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未上锁。
池归南转头,和燕许天碰了碰眼神。
他们合力将门推开,一座类似祭坛的陈设,就这样明晃晃地立在正中央。
石室内宽阔无比,遵天圆地方之制,壁有雕纹,长明灯明明灭灭,亮了满室。
池归南弯下腰,手指蹭了蹭祭坛的石面:“有人清理过。”
燕许天没应声,目光直直落在祭坛下方。
一块怀表。是现代的物件。泛着陈旧的黯淡金光,表盖半开,仰躺在地面,混了一滚土地色,像是被谁不小心遗失的。
鬼使神差的,燕许天轻步挪过去,弯腰把表捡起,指腹摩过表盖内侧。他没细看,合上盖子就揣进怀里。
怀里的物件有些硌人,燕许天往池归南那看了一眼。
但池归南并未注意到。他刚熄了自己手中的火折子,正小心捧起一盏长明灯凑近石壁,想看清上面的符文。
与此同时,火苗一跳——
咔。
池归南的手扶在壁上,刹那间,猛地往前一摁。
祭坛石台上的浮灰里,“嗤”地燃起一道蓝白色小火线,沿着表面的浅槽飞快蹿向石壁。
燕许天眼尖,闪身扑过去,把池归南往旁边一推。
“小心!”
同一瞬间,满墙符文里“咔”地射出一支短箭。
短箭直奔燕许天左肩而去。
燕许天闷声不吭,身体晃了晃,一手还揽着半倒在地的池归南。
池归南爬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燕许天顺力给他托起来,摇了摇头:“没事,没射中,只是擦了点皮。”
只是擦了点皮,但箭上有麻药,燕许天的左臂迅速发沉。
“都见血了。”池归南踮起脚,趴到他肩上,皱眉道,“不行,我先替你简单包一下,待回府再换药。万一有毒呢。”
“先走。”燕许天低声肃道,“万一待会儿来人,就不好躲了。”
池归南的手一顿,与他短暂对视一眼,点点头。
石台表面留有一道极细的焦痕,池归南让燕许天靠到墙上,然后用袖子快速抹了几下,焦痕和灰尘混在一起,消失了。
弩机触发,而箭槽不见,可池归南心下莫名焦急,实在无心再寻,便只捡起那支短箭,擦干血迹后揣进袖中。
最后,放回长明灯。
室中一切如初。
两人还是一前一后,退出密道。
燕许天靠着洞口外的大石头坐下来,左肩的伤还在渗血,神色短褐洇出一团更深的颜色,看起来伤得并不轻。
他伸手去按,池归南直接拍了一巴掌。
拍完,池归南立时愣住了。
燕许天也愣住了。
“我,我失礼了,抱歉。”池归南颇感歉意地低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会下意识做出这等无礼举动,赶忙老实道歉。
“没事,没事。”燕许天显然还没回神。
池归南又从袖子上撕了一块布下来,袖口毛毛躁躁,他也没在意。
燕许天看池归南把布条展开,叠了两下,按在伤口上。动作算不得轻,甚至有点粗暴。但碰到伤口时,力道突然收了。
“你就这么信他。”燕许天兀然发问,“那个燕少爷。”
“信。”池归南没什么犹豫,脱口而出。
“我又别无他法。”池归南把布条绕过燕许天的肩膀,在腋下系了个结,蝴蝶结,他顿了一下,没拆,“燕少爷的话是真是假其实无足轻重。我本是个死局,结果你诈了个尸,还给我续了段命,那就不该白活。”
“燕少爷说,尘山有答案,我就来看。万一呢?”
池归南说完,浅浅笑了笑。
燕许天靠在石头上,仰头看他。
月光从黑云透出,从树枝枯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淌在池归南脸上。
他的表情柔和,却无比坚定。
“我欲借与你成婚来保命是真。”池归南把手上的灰拍掉,站起身,“可我也是真心盼着,你莫要因他的命数,反赔上自身性命。”
燕许天的左臂还是麻的,肩膀一扯就疼。
他看着池归南背着月色的身影,袖口破破烂烂的,头发也灰尘扑扑,几许狼狈,万分真诚,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说:“我们一起活下去吧。命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燕许天收回目光,他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按住池归南系好的布结,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
池归南迈步往前,燕许天随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只是初春时节,夜吹山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却映出几分孤勇。
月黑风高,叶打叶,花拍花。
丛后,孤影一闪而过。
*
天刚蒙蒙亮。
金合欢黄满枝头,连着井旁一树冬青,也愈显繁茂。
院里很静。燕许天坐在床边,左肩的绷带勒了一夜,勒得他整个胳膊都是木的。
他拆不得,又睡不下。闭了会儿眼,满脑子都是昨夜之事,弄得一夜未睡,眼下乌青一片。
而池归南替他换完药,细细包扎一番后,便又主动去了偏房歇息。
燕许天一人留在空荡荡的正房里,怎么都不得劲儿,直到他开始研究从山里偷偷带下来的物件。
是那块怀表。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回来,又为什么要瞒着池归南,一切都像是鬼使神差,被什么推着走一样。
但当燕许天翻开表面锈迹不掩,连表盖上都有好几道划痕的怀表时,内侧只有三个字:
[燕许天]
这次,不是繁体字。
再看表盘,指针早已停在8:25。
或许旁人见了,并不会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留心。但燕许天,是正儿八经将虔灵寺那做摆设的监控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
他绝不会记错。监控录像左上角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8:25。
是池归南最后一次看向监控探头后,消失于人群的时间。
当时,池归南还捂着胸口。
是和他一样心脏不舒服吗?还是在那个位置放着什么东西呢?
是这块怀表吗?
