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手死死按住胸口。
“天儿!”薛晋急呼。
杨天瑜虚弱地摆了摆手:“我没事……但是,薛兄,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吗?”
薛晋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我一个人潜入更方便。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些据点的布防和构造。”
杨天瑜凝视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与叮嘱。薛晋何尝想在此时离开他身边?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把陈临文带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柳月,柳月示意他走过去。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柳月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焦虑,“他们只要见到‘游方散修’,绝对会当场格杀。”
薛晋站直了身体,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我不当散修了。我要以鬼影阁首领的身份走进去。”
柳月的双眼猛地睁大:“首领,你疯了!如果陈临文看见你——如果有人认出你的脸——”
“陈临文从未见过鬼影阁首领的真面目。在人界执行任务时,我始终戴着面具。”薛晋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能不流
血就进去的办法。守卫会放行,我可以搜查据点,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陈临文带出来。”
“柳月,我需要你把天儿带到安全的地方。找个山洞或废弃的建筑,只要隐蔽就行。记得清理他的伤口。如果黎明前我还没回来——”
“别说这种丧气话,”柳月打断了他,“首领,你必须回来。”
杨天瑜突然抓住了薛晋的手腕,尽管身体虚弱,那力道却大得惊人:“请务必……多加小心,薛兄。”
薛晋点了点头,轻轻将杨天瑜的手从腕上移开:“休息吧。等伤好了。我会把陈临文带回来的。”
***
当他再次出现在那座黑色石堡的入口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与陈年血腥气。两名带着生铁面具的魁梧守卫交错手中的长戟。
“站住!此乃重地,擅闯者——”
薛晋缓缓步出阴影。他已褪去了那身赶路用的粗布长袍,取而代之的是鬼影阁首领特有的玄色劲装。阔别数周,这身衣袍穿在身
上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感。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若墓土。
他大方地亮出了那柄噬魂匕。
“首领!”守卫看清来人后,惊恐地单膝跪地,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属下不知首领亲临,有失远迎,请首领恕罪!”
“例行巡察。”薛晋开口了,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多年上位者磨炼出的冰冷威严,“起来。汇报。此地是否有异常?”
“回首领,鬼新娘早些时候带回一名俘虏,是沧海宗的弟子。她正将其关在死牢,拷问关于‘人界碎片’的消息。”
抓到你了。夏海,你这混蛋,果然在撒谎。
“我知道了。人质情况如何?”
“活着。但不肯配合。鬼新娘正……不遗余力地审讯。”
“不遗余力”意味着陈临文正在受刑。面具下,薛晋的咬紧了后槽牙。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回到你们的岗位去。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遵命!”
守卫散去,薛晋踏入了据点。在大摇大摆走在这些熟悉的走廊里,回想起这几周的东躲西藏、伪装骗人,竟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
世的荒谬感。擦肩而过的刺客纷纷恭敬行礼,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这终究还是我的世界。无论我多么渴望逃离,我始终属于这里。
死牢位于据点的最底层,那是一个从黑石中凿出的圆形地窖。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门上设有多重阵法,但它们在
感应到薛晋的灵力波动的瞬间,便如流水般退去。
教室内,陈临文被幽冥锁链吊在半空,脸上青紫交错,唇角还挂着血迹。他紧闭双眼,呼吸微弱,但好在还活着。
薛晋伸手想要斩断锁链,却又生生止住。如果就这么公然放人,风险太大。他施展了隐身术,身形在空气中消融,随即悄无声息地靠近锁链——
砰!
石门被猛然推开。鬼新娘一脸警觉地闯入:“谁在那儿?”
薛晋动作极快,在鬼新娘气息的压迫下,他的隐身术开始摇摇欲坠。他猛力一击,锁链应声粉碎。然而,就在他接住下坠的陈临
文时,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一记重击狠狠砸在薛晋的肩头,隐身术瞬间破灭。
“哎呀呀,”千面鬼慢悠悠地从光影中走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惊愕,“世子殿下?我竟不知道,您对这个宗门小崽子这么感兴
趣?”
鬼新娘的眼睛猛地睁大:“首领……?”
