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湛江市这地方说是什么二线城市,不过谈及地方特色估计当地人自己也说不上个一二,反正该有的资源好像一个没落下,可非说有多数一数二吧,也不见得,要不怎么说是二线城市呢。
细究起来,真正大街小巷遍地生花的也就那常年全勤的各种广告标语,就像什么城市新规划这几年简直只要走过主干道,那几个醒目大红字恨不得全国告示湛江市政府有多接轨国家新策。
可这要真问起来吧,就拿老赵来说,当年怎么也是正儿八经上过高中的高材生,但要真答,能答出来的也就是什么三馆一院建设、市政府迁址、市局迁址有关又没什么关系的事。
老赵早上提溜着自己那老二八,照常收叠起保卫科门缝里大概也就他们保卫科几个上了年纪的还感兴趣的纸质报纸,烧上一壶水,周末的早晨也就纹条不絮就此开始。市局周末整个局里也就轮值的警员还得眨巴个眼睛在值班室里就差棉袄外再套层羽绒服坐等来换班的福音。
湛江清早雾气重,遥遥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人影。市局周末要没什么案子,最忙的也就数户籍科,再说这么早摆明没到开门时间,老赵随市局迁来迁去,守这大门十几年,早摸清楚老几位习惯。来人还隔着一段距离,招呼声就先穿过晨雾。
"哟,常副,今个您值班啊。"
常念手揣在羽绒服口袋,抬头笑着应和,"那可不是,要给有人知道我给他宝贝疙搁那冬天值班室待一宿可不得…,欸,瞧我,一大早在这说什么呢。"
老赵毕竟五十过半,耳朵时灵时不灵的,也没听清个全句,反正大意是打招呼总归没错,常念向老赵挥过手,也就算打过招呼,手重新回口袋慢悠悠逛进市局。
时针勉强迈过数字七,市局还和这座城市一样将醒不醒,推开门,办案大厅空无一人,常念向情报科溜达过去,结果拐角盲区好端端无声无息冒出个人,两人险些迎头撞上。
顾然紧急收住脚步,身体还是随着惯性稍微前倾,一手抓着手机,一手还明显没睡醒在揉眼睛,猛地一惊,出窍的灵魂才算回了八分。
常念下意识打算拍顾然的头,乍一下发现自己现在还得伸长手去打,笑骂着,"你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这早上失魂落魄的干嘛,打算吓你常叔叔是吧。"
顾然打小就天天往警局凑,进来之后哪里怕这群叔叔,睡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在他手下愈发放荡不羁起来,"常叔你是不知道,昨晚,啊不是,今早。凌晨有高中生青春期上头闹离家出走结果人家家长硬生生给找到市局来了,我这觉觉没睡到,还一大早被咱们沈队跟催命符一样的电话给闹起来。"顾然边摇头边感慨着人民公仆不好当。
这季节说是已经入春,三月份的天还是大半给冬季的残留寒潮包圆,空荡的办案大厅说句话都明显能望见白气。常念听着顾然玩笑般的抱怨,免不得带上几分长辈的训诫语气,"早说别进公安系统,我们几个的话你小子当时一句不听,现在抱怨,可早来不及了啊。"
顾然本来打算随便说什么"反正警号搁置也是浪费"之类的玩笑话把话题轻轻揭过去。谁成想还真"失魂落魄"一一失智了啊,他话是一句没说出来。可能缺少充分睡眠的大脑供血不足,语言板块失灵,话赶话没赶上,一停顿,活生生给自己夹成夹心面包,一时接着说不是,装聋作哑也不是。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顾然手上甚至还握着不久前才挂断电话的手机。顾然凌晨被报案家长折腾半宿,睡下两三个钟头都没有就被顶头上司压榨,大脑处理系统还没开机就面临死机,要是抓头发这个行为存在表现慌张之外的作用他指不定能给自己抓出花。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两位,我想,这位应该就是顾警官?"
