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池归南点头。
燕许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看看,看看,什么是正缘?这就是正缘。
抛开形势不谈,池归南就算没记忆了,还是会选择他。
说是情有独钟,谁支持,谁不反对?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池归南有点耳红地撇开眼,尽力将话题引回到正常的轨道:“你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燕许天理所当然道,“你什么打算我就什么打算。”反正我就是追着你来的,肯定还是得追你才行。
后半句燕许天没说出口,只在肚子里过了遍瘾。
听了他的话,池归南低下头,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抬起头道:“你若不嫌弃,我们就一起想个稳妥的法子,把眼下这桩婚给过了。至少我们不分开,动手的人就没法轻易得逞。”
“好。”正合燕许天的意,他答应得也爽快。
但是刚答应下来,燕许天的脑子里闪过阵阵画面,那些画面串联起来,让他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警觉。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
池归南道:“什么?”
燕许天犹豫一阵,试探着问:“他们……是怎么逼你殉葬的?”
“我与他有婚约。”池归南淡淡道。
这个回答简直是平地一声雷,但如果结合上燕万词口中的青梅竹马的剧本,又显得合理起来了。
燕许天左眼一跳,语气中满是疑问:“婚约?你才多大?”
“今岁一过,我都二十了。”池归南很是平常道,“我与他同岁,早在十余年前,两家便已为我们指婚。”
“婚书上说‘死生相殉’,所以我就得随他入墓。”
燕许天顿觉荒谬至极,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火:“哪有这样的,这明明就是杀人!”
池归南看他如此激动,反倒劝慰上了:“不过是旧俗陋规,如今你来,正好破了此死局,我还要谢你呢。”
“谢,谢我?”燕许天一时没反应过来池归南的谢法。
而池归南只是笑了笑,诚恳道:“青梅竹马也未必是同心良缘嘛。你莫要听你二叔的话,我与燕少爷之间并无半分真心可言。他从来都不曾待见我。”
“凭什么?”燕许天私以为原身狗眼无珠。
“凭他是嫡子,却要违背世俗纲常,与我一个男子结为连理。”池归南轻描淡写地解释道,“男人和男人,怎能真的结发为夫妻?”
“怎么不行。”
池归南侧目看向燕许天。
“不是,我的意思是……”燕许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若是互有真心,也可以相伴终身。”
池归南:“那我们应该没有。”
燕许天:“你和他确实没有。”
原身就是狗眼无珠。
此时,外头狂风骤起,床旁的窗纸哗哗作响,其中一扇更是“啪”地一声内扣到屋里,留了一个口,呼呼往里灌风。
燕许天被风顶着吹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边,就被池归南拦下:“我去吧,你又不会。”
燕许天恍然间怔了怔,看着池归南的身影没再动。
池归南的发丝被风带起,从指缝中滑出,如同缕缕细烟。窗扇推合,把木栓横推入槽,窗便锁死了。方才飘在半空的发丝,也渐渐落下。
正好擦过燕许天的袖口。
“这几日,风大得邪门,怕是要出事。”池归南回手拢了拢衣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生死。”燕许天顺着他道。
池归南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明日子时,你随我去个地方。”
“好。”燕许天直接答应下来。
池归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片刻,终是没再多言。
池归南拒绝了燕许天睡正房的请求,独自去了偏房歇息。结果刚一进门,便惊得他愣神好一阵。
燕许天一问才知,这偏房外看如常,实则内里竟与正房无异,藏了不小空间。
偏房修大些本没什么,可若与正房规制陈设等同,又愈加遮掩,便有得是问题了。
然,阴婚礼未成,不同棺,自然不同房。
所以池归南还是坚持在偏房睡下。
燕许天并没阻拦。他都死了七日,连黄纸都贴门上了,总不至于刚活过来就有人把手往他这儿伸。不能太缺德了吧。
还好,如他所愿,一夜无惊无扰。
直到日光透帘时,整个院子还静悄悄的,尽数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
白日里,念在他们两个都是应劫未亡的份上,除了燕万词这方送来流水一样的膳食、药汤及安神香囊等物,暂时是无人来打扰的。
燕许天趁空打量着院落里不同寻常的布局,还不忘对燕万词送来的东西吐槽一番,尤其嫌弃气味香腻的安神香囊。
他随手丢到了一边,池归南却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原处。
“埋了吧。”池归南招呼着椿乡跟他一起挖土,“免得熏着人。”
燕许天默默拿了铲子跟在后头,问道:“这里头有东西?”
