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半开,厘亭燕透过屏风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两个孩子,收回目光,盯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白氏长辈。她深知这位的医术,却拿不准自己该不该信任这个人。
再度看向昏迷的夜辰枭。若是拒绝了白老,厘亭燕不知道夜辰枭还能否撑到自己请来新的太医?
牙关不由得咬紧。她思索再三,终于开口,一字一顿:“白老先生可想清楚,此刻踏入漓泉殿,若我家殿下出了什么事,您将面临着什么。”这话厘亭燕说得极重。不是提醒,是警告!
白老闻言,迈开的脚步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缓缓侧过脸,露出半张苍老的、在烛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的侧脸。
“原来你们也清楚自己造的孽。”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有些低哑,却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厘亭燕心中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厘亭燕愣住了,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白老早就拎着医箱走到了榻边。来不及反驳前句,她便快步跟了上去。
许是听到她脚步的急促,白老头也不回地喂了颗定心丸:“你且放心,老夫没有狠心到要对一个孩子下手的地步。”缓缓上撸夜辰枭的袖子,为他解开手臂上被血浸满的纱布。
厘亭燕到了跟前,目光落在夜辰枭手臂上那新添的伤口上,皮肉外翻,触目惊心!她心中一紧,瞪着眼,脱口而出:“那您倒是解释解释,这孩子的伤是怎么来的!?”
白老没有坐,也没有理她。俯身站在榻边,一手抓着夜辰枭的手臂,一手伸出三指,轻搭在他的手腕处。白老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仅是沉默地把着脉。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平:“因太子殿下病了。因文昭皇后的孩子病了。因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了。”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自也理所当然。
厘亭燕喉间一哽,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自家孩子的命,胜过一切。胜过任何一个人、一条命。
这是她最清楚不过的。
厘亭燕的目光落在夜辰枭的身上,意义不明。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夜辰枭的命默许了出去。与“所有人”一样…
“……”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烛火跳动着,将站着的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厘亭燕故作平静。
白老专注。苍老的指腹按在夜辰枭纤细的腕骨上,一下又一下,换手再把,动作重复,把完脉他重新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在自己掌心,随后掰着夜辰枭的下巴,将药丸喂进他的口中。
做完这些,白老直起腰,目光不由得移向榻上躺着的另一个孩子。看着林千韵这张血色未复、即使昏迷也不忘蹙起眉头的小脸,白老的脸上忽然僵了一瞬。
这眉眼,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孩子——文昭皇后的长女。那个在当年被皇兵误杀的小公主。
也是这样的一个孩子,也曾这样安静地躺着,躺在一个他来不及救的地方。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上苍不公啊,偏叫小孩子承受大人的因果报应。”
这句话声音很小,按道理说是听不清的,但在这安静的宫殿内却显得格外刺耳。
“……”
白老盯着林千韵眨了眨眼,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随后转过身,将瓷瓶递向厘亭燕,语气恢复如常:“回息丸,二殿下服不服用?”
“…?”厘亭燕狐疑地盯着这只皱巴巴的手递来的瓷瓶。
“不必了。”
或许厘亭燕有过迟疑,但在这句话的语气里尽是决绝。
白老也不勉强,俯身将瓷瓶放到榻边,直了直有些发僵的腰。他又看了一眼林千韵,而这一次他目光中的情绪没有掩饰,真情流露。却并非是单纯对林千韵的,更多的还是透过他,看向那早死的小公主。论辈分,那孩子应该唤他一声“叔公”的。
他的眸光渐渐黯下,过了许久之后才叮嘱道:“…记得,每四个时辰给这孩子服用一次,”看向夜辰枭,“一次一颗。”
说完,白老收回视线,拎起自己的医箱准备离开。
却听厘亭燕喃喃地道:“您这般…还真是叫人难判真心。”
她话音刚落,就见白老扭过了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痛心:“真心么?丫头,你告诉老夫,这场恩怨下剩了什么?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两个失去女儿的家庭。你盯着这场恩怨不放,无非是知道段白两家之间的恩怨算不清了,眼下段家又倒了台,害怕白家报复。可你知道么,我白家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有那没了娘的娃娃!”
“老夫知道你们在私下怎么想着白家——软弱可欺,息事宁人,那又如何呢?我白家就是喜欢这样。起码能相安无事,安度到晚年,总好过你段家卷入恩怨斗争,最后落了个倒台除名的下场!”
言毕,白老也觉出自己方才失了态,敛了敛情绪,道:“老夫方才的话有些重了,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他顿了顿,观察着厘亭燕的情绪。
厘亭燕瞪着他,脸色与情绪自是不必多说——坏得很。但好在没有当场骂出声。抿唇忍着,记下这一字一句。
走前儿,白老将话说完:“所以姑娘,我白家这个受害方都放下了,你这加害方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厘亭燕目送着他离去,袖下紧攥着的手疯狂发抖,那眼神中更多的是对他白家的嗤之以鼻,而非是对他们不追究恩怨的感激不尽。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松了拳回过神,仅一个关门的工夫,躺在榻上的夜辰枭就轻轻有了动静。等厘亭燕彻底走回来时,夜辰枭已经完全苏醒,他把自己尚未恢复力气的手痴痴地搭在了林千韵的额头上——幸好,不烫了。
体温变得正常了。
只是林千韵的呼吸仍轻得几乎听不见。
“亲手摸到了,可安心了?”厘亭燕出言问道。
夜辰枭收回手,缓缓转过头,对厘亭燕轻轻应道:“嗯。安心了。”同时他也瞧见了榻边,白老头留下来的小瓷瓶。
不等他发问,厘亭燕就道:“还记得你俩小时候么?经常和现在一样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夜辰枭牵动唇角,点着头。他自然记得,不过都是林千韵主动钻到他的被窝里,钻的第一次他“夜辰枭”就有了如今这个新名字。也是钻着钻着,林千韵和他就都长大了…
夜辰枭:“姑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些?”