燕许天缓缓抬手,将旧怀表按在胸口,闭上眼。
他应该认得这块表的。那时候他们还没闹到离婚。有一天,池归南给他打电话,问他“你喜欢金色,还是银色”。
他说什么来着?哦,好像是“都行”。
后来池归南没再问,他忙,也没再管。
再后来,池归南就失踪了。
等他再睁眼,唯一认出来的人,就是跪在棺材前的池归南。
是他从始至终都认识的池归南。
院子里,风吹合欢华,满树金彩,影影绰绰。
只是故人相望,不相识。
燕许天仔细着,把手里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压到枕头下,长呼口气。
此时,大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拍门声连串响起。
池归南立时惊醒,掀开被子就要起。这时,偏房的门却让人从外推开。
是燕许天。
池归南松了口气。
燕许天快步进门,把他刚掀开的被又拽回去,低声道:“盖好躺下,装病。”
池归南看了看他,没问为什么,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正房位置传来一声喊:“少爷,老奴是管事的,奉二老爷之命来送补品。”
燕许天眉心一跳。他道:“知道了,放着就行。”
一阵窸窣过后,外头静了静,又突然冒出几个人影,挡了偏房的光。
燕许天看着门外哈腰的人,仿佛见一眼都万分嫌弃一般,淡淡道:“一日不见,您气血可还好?”
老管事赔起笑脸:“还好,还好……”
“还好啊?是,你是好了。”燕许天语气一转,“那我的人呢?”
燕许天伸手指向池归南,回头,刚欲张口,却猝然顿住。
池归南的脸什么时候这么白了?
见燕许天愣在原地,池归南忙冲他眨眨眼。
……
“你自己看看!”燕许天试图用声音掩饰方才刹那间的心虚,“人家没被你们嚯嚯死,就得被你们嚯嚯病,如此见不得人好,家中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吗!他病了一夜!”
话落,池归南默默往被子里缩了缩,只漏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还是闭着的。
“少,少爷,您莫动气。”老管事连连拱手,犹豫道,“不知,前日那郎中来请脉时,可有为池少爷开药啊?”
“开什么开。”燕许天没好气道,“人是后半夜病下的,那郎中是能穿——提早知道吗?”
说完,燕许天摆手让老管事闪开,问道:“你后面跟的那些个人,都是送补品来的?”
“啊,啊。”老管事恍然反应过来一样,回头横了一眼,两个姑娘规规矩矩走上前来。
“玉青,玉岚,你们以后就在东院,好生伺候少爷。听见没有?”
“是。”姑娘齐道。
燕许天冷眼扫向老管事:“谁让的?”
老管事低着脑袋:“是二老爷的意思。”
又是二老爷,又是二老爷!
燕许天握起拳头,心道,怕是前些日子死的不是他,而是他这个二叔吧,又是封建又是迷信,还阴魂不散。
都说了,工作的时候,不要在称呼前面加带有二把手意思的字。
孺子难教也。
“二叔说话,向来如此管用。”燕许天声音渐沉,“往侄儿房里塞人,也不问问侄儿愿不愿。”
老管事眼珠一转,顿了顿,才道:“少爷,老奴就是个听吩咐的,凡是做主子发的话,这,这老奴哪敢不听呢。”
燕许天看了老管事几秒,见老管事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冷声道:“原先在我院子里伺候的,只留了个叫椿乡的小姑娘。依我看,她虽是个口不能言的,却比很多会说话的人听得明白。”
池归南悄悄从内侧抓拽被子,燕许天感受到了。
“罢了。”燕许天缓下语气,“要留便留。没我允许,不许进偏房。”
老管事点点头,理所当然道:“自然自然。等知府大人差人来带走池少爷,她们再进来洒扫也不迟。”
听见这话,池归南面上并无反应,他甚至还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小声“嗯”了一声,道:“一切随父亲安排。”
回什么回。
舍得让儿子死了给他殉葬,不舍得让儿子活着留在他身边。
什么意思,净给些阴间的东西。说得好像要在地府买房过日子似的。
燕许天十分不屑地偏过脸,目光落到池归南时,才稍转柔和。
老管事此时竟还敢往前上步,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砌起强撑般的笑,怅惘道:“池少爷这身子骨,真是打小就弱着呐。当年您头一回来府就失足落水,模样跟眼下这般,瞧着真真叫人心疼……”
老管事嘴里说的是池归南的事,看的却是燕许天。
池归南见状,轻咳了两声,回了老管事道:“我自幼身弱,难为您还记得。”
“池少爷小时候生的招人疼,老奴心里一直盼着您能安稳长大,自然记着。”
燕许天斜着眼瞥向老管事。你就装吧。
他直接一眼横过去:“管事的,你要真心疼就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别光在我这儿嘴上心疼。但你要是嘴疼,我大可以亲自替你治治。”
老管事哑然在原地,半晌,拱了拱手:“是,是,老奴这便去请大夫。”
稀稀拉拉又是一阵,老管事领着两个丫鬟退下,屋里终于清静。
燕许天忙变了神情,凑上前:“你刚才怎么弄的,脸这么白。”
池归南不太习惯与人过近,往后缩了缩,却恰好瞥见一抹暗色。于是,他磕巴一下,答非所问道:“那回我落水,你为何不救我?”
“什……”燕许天刚出口一个字,便发觉周遭正是一片静谧,独有偶来的一寸风声花响,填着满院的寂。
“因为你厌我,所以巴不得我去死。”池归南甚至没有看燕许天一眼,连同声音都一起闷在被子里,恳求又固执,“是吧?”
稳定更新~
小剧场:
燕许天:老婆你好好。
池归南:什么好不好的,你也好。
燕许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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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确认与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