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质问悬在两人之间,如同一柄随时会落下的悬红利刃。
“那把匕首,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薛晋脑中飞速运转。完了——这一刻,所有的伪装似乎都要分崩离析。他已经亮出了匕首,暴露了实力。但他很清楚,带着一把赃物被抓,和被认出是鬼影阁首领、鬼王亲传继承人,那是两码事。
前者是偷窃,后者则是宣战。
“我……”薛晋嗓音干涩,“我捡来的。”
杨天瑜的双眼微眯:“捡来的?”
“对。”谎言在薛晋开口的一瞬间便成型了,既仓促又笨拙,“大约两月前。我游历北境时,遇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
蒙着面,一身黑衣,一看就没干好事。我们打了一架,我侥幸赢了他,这把匕首就是从他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你打败了一个带着‘噬魂匕’的人?”杨天瑜的声音平淡,透着浓浓的怀疑,“噬魂匕乃是世间最强的魔道神器之一。而你,一个修
为平平的散修,打败了它的持有者?”
“我运气好。”薛晋急忙找补,“他受了伤,又心不在焉,我那是出其不意。”
“然后你就私自留下了它?没想过把这种魔道凶器上缴给附近的宗门?”
“我起初不知道它的来历,只当它是把做工精良的武器。”薛晋每说一个字都在把自己往深坑里推,可他别无选择。“等我意识到
这是什么时,我已经用了它好几个月了。它在战斗中帮了我不少忙,我想着……也许我可以用它来行善。”
这大概是薛晋这辈子撒过最烂的一个谎。漏洞百出,拙劣得像个小孩子的借口。
杨天瑜盯着他看了许久。他曾花数年时间追踪鬼影阁首领,在想象中,那人应该是个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阴影。可眼前这个人……他是薛晋,是他可以称之为朋友、甚至交托信任的人。他绝不可能是那个杀人头子。
“也是……你绝不可能是鬼影阁的首领。”
薛晋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三个月前闯入我宗门、偷走匕首并与我交手的那个人,虽实力强横,却也冷酷残忍。他的招式里没有半点温情,战斗对他而言
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杨天瑜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与迷惘,“薛兄,你虽然浑身上下都是秘密,但你……不冷酷。今晚
你救了我的命。在那种完全可以弃我于不顾的情况下,你救了我。”
我就是那个人。我就是你记忆里那个冷酷残忍的杀手。我只是……为了你,学会了如何掩饰它。
“鬼影阁的首领不会这么做。”杨天瑜继续说道,“他们绝不会为了救人而冒着暴露身份和任务的风险。”
薛晋无言以对。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杨天瑜的目光转向床头案上的噬魂匕,长叹一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薛兄……既然匕首在你手里,千万要藏好。若是
被碧羽阁或是我宗门的人看见,他们绝不会多问一句便会直接动手。不过,”他看着匕首散发的微弱荧光,“既然它能感应碎片的
能量,或许这也是我们找回阿文唯一的指望了。”
薛晋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他信了。他居然真的信了。
“那……天儿,你先休息吧。”薛晋轻声说,胸口闷得发疼。杨天瑜对他的信任……太危险了。
杨天瑜点了点头,疲惫感排山倒海而来。
“薛兄……万事小心。”他嘟囔了一句,便陷入了沉睡。
薛晋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愧疚过。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死死攥着噬魂匕,指节攥得发白。
柳月出现在走廊尽头,神色严峻:“他怎么样?”
“活着。而且知道匕首的事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不……他怀疑过,但他不相信我是鬼影阁的首领。”薛晋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你留在这里守着他。确保他好好休息,别让他逞强做蠢事。”
柳月挑眉:“那你呢?你要去干什么?”
“找陈临文。如果我能赶在杨天瑜冒险之前把人救回来,那么——”薛晋话音一顿,“总之,看好他。护他周全。拜托了。”
“首领,”柳月的声音难得温柔了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对吧?”