“宁信其有吧,反正味道不大对劲。”池归南仔细回想,却实在想不起是何时闻过此类相似的气味,最终只好作罢。
他们合力归置了新来的物件,还清点了上锁厢房里那些旧有的杂物,杂七杂八收拾完,天色已近昏暮。
*
子时一刻,井中洌水漆黑无漾,天上丛云遮月,院子里很暗,下人们大都已歇下。
燕许天从原身留下的箱底寻了件深色短褐裹着,跨出门还捞了一件短披风,跟他自己那件颜色一模一样。
池归南站在院里见他出来,吹熄了最后一根燃着的灯烛。
院子里一丝光亮都无。
燕许天摸着黑,三两步凑到池归南身边,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池归南猛然一抖,几欲挣脱,却只感燕许天把一块厚布搭到自己身上。
“别动。”燕许天道,“刚开春要穿厚点。”
池归南张了张口,没说话。
“你自己系一下吧,你们那衣服,我暂时还没明白怎么系。”
池归南低下头,默默系着披风。
不多时,池归南系好了,他看着燕许天:“你到现在,还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有什么好问的,跟着你走便是,你总不会骗人的。”燕许天坦然一笑,眼里映着夜色。
池归南不明白这个人怎会对他言听计从毫无防备,要不是他是个好人,这人肯定早被旁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池归南道:“阴婚要成,需要阵法。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燕少爷咽气前曾跟我单独说过些话?”
“记得。”燕许天点头。
“除了昨夜那些,他还说,尘山的后山有个密道,阴婚的阵就在里面。”
“这个阵有什么用?”
“我不知。”池归南摇头。
燕许天很敏锐:“咱们现在要去?”
池归南看着他,点点头。
“按道理说,昨日是他的头七,我们都该去填阵。”
燕许天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我们现在都活了,有人就不愿意了。”
“所以我才欲往后山。”池归南说,“即使不能破阵,即便往后还是死路一条,我也想亲眼看看。”
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万花筒样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燕许天问。
“火折子。”
池归南对着一端轻轻一吹,一簇红亮的光霎时窜起,从侧照亮二人的脸。
燕许天看过一些电影电视剧,他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嘴:“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你当真以为今夜你不来,我便只会等死?”
池归南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话,只把手中的火折子递过来。
燕许天的眼神停在池归南脸上,接过火折子的手有些颤抖。
池归南神色淡淡,他盯着手里捏的两块布,攥了又攥,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终于道:“你走路时总有声响,如此夜深人静的,未免打草惊蛇……”
燕许天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外观崭新无尘,硬邦邦的像是纸壳所制,踏在地上,难免会有动静。
他抬着手里那点亮,照在池归南脸上:“你准备怎么办?”
池归南蹲下来,拍了拍,示意燕许天抬腿,燕许天忙照做。
“我给你缠上布,同我一样。如此,咱们再走动便不会有过大的响动。”
“啊……”燕许天听完,立马不动了。
池归南也不扭捏,三两下将布条抽出,缠到他的靴子外,动作麻利,很是娴熟。
四下静谧。燕许天只能被动地单脚立着,还没换另一条腿,就闲不住了。
他想给池归南多打些光,可又怕那火不听话,再把池归南头发点着了,只好往后仰了仰,一手护着火,一手往前伸。
光下,池归南手脚利索,却弄得仔细。
燕许天看池归南蹲在地上,手在他脚边动来动去,头顶的发丝跟火苗一同,随风飘得晃晃悠悠……
十几年前读书的时候,他爱犯懒,最喜欢的事就是忙里偷闲,然后去找池归南一起散步,有两三回连鞋带散了都不知道,池归南提醒他他也懒得系,还美其名曰是珍惜情侣共处时间。
每到这时候,池归南都耳根一红,抿嘴笑笑。
但燕许天早就感觉到,池归南对他偶尔不系鞋带的事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关心。
而这种感觉终于在一天印证了。
那天,池归南话不多说,也不管身旁有没有人,直接蹲下就帮他系。
自那以后,燕许天跟他一道出门时,总还下意识地去看鞋带,还逮到机会给池归南系了好几回。
让另一半蹲下的事,他燕许天做不到。
只是再往后,他们都穿上了体面的皮鞋,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们亲手去系了。
燕许天也想不到,兜兜转转,一朝反向的改朝换代,竟又是池归南先一步蹲下。
只是这回是替他绑布条。
或许有些东西一开始就是定好的,不论如何,任谁都难以绕开。
“愣着做什么,走了。”
说罢,池归南一人独当在前,悄然从院门钻出。
燕许天忙提腿跟上,亦步亦趋地赘着池归南。
他们完美避开府里所有挂有灯笼的地方,直接闪身进了一条更为幽暗的道,道两旁是成丛的竹林。
风一过,沙沙响。
池归南放低声音,道:“顺着这条小径一直走,便是燕府后门,后门出来再朝西走上半个时辰不到,便可抵——”
“嘘!”