薛晋稳稳地护住怀中苏醒的陈临文。少年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薛晋冷声道:“千面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千面鬼躬身行了一礼,笑得歪歪斜斜:“一场误会!是鬼新娘太心急了。我们只是想确保碎片不会落在那些虚伪的‘正道’手里。
要是早知道这孩子受您护佑,我定会奉上香茶,而非锁链。”
“解释清楚,”薛晋逼问道,“谁给你的胆子,不向我汇报便在此地私自行动?”
“属下正要呈报呢。”千面鬼笑得毫无诚意,“我们在搜寻碎片的路上有了重大突破,而这位沧海宗的小兄弟手里握着价值连城的
情报——”
“所以你就用私刑?你的情报就是这么拿到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薛晋转向怀中的陈临文,少年正瞪大双眼,满脸惊恐与困惑。
“折磨名门弟子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修真界已经对我们的动向风声鹤唳了,没必要再给他们递刀子。”
“可是情报——”千面鬼还想争辩。
“情报可以另想办法。”薛晋轻而易举地拎起陈临文,“这人我带走了,这是命令。”
千面鬼的神色在愤怒、算计和伪装的中立间快速闪烁。“当然,世子。您的睿智远胜于我。不过……您没收到消息吗?关于这名
人质的重要性?鬼王大人亲自表达过兴趣——”
这不仅是解释,更是试探。千面鬼在探测薛晋是否真的拥有调动权。
“我父亲的兴趣,便是我的兴趣。”薛晋语气平滑地反击,“而我说,让他滚。你有意见吗?”
挑衅意味十足。质疑薛晋的权威,就等于直面后果。
千面鬼的身形微微颤动,最终,他妥协了。
“属下不敢。不过……冒昧问一句,您打算怎么处理这小子?”
“送他回去。顺便带个口信,说鬼王领地对绑架一事概不知情。”薛晋的声音冷如寒冰,“我们不需要因为这种没经过授权的小动作,再给自己制造新的敌人。”
他挥了挥手,沉重的石门豁然洞开。他扫了陈临文一眼:“滚吧。”
陈临文呆呆地看着薛晋——看着那身玄色墨衣、魔气凛然的匕首,以及那不可一世的威严。“你……你是谁?”
“还不快滚?”薛晋头也不回地冷喝。
陈临文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据点。
待人走远,石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充满杀机。
“别再试图干扰我的路。”薛晋威胁道,手中的噬魂匕嗡鸣作响,仿佛在渴望鲜血,“碎片由我来找。如果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沧
海宗的人,我就拿你们的魂魄喂刀。”
“谨遵教诲,世子。”千面鬼深深鞠了一躬。
薛晋甩袖离去,背影决绝。
石室内,鬼新娘看向千面鬼:“为什么放他走?那小子见过我们,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杨天瑜的。”
千面鬼笑了:“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我已经在他的神魂里种下了‘**引’。他不会记得被囚禁的细节,不会记得被拷问过碎片的
事,更不会记得见过我和你。”
他的笑声在阴暗的石厅里回荡:“让咱们这位世子继续玩他的游戏吧。让他们团聚,让他们以为赢了。等到三块碎片齐聚,共鸣
开启之时——我会亲手收割。到那时,没人能拦得住我。”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看向薛晋离去的方向:“而且……他陷在那剑修的情感里越深,等到我们亲手毁掉他们两个的时候,那滋
味……才越美妙。”
***
薛晋在林缘处猛地驻足,他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他一把扯下面具,飞快地剥掉那身象征着鬼影阁首领的玄色长袍,胡乱塞进包袱深处。重新变回“薛尘”的过程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这不过是他在无数谎言中,又叠加的一层伪装罢了。
他拔足狂奔,急切地寻找着陈临文可能逃往的方向。谢天谢地,这小子没跑远。薛晋冲到他面前,脸上迅速挂起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陈临文!”他大喊一声。少年猛地回头,双眼瞬间睁大。
“薛前辈?!”
“你安全了,”薛晋用回了平时的嗓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我不记得了,”陈临文眉头紧锁,拼命想要回想起任何细节,“我只记得鬼新娘把我带走,然后……就什么都断了。只有
一片黑暗。”
果然是……记忆封印吗?