听到“在乎”这个词,薛晋几乎想打个冷颤。他在乎杨天瑜吗?他当然在乎,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为了任务。
“闭嘴。”薛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
在柳月还没来得及反驳之前,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薛晋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筹谋和准备。鬼新娘把陈临文带到了某个地方,但具体方位几乎无法追踪。这女鬼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
云州的街道刚刚苏醒,薛晋正穿过集市。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夹杂着早起的摊位散发出的包子和清茶的香气。
他沉浸在思绪中,直到一头撞进了一群修士里,才猛然惊醒。
金红相间的长袍。碧羽阁。
而领头的,正是林娇。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薛晋。
“是你。”她的语气中惊讶与怀疑各占一半,“你居然还没走?我昨天就警告过你离开云州。”
薛晋强行撑出一副随和友好的表情:“啊,林道友,早啊。是这样的,我和柳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里的灵力动荡实在太‘有
趣’了,实在不忍心错过。所以决定留下来帮忙调查。”
“帮忙调查?”林娇的语调平板得没有起伏,“还是想在动荡的源头捞点好处?”
“这话就扎心了,我们只是想尽一份力——”
“省省吧。”林娇走近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自从你们踏进这片区域,每一次重大事件你和你同伴都恰好在中心。”
其他碧羽阁弟子也隐约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虽然还没动手,但已经蓄势待发。
“巧合罢了,”薛晋语气轻快,“我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或者是根据你的目标,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林娇审视着他,“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薛晋权衡着当下的选择。他可以打出去——碧羽阁的弟子虽然训练有素,但并非不可战胜;他也可以逃跑,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
道里;或者……
“好吧。”他举起双手,做出休战的手势,“你猜对了。我并不只是因为好奇才留下的散修。我是在追踪一个人……昨晚,一个年
轻的宗门弟子被鬼新娘绑走了。我的搭档是他的师兄,我们必须在……”他话音未落,留下一抹令人不安的余韵。
林娇的神色微微一变:“鬼新娘?带走了人质?”
“根据我们的目击,确实如此。”薛晋仔细观察着林娇的脸色。
果然——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肩膀也难以察觉地紧绷了起来。
“原来如此,”林娇的声音恢复了审慎的中立,“而你认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救出那个弟子?”
“我必须一试。他师兄受了重伤,无法行动。如果我不去——”
“那我们帮你。”
薛晋愣住了:“什么?”
“鬼新娘的行为越来越不稳定。如果她现在开始劫持人质,那对这片区域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隐患。”林娇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弟
子,“况且,碧羽阁也在调查这场动荡。如果鬼新娘和灵力源头有关,那么找到她对我们大家都有利。”
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碧羽阁有人力、有情报、更有资源。只要薛晋运作得当,他完全可以一边假装帮忙,一边套出这帮人身上关于碎片下落的秘密。
“那真是太慷慨了,”薛晋谨慎地回应道,“我接受。”
***
陈临文在黑暗与潮湿石料的冷意中苏醒。
头部因被擒时的重击而阵阵作痛,手腕被缚灵锁死死勒住,磨得生疼。他下意识试图调动周身灵力,却发现气海空空如也,被那一圈圈锁链彻底封死。
师兄,对不起。是我太轻敌了,现在竟然……
待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由黑石凿成的圆形密室中。面前站着两个身影。
鬼新娘依旧穿着那身艳红的嫁衣,但此刻她的脸上已不再有戏谑或调皮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而在她身边,站
着一名黑袍男子,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如隼般锐利的眼睛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终于醒了。”男人开口了,嗓音悦耳,却寻不到半点温度,“不错,看来刚才下手还没重到把你打成傻子。”
“你是谁?”陈临文强撑着胆气喝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内心更有底气,“如果你指望沧海宗会付赎金,那你趁早死了这
条心——”
“我们不要你们宗门的臭钱,小子。”男人像审视猎物般围着他缓缓踱步,“我们要的是情报。具体来说,是沧海宗所保管的那
块‘人界碎片’的下落。”
陈临文只觉浑身一冷。他们果然知道碎片的秘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男人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起阵阵阴森的回音,“你是首席弟子最亲近的人。杨天瑜难道没跟你分享过宗门的秘密?”