池归南立时转头,看向燕许天,神色稍惶惶。
燕许天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两人一同屏息。
风再来,满庭空有鸟虫鸣。
池归南正仔细在听,压根儿没注意燕许天的动向,等他回过神,差点被眼前楞大个人吓得一崴。
“你怎么了?”池归南几乎是用气声叹道。
燕许天扶住他,连连摆手:“刚才有脚步声,很小声,但我真的听见了。所以我想让你别往下说了,听一下,万一真隔墙有耳呢。”
池归南迟疑一瞬。
燕许天的话并不似作假。更何况,他们这下一朝生还,命都绑在一块儿了,这个燕许天没必要骗他。
可他当真是什么都没听见。
难不成……
池归南脑子里有些乱。
以至于他并未察觉到自己与燕许天过近的身形……和交缠的呼吸。
燕许天能感受到池归南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应该冷不着。
他满意地暗暗点头。
听了半晌,也未再有响动,两人一时半刻得不出有用的结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都已然到了半山位置。
山腰处,杂草黄叶满地,枯木丛丛。唯有一堆乱石,过分扎眼。
而池归南也在此停下脚步。
燕许天看看他,又看看脚前不大不小的不规则石墩子,问道:“就这儿?”
池归南点点头。
燕许天从容地蹲下,开始搬石头。
“……?”池归南道,“你来过这儿?”
“没来过啊。”燕许天轻手轻脚地挪开一块墩子,“我才刚穿……上他身,怎么可能来过。只不过是这里太明显了,一眼就知道有问题啊。”
“四周啥都没有,除了树,就是土,就只有这儿莫名其妙多出一堆石头,还就这一小圈是墩子,外圈全是碎石头。”
燕许天边说边搬,他每抬起一块,池归南就虚扶一下,一点没闲着。
去他的,到底谁设计的这个破掩饰。
重的要死还没用。
难堪重用。
设计师是谁?团队协作在哪里?成果体现在哪里?被外人发现了担责的人又在哪里?
“电视剧都没这么敷衍的。”燕许天吐槽道。
池归南以为他说自己敷衍,道:“什么?”
燕许天以为池归南想问电视剧的问题,他脑子一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嗯……没什么。”
池归南也不扶了。
燕许天毫无察觉,只卖力地搬起最后一块,搁置到一旁。
一个黑得似是要将人吞噬的黑洞,兀然展露眼前。
进洞后,立时开阔不少。而眼前密道三分岔路,路路俱窄,只容一人过。
火折子的光照仅得三步远。
池归南在前,燕许天自动随后。
“太黑了,一个火折子怕不够用。”
燕许天沉吟片刻,道:“我出去弄根树条下来,当火把。”
“诶,你急什么。”池归南拉住他,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两支来,“拿着,你自己点一支,再留一支备用。”
居然还有?!
燕许天愣愣地接过:“……行……谢谢。”
池归南递出去,便径直往中间的岔路走去。
燕许天紧紧跟上。
他吹亮手里的火,小心环顾着左右,恍惚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像那种手法极其不专业的见光死盗墓贼。
“你怎么不问了。”
燕许天诧异:“问什么?”
“问我啊。”池归南平静道,“问问我,为何会如此笃定地选了这条道。”
“你怎么选,我怎么走就是了。”燕许天一脸理所应当,“我人生地不熟的。”
池归南忽然觉得很有必要同燕许天解释一句,虽不知为何。
他叹了口气:“是燕少爷咽气前说的。他说,左边是死路,右边有扇上锁的门,所以咱们走中间。”
“那中间有什么?”
燕许天的话落,两人脚步俱是一顿。
稳定更新~
小剧场:
燕许天:(对原身)没品的东西
池归南: 怎么我说什么他应什么……(好奇怪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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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正缘与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