不急不缓的语速,音量处于更好能够听清又不至于喧哗的范围,出于对询问语句的本能反应,顾然下意识来了套组合句,"对的,我姓顾,警局周末工作时间为八点半,如果是办理身份证相关事项烦请在户籍科等待。"
等等,自己什么时候透露过姓名吗?顾然单线程工作的大脑终于在各种故障中重启成功,顾不得偶发性的尴尬场景,下意识同常叔交换过眼神。常念搭过顾然的肩,"我就说警察不好当吧,你看看,这一大早咱不就得给人民办事了不?"话音每落下一个字,常念的位置就离顾然侧面越来越近,一句话讲完,两个人刚好把走廊占了个满。
本身站在常念身后出声的青年如此一让下恰好落在两人探究的光下
第一眼看上去很难辨别青年的性别,毕竟对男性而言及肩的长发可不多见,可细看下,棱角分明的面相你又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个青年。清秀且修长的眉毛被碎发遮住,长至膝盖的大衣在湛江清晨河面仍旧零零碎碎存在冰片天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无框的眼镜架在青年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青年的眼镜微微弯起,举起左手,食指弯起指节抵住手机,语气温和,"打断两位讨论真是不好意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林木。沈队似乎临时另有安排,也不知道有没有来得及联系顾警官。不过也怪我忘记事先联系顾警官,只想着刚好在附近就这么直接过来了。顾警官可以和沈队确认一下,今天大概要麻烦顾警官照顾了。"
青年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他如果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大概根本生不出同其说话的心思。但是他一开口就会由衷地觉得柔和舒服,大抵是过分健谈的人还会缠上其说个没完的那种人青年自己可以查证。顾然将青年同沈然一分钟三个电话口中碎碎念念的特别顾问对上号,简直想当场求隐身符,尴尬不可怕,但是接二连三的属实适合求香拜佛。
"没什么没什么,本职工作嘛,"顾然冲他常叔使着眼色。"那常叔我先带这位林先生去咱局长办公室坐坐。"常念手还搭在顾然肩上,往前带的顾然一个踉跄。
"那林先生就跟着这小子走,这小子做的不好管和赵局告状啊。"常念大步走向情报部,顾然幽怨的看着他常叔潇洒的背影,心里腹议,让您给我解围,没让您给我打包送去尴尬星"那林先生这边请。"
林木不紧不慢地跟在顾然身后,"劳烦顾警官了。"
"林先生怎么今天报到,周末我们这除了可怜的值班人员基本休息,手续上可能都得麻烦上一圈。"两个人就这么走着,顾然实在受不住,主动挑起话题。
"没办法,"林木摊手,"这国家包分配的工作,就是占据休息日也得先来抱住铁饭碗不是。
"这年头,铁饭碗也不好吃,铁的咬下去别的不说牙得给你崩上几颗,"顾然对他们这一加班就没完颠三倒四般的生活调侃道。
"不过林先生是顾问,肯定拿的是镀金饭碗不是。"生怕给他们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顾问吓跑,顾然急忙找补几句。
青年轻笑,"大家都不是混口饭吃,管它什么碗,能吃不就好了。"林木随手扎起垂在耳边的长发,落在耳边的两缕漏网之鱼显得青年很温婉。
对,温婉,虽然对一个男性用这种词似乎不是很礼貌,但是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温婉,非要说就是那种倾听者的气质,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倾诉些什么。
这位顾问要是组织什么邪教,估计得有很多人自发拥护,顾然被刚结束的邪教案折磨的第
一反应就是什么天天玄乎一样的信徒不信徒的。
顾然这边姑且算不上交谈甚欢也算得上良好沟通,那边半夜接到消息清早赶到警局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的赵局和电话那边就不一定了。
"老谢,我这是什么祖宗上贡地吗?你怎么尽给我塞些祖宗来。"赵局手里抱着玻璃杯,浓茶入口,试图冷静下来。
对方打着哈哈,"哎呀,老赵你看这不是上头相信你的管理能力嘛。再说人家都这么说了,国家总不能说不行吧。"
军旅出身的自己自认身体不错,也着实怀疑这般上火的自己心脏怕不是早晚出毛病。"那是,我看哪天一个个哪个啪一下炸了,咱俩就都吃不了兜着走吧。"赵局语气冲斥火气,坐的挺直,还勉强自己压着音量。
"是是是,我还能坑老班长了不是,回头请你和嫂子吃饭啊。"赵局头疼地揉平皱起的眉心,没好气地怼回去"你小子就是惦记着我当年排雷,看我这要退二线了赶着送炸弹让我忆当年。吃吃吃,下次吃不穷你。"
"没事,嫂子肯定管着你,哈哈哈,那不打扰您拆弹咯。拆弹顺利。"
被麻溜挂掉的电话简直比谢的看见他家里那位跪的都快。
得,赵局心想,这不心平气和下来,气的横竖都是自己,还能怎么办,等着炸弹上门呗。刑侦队那群小兔崽子休息日不是公务一个人都别想逮到,扯谎时的面不改色和那进审讯室的重大罪犯都有的一拼。
看着同自己即将款待的不定时炸弹进来的是顾然,赵局在军营糙惯了,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是有涵养这种东西存在的,不然怎么没当即给沈重言这破小子打电话破口大骂。
聊以慰藉的大概是这不定时炸弹远比自己以为的顺眼的多。至少以自己这几十年吃盐的破眼力来说,蓝环章鱼这种生物毒性致死,可只要别没事找死,也只是危险生物。就算是炸弹,引信没有点燃只是具有威慑的物品而已。
赵局扯出亲和的笑容,迎到门前,官腔也不需要腹稿张口就来,"这位就是林木,林先生,咱可就仗着年龄大喊声小林了啊。"
