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微光

“认识这个人吗?前男友,或是以前有过往来的人?”

“完全不认识。”女孩声音发紧,穿着大学的水手领学生外套,指尖发白。“好几次我刻意绕路,他依旧会跟上来。我不敢回得太晚,每天都要找同学结伴走。”

“只是尾随盯梢,对方没有实施胁迫,也没有侵入住宅。现行条例之下,很难算作案件。”

女孩反复追问,能不能做点什么。

巡查斟酌很久,才勉强答应向课长申请,安排便衣在公寓周边、大学放学出口做几晚的夜间巡查蹲守。但不保证课长会同意。

没有威胁,没有实质性加害行为,这份警力支援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便衣?”女孩抓住一根飘忽的救命稻草,眼睛迸发出光亮。

“是不会穿警服,不会出面跟你打招呼,你不会知道是哪一位的警察。只在容易出事的夜间时段蹲守,不会全天跟着你上课。”巡查语气很现实,“只是短期,连续两三天,如果嫌疑人不现身,就只能撤掉人手。我们没有多余警力长期耗在这里。”

“那他如果再来,便衣会抓他吗?”

“对方只是尾随,没有动手行凶,最多只能传唤过来口头严厉警告。没有法条可以禁止他走同一条路。警告过后,他依旧可以出现在街上。”

“回住处务必锁好门窗。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可以跟大学的学生课打一声招呼,让学校的警卫夜间多留意校舍周边。一旦对方靠近你,不要对峙,立刻跑向人多的地方。”

法律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女孩垂下手,指尖发抖。

想搬家,期末课程压在身上,短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想找同学长期结伴,也不可能永远麻烦别人;想休学,普通学生也没有说停下就停下的底气。未出社会的大学生,对国家与法律总有一种超乎的信任,现实却并没有给她一个温暖确切的答案。

没有发生伤害,就得不到足够的重视。没有流血,没有威胁,这份折磨仿佛就显得无足轻重。眼眶微微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快要涌上来的酸涩憋回去。

没有人能理解她正在承受的惶恐。

没有人能理解她……

没有人能……

有人……?

“小妹妹,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经过几天蹲守,终于顺利逮捕金融抢劫杀人犯,回来途中恰好遇到一名在深山老林家暴妻女杀人未遂的出轨男,以“德”服人后又拷走一位,身体很疲惫,全身灰扑扑,但精神很丰盈,眼神坚定的女警,完全忘了自己和大学生没那么大年龄差,关切得有些慈爱地询问道。

沙哑但丝毫不掩锐利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女孩胸腔里被三月余寒冻得发沉的情绪忽然松动了一丝。

旁的樱树鼓起的细碎紧实的褐色花苞,远山残雪未消,风依旧很冷,但有一点微弱的光,受到滋养,春天到来的时候,依然热烈绽放。

“是、是,警官大人,有不认识的陌生男人跟踪我好多天了,可是没有威胁信,我也没有受伤……”

长野总局搜查一课管理官办公室

“是来交金融抢劫案的收尾材料的?万野,都说了不必这么着急,山里跑一趟累坏了吧,不愧是职业组的精英,做事总是那么让人放心。”头发已经花白的管理官靠在办公椅上,两鬓泛白,眼角堆着很深的皱纹。他干了几十年刑事,跑遍过长野的山林沟壑,十分体恤一线刑警,不是刻板死守条文的官僚,一向很欣赏谦逊踏实的万野,总是不吝赞美。

一身风尘没来得及收拾,裤脚上还沾着山里的泥点。万野没有回更衣室休整,径直冲了过来。

万野摇摇头,眼睛里翻涌着热血的光芒,“管理官,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跟您请示。”

不知为何,这让北原幻视了刚入职的大和敢助,有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胖乎乎的管理官任由转椅将自己向后带去,和万野拉开了距离,干巴巴道:“请讲。”

“……署里提了申请,希望您能批准。”

管理官沉默下来,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烟。他见过太多的案子,太多事后追悔莫及的现场。很多被害者最初,都只是遭遇过旁人眼里“算不上大事”的尾随骚扰。他欣赏万野这份不肯坐等惨剧的性子,也正是这份心气,让她一次次在凶险现场拼在最前面。

“万野啊,你也清楚,就算蹲守撞见对方尾随,没有现行暴行,我们依旧只能口头警告,没法逮捕。最后很可能什么实质结果都拿不到,课里内部难免会有闲话。”

