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芳菲尽

“……那就先停一停,最近上头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单子,手里的货也不紧缺,没必要铤而走险,得不偿失。”

朗姆倚坐在沙发后,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西装剪裁妥帖。单片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他垂着眼翻阅手中的账本,面对手下这条反人类的地下走私业务正遭遇警方严打的现状,不见半分焦灼,唇边只浮起一抹莫测的浅笑。

他们向来专“捡”那些最不容易引起波澜的孩子下手:偏远村落里独自游荡的孩童,父母为生计奔波无暇顾及的外来务工家庭子女,或是深陷家庭纷争、长久被漠视的小孩。这类孩子即便凭空消失,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往往只会被草草归为离家出走。

过往许多年,这条链路都运转得悄无声息,从未出过大乱。可前段时间,偏偏冒出来一批多管闲事的记者,大肆追踪报道失踪案件,不断渲染事态。警方迫于舆论压力,在本年开学之初调拨警力,展开了一轮严打清查。

内部安插的线人没有传来蓄谋已久的专项行动的讯号,组织总部对此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群为抢夺头条不择手段的臭蟑螂在作祟。在他们眼中,那些记者满口虚伪的仁义道德,刻意煽动受害家属的悲痛,不过是为了拍出博取大众同情的报道。

区区蜉蝣,如何能撼动这个国家最有权利和财富的一群人,渴望健康和长生的**。

朗姆信奉和气生财,直接和警方正面硬撞,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账本上一串亮眼的盈利数字,心底全无因业务暂停而生出的烦闷。眼下实体货源暂且收缩也无关紧要,他早已同波本搭好了稳固的联络渠道。

借着波本过人的金融眼光,大笔资金流入股市辗转操盘,短短时间便滚出一笔相当可观的收益。器官交易这条线下的收入暂时停摆,资本市场却能源源不断为他输送进账,足以扛过这一段风声吃紧的时期。

也正是靠着苏格兰从中牵线搭桥,才让他顺利搭上波本这条至关重要的线。

念及此处,朗姆抬眼,目光越过昏沉的光线,落到站在角落默然伫立的苏格兰威士忌身上。

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他不是没有捕捉过苏格兰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疑点,只是没有拿到板上钉钉的背叛证据。比起虚无缥缈的猜忌,苏格兰带来的现实收益要厚重得多。

换作琴酒,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痕迹,便足以扣动扳机。

但朗姆不是琴酒。

在他的世界里万事皆可权衡。猜忌是一重风险,可苏格兰带来的价值更加沉甸甸:熟稔当地局势,打理据点井然有序,更是牵起他与波本之间那条生金的纽带。没有铁证摆在眼前,为了一丝怀疑就除掉这么好用、能给自己源源不断带来收益的棋子,在他看来才是得不偿失。

他可以用,也会暗中布下心腹,不动声色地盯着苏格兰的一举一动。只要苏格兰依旧产出价值,那些盘旋在心的疑云,便可以暂且压在账本与盈利数字之下。

比起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懂得斡旋、能够串联起关键人脉的人,才更值得重用。

“苏格兰。”朗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赏识的意味,“货源暂且按下,但这边的样本台账、转运预案,依旧不能松懈。波本那边的往来,你继续帮我衔接好。”

诸伏景光脊背微微一绷,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服从的模样,低低应下一声:“明白。”

朗姆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账目,单片眼镜下的笑意更深。在他的盘算里,有苏格兰在长野稳住现场,有波本在金融盘里替自己掘金,双线互为依仗,就算外部风波不断,也照样稳坐钓鱼台。

房门在身后轻悄合上,将屋内昏冷的灯光,还有朗姆那道带着掂量与试探的目光一并隔绝。

方才在房间里,他连呼吸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应答,都要经过层层修饰过滤。不能流露愤怒,不能露出怜悯,亦不能显出过分的热忱。朗姆那双藏在单片眼镜后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那些细碎的怀疑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他身上。稍有半分失态,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肩背绷得很直,那是长期伪装练出来的姿态,看着沉静驯服,底下肌肉却始终是僵硬的。

许许多多东西沉甸甸堵在胸腔,却无处可以倾倒。

账本上那些代号代替姓名的孩子,一张张冰冷的生理记录,朗姆轻描淡写权衡人命与收益的语气,还有那句暗藏监视的嘱托,全部压在他心口。

他明明看得见苦难,听得见无声的呼救,却什么都不能做!

掌心残留着方才攥紧的硌痛,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浅浅发白的月牙印,直到走出很远,钝痛还没有消散。

白日山间的风迎面扑来。

四月长野,远处高山还留着斑驳残雪,山道两旁樱树开得繁盛,粉白花瓣被阵阵山风扬得漫天飞舞。湿润的松木气息、草木新芽的清苦,混着淡淡的樱花香扑面而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平原城镇四月初樱花就凋谢,海拔高的山区、山寺,樱花花期会晚一到三周。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高明哥哥拿着书卷一本正经的侧脸,以及和青玉、零在国中念书的日子。

山野鲜活的气息,连同旧回忆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被重压麻木的躯体。胸口沉甸甸的窒息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零,青玉。

行动正在顺利进行,眼前的黑暗只是暂时的。所有的小孩都会成功得到解救。

希望借由清风乘着缝隙吹进来,诸伏景光顺着林间步道坚定地走下去。

城镇樱花祭街市

平地的染井吉野已经片片凋零,可街头依旧游人如织。明媚的白日阳光穿过残存的樱枝,满地落英斑驳,街边一排排祭典屋台绵延开去,吆喝声与人声交织,远处隐约能听见高远囃子传统乐声,一派熙攘的景象。

“……没那么简单。”一名穿着米白色休闲西装,浓妆艳抹的女士,站在纪念品摊位前,手里举着手机,神态随意张扬,“追我追了两年多又怎么样,想要得到我的青睐,你可别想得太容易了。”

看着气势十足、站在摊前煲电话粥煲了半个多小时什么也不买,只一味挑挑拣拣,时不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其他客人也被吓跑不少,老实巴交的摊主老夫妻:唯唯诺诺.jpg

“普通的荞麦点心礼盒不要,”她小时候常吃家里长辈做得地道十割手打,从此有了刻板印象,觉得那玩意剌嗓子,“我要樱花祭限定的栗馅樱饼套装,还有那组彩绘松本手毬摆件,就最贵的那套。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对,不用看价,全部帮我打包。”

她说罢,干脆利落地从钱包抽出大把钞票递过去,全然不在意开销。摊主被她这出手阔绰的模样看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喜笑颜开,连忙手脚麻利地清点货品,把樱色和菓子、木刻小摆件、信州苹果点心一一收拢打包。

她的视线,压根没有落在眼前琳琅满目的祭典物产上。电话对面也始终不存在一个对她死缠烂打、死乞白赖的追求者,时不时露出烦躁的表情只是她在大脑中思考台词重没重复,下一句怎么编而已。

浓妆掩盖住眼神里的锐利,玫瑰色的嘴唇依旧对着听筒闲谈,只有眼底的余光,始终冷静清醒。借着挑选纪念品作掩护,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往来人潮,锁死斜对面街角。

嫌疑人终于动了!

摊主正要把满满一大包,包装精致的樱花祭伴手礼递出去时,阔绰女郎只留下一句“现在有事一会儿回来拿”,就一个残影闪出去了。

老夫妻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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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芳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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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柯之彼野青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