看起来挺新鲜的。”

这次,戏谑的笑意转到了明利眼中。

金鱼脸上的快意瞬间冻结,露出猝不及防的惊愕,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遮掩颈侧,却又及时反应过来。

“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拜司儒春所赐吧。”

明利话音刚落,金鱼的脸色变得灰败,她甚至忘记了手里的香烟,任由那一点猩红灼烧着指尖,飘起一丝焦糊的气味。

“你的烟烧到手指了。”

金鱼回过神,连忙把那根燃烧的香烟从指间滑落,微弱的火星在地上溅开,闪了几秒而后迅速熄灭。

明利移开目光。

她从旁边墙壁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胸前那片已经半干的酒渍。

“我的出身司儒春清楚,可你从鎏金馆出来这件事,焰城人都知情吗。”

闻言,明利擦拭的动作一滞。

“你想做什么。”

“别紧张丽丽,我们也算是同命相连的人,只要你帮我,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帮你什么。”

明利不解,她都已经爬到这种位置了。

金鱼抬手抚上脖间的淤青,眼神逐渐变得黯淡:“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可是丽丽,只要你帮我一起搜集能让司儒春入狱的证据,到时候我们平分财产,然后离开焰城。”

明利怔住。

原来,她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你不是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丽丽,你知道我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不把苦难吐露给别人,所以才会自欺欺人。”

金鱼的声音变得颤抖,又带着浓浓的恨意。

“你要想清楚,即便我们如今有着光鲜的身份,可那都是倚仗别人的权力,你想让司儒春倒台,根本不可能。”

明利只觉得她太天真。

商战里存活下来的人,她们一介女流能有多大的本领,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掐死她们。

更何况,自己本就如履薄冰。

凭什么陪她去冒这个险。

“放心,我一定有办法。”

金鱼相信司儒春这种男人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黑历史,当初攀上他的确是为了荣华富贵。

可她不知道他竟然有暴力倾向,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真的无法忍受。

明利却拒绝了她:“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说着,开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是在担心司暨白吗。”

金鱼笃定的语气从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明利回过了头。

“跟他有什么关系。”

“司儒春如果入狱,当然会牵连到司暨白,就算他不会一起,也很难翻身重起。”

金鱼盯着明利手里的西装外套:“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搞到他的财产与你平分,可你竟然对钱毫不在意,那只有一个可能,你在担心司暨白。”

这是唯一能说通的理由。

“你不要瞎猜好不好。”

明利无奈,但又懒得解释。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丽丽,千万不要爱上这里的任何人。”

因为情爱,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

明利走了出去。

悦耳的弦乐和柔和的灯光,如同另一个世界。

见到明利的那一刻,司暨白几乎是立刻就从人群中脱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脸上写满了关切。

“泱泱!”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怎么去了这么久,那个女人……她有没有为难你。”

司暨白眉头紧锁。

明利回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只是衣服有些繁琐,穿起来费时间。”

司暨白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金朔岚那个女人出身卑微手段却了得,少跟她接触。”

明利抬头看他:“暨白哥哥,这艘游艇是以她命名的吗。”

司暨白默认。

“那是什么意思呢。”

金鱼说她不想做鱼缸里的鱼,那朔岚有什么寓意呢。

“没什么意思,随便取的。”

司暨白没有回答,他把明利带到休息区:“先坐下歇会,你的脸色不太好。”

台上。

灯光骤然聚焦,司儒春挽着金鱼,走到了舞台中央。她早已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模样,仿佛洗手间里那个痛苦惊慌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明利就这样注视着她。

金鱼依偎在司儒春身边,笑容得体,接受着他向全场介绍LichtSpr品牌和他的“灵感缪斯”时,投来的爱重目光。

她甚至还远远朝明利与司暨白的方向,极其自然的颔首微笑了一下,举止娴雅。

“虚伪。”

司暨白低嗤了一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暨白哥哥,你很讨厌她吗。”

明利问道,也是真的好奇。

刚开始见他对金鱼的态度,以为是痛恨她插足父母的婚姻,可是,司儒春与妻子早就离婚了。

“我讨厌的是这种人。”

司暨白轻轻吐出。

明利一愣,偏头不再说话。

台上的金鱼不知何时戴上了项链,主持人说那是LichtSpr最昂贵的一块珠宝,在顶灯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

而项链下被掩盖的淤青,仿佛穿透一切在明利面前灼烧,久久挥之不灭。

发言接近尾声时,司儒春提了一嘴买下游艇取名为solren的动机,是要让自己不要忘记初心,严于律己。

solren,太阳与鸟。

既能照耀寰宇,亦能栖于微末。

明利眸光微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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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灭
连载中垂耳兔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