“就算抓不到确凿证据,至少可以给受害者一点屏障。哪怕只能威慑对方,让他有所顾忌,也是意义。风险不能因为还没成真,就直接无视。”继续软磨,“管理官,就批准短期,三到四晚。如果连续几夜嫌疑人完全不现身,我们立刻撤回人手,这件事,我愿意来担这份责任。”

房间安静片刻,外面办公区的电话铃依旧此起彼伏。

老管理官长长吐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烟,抬眼看向满身尘土、眼神执拗的下属。眼底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赏识

他摇摇头,拿起钢笔,翻开那份松本署递上来的支援申请报告。笔尖落下,在审批栏签下名字。

“但万野,最后若是没有抓到线索,不要太过执念。时代和法条摆在那里,很多事,警察也做不到全部圆满。”

万野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她微微躬身行礼,眼里重新亮起方才那股清亮的光。

“是,我明白。谢谢您,管理官。”

“别谢我。”老头摆了摆手,“还要等课长批准。”

三日后

最后一节晚课上完,从学校走出来,时间将近八点。

公共大路有零星下班、下晚自习的校友,她刻意贴着路灯照亮的一侧行走,尽量往人多的地方靠。但越靠近租住的公寓,街边店铺陆续打烊,行人越来越稀少。

转过两个街角,就要拐进通往公寓的窄巷。这条巷子路灯老化,大半光线被树枝遮挡,大半区域浸在浓黑的阴影里。

女孩脚步迟疑,心脏咚咚狂跳,耳膜都在跟着震动。她又一次回头。

这一回,她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人。

男人就隔了二十多米,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墙根阴影下,黑色兜帽压到眉眼,身形高大壮硕。他不再像往日那样躲躲藏藏,不再刻意拉开距离,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尾随。四目相撞的瞬间,男人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嘴角扯出一抹肆无忌惮的冷笑,抬脚,不紧不慢跟了上来。

恐惧瞬间攫住女孩。她呼吸一窒,浑身汗毛竖起,不敢再走小巷,想转身退回主街。

男人似乎预判到她的动作,骤然加快脚步,斜切过来,直接堵死了退回大路的口子。

“别跑啊。”

低沉粗哑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女孩浑身发抖,喉咙发紧,人在极度恐惧中,是无法发出大声呼救的,只能踉跄着往后退,被逼进那条昏暗的窄巷之中。

就在男人步步紧逼,手已经探进外套内袋,从中掏出反射出不详光芒的刀刃,向女孩冲过来那一刻,巷道中段,一个隐藏在男人视线死角的身影如同黑豹一般闪身冲了过来。

男人全部注意力都压在惊慌失措的女学生身上,完全没有料到巷子里还藏着第二个人。

“滚开,少多管闲事!”

被突然出现的阻拦者惊动,尾随者凶相毕露。冷光一闪,径直朝着阻拦者猛扑过来,刀刃直刺向胸腹。

她没有退,脚掌稳稳碾住结冰的地面稳住下盘,腰胯一转,上半身利落侧闪。锋利刀锋擦过她大衣前襟,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一击落空,男人借着前冲的惯性,挥刀横劈,想要逼退阻拦。万野抓住他重心前倾的破绽,大步突进,全身腰腹、肩背的力量尽数灌注到右拳。

“嘭——!”

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巨响在狭窄巷内炸开。男人闷哼一声,整副身躯被打得狠狠一歪,胸腔剧烈震荡,肋骨传来钻心的剧痛。握刀的手腕控制不住剧烈抖动,险些把短刃脱手。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身形并不魁梧的家伙,拳头竟重到这般地步。

剧痛激起他的兽性。男人咬着牙稳住踉跄的身体,左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向万野的面门,右手依旧死攥短刃,执意要伤人。

万野沉肩低头,险险避开迎面而来的重拳,左手闪电探出,警用左轮手枪与男人来了个照面。

“咔——”

清脆、冷硬的保险扳开的金属脆响,什么狂躁啊凶戾啊一瞬间被冰水浇灭。原本充血通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脊直冲头顶。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短刃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从他松弛的指尖滑落,砸在地面上。

男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他方才还满是杀意的眼神彻底涣散,凶相荡然无存。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沙砾地面上。

他不敢再有半分妄动,双臂下意识举过头顶,肩膀止不住地哆嗦。方才的猖狂、肆无忌惮,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裸的求生本能。

“不许动。双手放在脑后。袭警、妨害公务现行犯。呼叫本部,带人过来接管。收缴凶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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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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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柯之彼野青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