“现在不重要了。你师兄在等着你,他为了找你快担心疯了。”
一提到杨天瑜,陈临文的神色瞬间转为惊恐:“师兄?他——他受伤了——”
“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我们必须马上带你去见他。”薛晋沉声说道。
陈临文面色惨白地连连点头。他踉跄着向前迈步,薛晋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
“来,我搭把手。”薛晋说着,将陈临文的手臂架在自己肩头。
两人穿行在密林中,陈临文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薛晋身上。等他们赶到那座破庙时,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青灰色的晨曦。
柳月正仗剑守在门口。看到两人的身影,她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动了:“薛大哥!你——”她看清了旁边的陈临文,“你真的把
他救回来了。”
“差一点。”薛晋扶着陈临文走进庙内,“天儿怎么样?”
柳月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不太好。尽管我试了所有办法,伤口还是恶化了。”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撑不了多久。他需要
真正的医修,甚至是宗门的医疗设施。”
薛晋的心口猛地揪紧。庙内,杨天瑜躺在由斗篷和枯叶铺成的临时床铺上,脸色惨白,额头布满虚汗。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即使
站在门口,薛晋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的纹路正顺着绷带边缘蔓延——那是灵力腐蚀在不断扩散。
“师兄!”陈临文挣脱了薛晋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杨天瑜身边,扑通跪倒,“师兄,怎么会这样?你的伤——”
杨天瑜睁开眼,目光起初有些涣散,随即定格在陈临文脸上:“阿文?你……你平安回来了?”
“我没事,我就在这儿。”陈临文的手在杨天瑜的绷带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可是你——你在发高烧。我们得找人救你,我们
要——”
“我没事。”杨天瑜轻声说。这是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即便是在他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也毫无说服力。他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薛晋:“你找到他了。你把他带回来了。”
“我说过我会的。”薛晋走过去,跪在杨天瑜的另一侧检查伤口。绷带已经被血迹和一种更深色的粘液浸透了——那是邪气在吞噬
健康的皮肉,“天儿,情况很糟。腐蚀扩散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没关系——”
“有关系!”陈临文的声音哽咽了,“师兄,你会死的!你怎么能说没关系?”
“因为你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杨天瑜的手摸索着抓住陈临文的,虚弱地握了握,“阿文,发生了什么?你记得被囚禁时的细节吗?”
陈临文眉头紧锁:“我……不记得。这很奇怪。我记得被鬼新娘抓走,然后……就断片了。就像有人生生挖掉了我那部分记忆。”
他神色沮丧,“对不起,师兄,我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情报。”
“这不是你的错。”杨天瑜疲惫地闭上眼,“回来就好……”
薛晋隔着杨天瑜虚弱的身体,与柳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更迫切的目标:保住杨天瑜的命。
“我们得动身了,”薛晋站起身,“碧羽阁还在附近搜查。要是被他们发现——”
“师兄现在不能动!”陈临文抗议道,“看看他!他需要休息,需要治疗——”
“他需要的是‘不被碧羽阁抓走’。尤其是以这种状态。他们会带他回宗门‘治疗’,然后审问他为什么受伤、跟谁在一起、对碎片了解多少。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陈临文咬紧牙关:“不,但是……”
“那就走。立刻。”薛晋转向柳月,“这附近有一片溶洞群……易守难攻,而且隐蔽,还有淡水。我们去那里修整,再想办法。”
柳月已经帮着扶起杨天瑜。 “薛大哥,你得背着他。陈临文太虚弱了,我得腾出手来防备突发状况。”
“明白。”薛晋移步到杨天瑜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杨天瑜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却根本没有力气挣扎。
“我能走……”杨天瑜伏在薛晋肩头呢喃。
“行行行,你能走。”薛晋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压到他的伤口,“省点力气吧,路还长着呢。”
陈临文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莫测:“薛前辈……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照顾我师兄。”
薛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就在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时,他们离开了破庙。
薛晋抱紧了怀里的杨天瑜。随着行进,他能感受到那抵在胸口的每一次沉重呼吸,以及隔着衣袍传来的滚烫热度。
我会救你的,薛晋在心底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