"这上面吩咐的紧,咱这湛江市和您专业对口的这不就我们这和学校了不。学校那入职繁杂的很,我们这赶巧缺个技术指导,就是咱这庙小,有什么需求尽管麻烦沈队长和顾副啊。"
赵局自来熟般拍着自己的肩,林木无框眼镜后的眼角弯起弧度,"国家公务员可是包编制,我这技术指导也就是挂个空衔,市局别介意我是绣花枕头才是。"
顾然顶多是睡眠不足大脑偶尔罢工,这两位这哑迷一打,就是路怒症那种智商也该反应过来他们这顾问属于空降兵。至于具体来历,摆明自己不该知道,好奇心这东西又不是办案,成年人还随意泛滥就是灾难。
"那局长这人我可带到了,沈队就这么把人丢给我,我这难得休息日就不在这碍手碍脚了。"这种局面跑还不会吗,任他局势复杂,一溜不就万事大吉,顾然心想,爱谁谁,他反正要回家补觉。
"笃笃——”
顾然这脚底油刚抹好还没等上一句让他欢乐滚蛋的话,木门就很忠实地贯彻了作为固体的传导性。
作为目前场面下的最底层生物,顾然自觉地打断林顾问询问是否需要开门的礼貌行为,上手给外面那位找着时机敲门的开门。
开门的时候顾然也期望过来个陪他的倒霉蛋,再不济让他摆脱食物链底层的命运也算害他没跑成的补偿。
结果开门只有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手上不知道提个什么站在门外。
沈重言一只手上提着纸袋子,另一只手还不知道拿着手机在和人发什么信息。
"这报到非得大周末早上,我说赵局这可一点不符合你天天耳提面命的人性化管理。"他们坑死人不偿命的沈队也不知道哪门子混搭风,黑色运动外套里面还能看见他们警局那标配的制服。
话音懒洋洋的和他连站肩都端的平直形成鲜明对比,带着自然卷翘起的发尾冲淡了他丹凤眼自带的冷淡,闲庭信步的不像打工人倒像是个公子哥。可惜这位矜贵的队长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还大喇喇地展示着自己手上的纸盒子。
"还得多谢我们任劳任怨的顾副队,不然我还真等不上这刚出炉的蛋糕。"他们沈队三两步绕过他,象征性敷衍自己两句,径直走到他们新顾问面前。
上下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要顾然说他们沈队这目光和冒犯也没什么区别。更有甚者,沈重言直接评头道足起来。
"原来改造还不用剃平头,"沈重言似笑非笑,无视赵局恨不得按住自己的眼神,"能过政审,林顾问的能耐可真大啊。"
林木双手插在口袋,直迎沈重言审视一般的目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嗯,政审确实比较麻烦,但是既然沈队能过,我想,我也不至于被拒之门外不是。"
沈重言偏头,敛了满身针锋相对,瞥了眼自家就差没把警报顶头上的上司,摇摇头,"啧啧啧。"
"还真是人型核武,行了两位,我可没打算上演全武行。"沈重言慢悠悠地把手肘抵在林木后颈。"好久不见,林~慕~。"
不过两个字调子被生生拖长,要害受制于他人林木还是一瞬间下意识试图闪开,但是没有,反抗于人的所谓本能,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沈重言说话间半个人都几乎搭在林木身上,"开个玩笑而已,两位那劝架心理准备收收。"赵局觉得自己赶明就得挂个心脏内科。收着笑,佯装生气斥了两句,虽然就顾然来看这生气是目前最真情实感的。
沈重言就当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训话还没结束就一手提溜着纸盒子,一手提溜着林顾问正大光明溜了。
"赵局这蛋糕你在训可不好吃了,这蛋糕可是你招的顾问的,喏,这正队不在我给你留个副队接着训,林顾问我就提走了。"
他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顾然就这么看着某人不要脸的明晃晃跑路了,留给自己的只剩劈头盖脸一顿批。他是彻底明白,他们队长就是一衣冠禽兽,不对,那混搭风算什么衣冠,就一禽兽。
"嗯?干嘛,草莓蛋糕我又没买错,那家店又不会长腿跑,总不可能口味还变了。"沈重言把蛋糕摞林木怀里,刘海被风吹起半遮住眼睛被随手别开。
他倒是溜得快,林木被他照直推进他那小办公室。
警局办公室门的质量也就那样,偶有人情绪激动点门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无人来访的早晨也显得格外寂静。
林木记性一向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连这包装改动的地方都能一眼明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解开随手扎起的头发。
半长不长的头发吃起东西来最是烦人,但是他并不在意,左手半拢着头发,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的草莓蛋糕。
沈重言靠在办公桌边沿,也就这样站着静静看着他一勺一勺地挖着蛋糕。
清晨的风很清新但不免带着寒意,蛋糕很好吃但是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记忆的味道未必果真如此。
沈重言的声音就传播在这样的风里、甜味里。
"林慕,木木,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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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忒修斯之船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