“师兄从不把宗门机密告诉我,”陈临文咬牙道,“即便我想帮你——虽然我根本不想——我也无能为力。”
“孩子,”鬼新娘语气凝重地开口,“我城里的亡魂都在哀嚎。如果不集齐碎片稳定能量,这股腐蚀之力会蔓延到人间。届时生灵涂炭,会有成千上万人死去。”
陈临文死死盯着她的脸,试图分辨这是否又是鬼族的某种骗术。
“如果你真的想救人,”他缓声说道,“你就不会绑架我,更不会和——”他示意那个黑袍人,“——和这种东西同流合污。”
“权宜之盟罢了。”黑袍人淡然道,“为了宏大的目标,有时确实需要一些必要的手段。鬼新娘需要封印碎片,而我……对寻找它
们有些个人兴趣。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那你‘封印’完碎片之后呢?”陈临文声音冰冷,“谁能保证你不会把它们献给鬼王,把它们制成兵刃?”
“没人能保证。”男人坦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但你得考虑清楚后果。你师兄身负重伤,可能正濒临死亡。你的盟友散落
各处,孤掌难鸣。这些碎片拖得越久不封印,死的人就越多——不仅是死于鬼怪之手,那些修仙宗门也会为了护宝而自相残
杀。”
他蹲下身,平视着陈临文的双眼,目光仿佛要钻进少年的灵魂深处:“告诉我沧海宗碎片的藏匿点,帮我封印它。作为交换,我
会确保杨天瑜得到最好的医治。事成之后,我甚至可以放你们走。”
“你骗人。”
男人嗤笑一声:“但你敢拿你师兄的命来赌吗?”
陈临文死死咬住后槽牙。这男人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他对师兄的崇拜,以及对失去师兄的恐惧。但他不能背叛宗门,不能交出那足以引发浩劫的情报。
师兄宁可死,也不愿看到我为了他而出卖宗门。
“我不知道碎片在哪。”陈临文神色坚定,“即便知道,我也绝不会告诉你。所以你可以尽情折磨我、威胁我,我的回答绝不会
变。”
男人端详了他半晌,直起身来。“真是遗憾。我还以为你会更识时务一点。”
他猛地一挥手,石墙中瞬间探出数道幽冥锁链,如毒蛇般缠住陈临文的四肢,将他整个人生生拉开,呈大字型悬吊在半空。剧痛
从肩膀处炸开,陈临文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既然你如此顽固,”男人冷冷道,“那我们就给你点时间重新考虑。在黑暗中独自待上几个时辰,应该能让你看清什么才是重中
之重。”
“等等,”鬼新娘语气不忍,“千面鬼,我们说好了不动私刑。他不过是个孩子——”
“他是个修士,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他选择了不配合。”那被称为‘千面鬼’的男人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我们必须在其他宗门赶来前拿到情报。既然温和的手段没用,那就换点强硬的。”
鬼新娘还想争辩,却被男人眼中的寒芒震慑,只能转过头去,不敢直视陈临文的眼睛。
她在怕他,陈临文意识到,无论这个男人真正是谁,这女鬼都在恐惧他。
千面鬼走向门口,突然停住,侧头仿佛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有趣,你的朋友们找过来了。”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我想我该去打个招呼。或许让你亲眼看到同伴落难,能让你更配合一点。”
“你……你不能伤他——”
“伤他?哦不。我是去‘救’他。”
男人的身形开始如水波般摇曳,那层神圣者的伪装逐渐凝实,变得无懈可击。只见一阵令人作呕的皮肉扭动后,那袭黑袍化作白
金锦衣,他的面容转瞬变成了那位高贵、凛然且带着一丝随性的——镇灵卫。
“毕竟,还有什么比扮演‘英雄’更能洗清嫌疑的呢?”
他在一闪而逝的金光中消失了,留下陈临文独自在黑暗中与鬼新娘相对。
她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对不起。这……非我所愿。”
“那就放我走。”
“我不能。他太强大了,若我背叛他——”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凄楚,“我身后有数万亡魂,他们等了数百年才求得一丝安宁。若我惹怒了他,他会让他们全部魂飞魄散。”
那个千面鬼……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吗?
“所以你就要看着他折磨我?”
“我会祈祷你的朋友能先一步找到你。我也祈祷当这一切结束时,你能明白……我别无选择。”
鬼新娘的身影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密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陈临文被悬挂在锁链上,独自面对鬼王领地那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