厘亭燕坐到榻边,温笑着:“没怎么,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
夜辰枭垂了眸,低声道:“那样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长大后的阿韵,已经不随便钻他的被窝了,还总有心事憋着不说,自己偷偷抹泪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他自己呢?也渐渐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瞧瞧,把自己说得没神儿了。”厘亭燕一句话把夜辰枭拉回了现实。
“哈哈…”夜辰枭这笑,似自嘲也似庆幸。
“你啊你。”厘亭燕用食指怼了怼他的额头。
夜辰枭揉着额头仍在笑,不过他的眸子又黯了下去。突然就更清楚自己的“执念”了,不是愚忠,不是盲从,是真心换真心,早在初遇的那一刻,林千韵就已经将他无意识地征服了。
笑意过后,夜辰枭抓起榻边的瓷瓶,问道:“姑姑,您信他吗?”
厘亭燕毫不犹豫:“不能全信,但暂时他不会伤害殿下。”
“这便是最好。”夜辰枭把玩着瓷瓶,“他还说了什么吗?”
厘亭燕想了想也没必要瞒着他,便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夜辰枭。
听完,只见夜辰枭沉着脸放下瓷瓶,悠悠地道:“什么都别告诉他…”看向林千韵,神情严肃:“一切的一切,都别告诉他。”
“你怕他受不了?”厘亭燕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不是,”夜辰枭摇着头,语气淡淡:“我是怕我自己最先受不了。”
厘亭燕叹了口气:“到了那时呢?怎么瞒?”
闻言,夜辰枭又笑了,“阿韵聪明,会猜到的。所以到了最后,大家都是清醒的。”
“他这哪是聪明?分明是敏感!”厘亭燕心疼道,“你知不知道,等待之时最为煎熬?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胆!”
夜辰枭的眸光闪了闪,可语气依旧狠心:“等到了,就都解脱了。再不行,我就死远点儿…”
不等他把话说完,厘亭燕就怼道:“死远了,就同是又给了他一个没有回应的希望!”
“那您叫我怎么办?!!”
夜辰枭的眼睛,红了。
“是现在就不辞而别?还是交代一切??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陪不到他白头时!他伤了、哭了,我也心疼,不是只有你们才爱他,我也爱的!可这份爱对等吗?打从身份起就已经不对等了!”
见厘亭燕要说话,夜辰枭立马扬起手打断:“少同我提什么内心地位!内心地位如何能与现实地位平齐?而在现实,以我的身份,以我的地位,不就只能是舍命了么?”
话落,夜辰枭赤红着双眼,双唇抿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弧度。
是苦,是甜,是痛,是甘。
夜辰枭的目光移向厘亭燕身后的窗,月光映在窗纸,他的笑越来越具有警告意味,“亭燕姑姑,有些话,是注定要烂在夜里的。”
厘亭燕惊得站起身,陌生地看着他,脚步不由得退了半步。
在两人没注意的地方,林千韵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转动。
忍泪,装睡,他最会了。
………
宣泄结束,厘亭燕熄了殿内烛火。
夜辰枭平躺在榻上,合眼正要睡时,身旁的小人儿突然翻身一把将他搂住,并将腿也跨在了他的腰胯间。夜色中,林千韵的脑袋靠在夜辰枭的胸口,如梦中呓语:“辰枭,我心悦你的。”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叫夜辰枭发现不了,自己已经醒了。因林千韵无心让他知道自己哭了。
同样的,夜辰枭也无声地落了泪,嗓音干涩却格外清晰:“我也是的。心悦你,此生不换。”
林千韵的手紧了紧夜辰枭的衣物,把头埋得更低,可怜兮兮:“唤我,唤我的名字。”
这一回,夜辰枭睁开了眼,没有拆穿,听话地唤着:“千韵,阿韵。”他抬手,环住林千韵的后背,盯着黑漆漆的梁顶,缓声道:“千韵,千韵,千言有尽而韵无穷。”
这便是我心悦你之处。
感觉胸口湿热一片,夜辰枭低下头,又听林千韵抓着他,闷声道:“…辰枭,下辈子,我们别再这么苦了……”
夜辰枭笑了,抬起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轻轻将林千韵埋在自己胸口上的脸抬起,四指抚着对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拭去他眼角上的泪水,很是正经地说:“这辈子的事为何要留到下辈子?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从不骗人。”
“嗯,好,我信你。”林千韵蹭蹭他的手掌。
“好了,睡吧。明日我给你个惊喜。”
“但愿不会是惊吓。”
“不会的,我保证。”
“嗯,信你。”
又是刚合眼正要睡,林千韵说了话:“辰枭啊~”
“嗯?”夜辰枭姿势未变,仍搂着他。
林千韵抬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明日抽空把书柜里的书撤走吧,把惊喜放在里面。”
谁都知道,林千韵不爱看书,见字就困。林蕰筠准备,大概也是为了装饰。
夜辰枭揉着他的脑袋,笑着应下:“好呢。”
“嗯!”林千韵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
今夜,两个小人又同儿时那般躺在了一张榻上,时光在此刻重叠,美好的一幕覆上另一幕的美好。
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渐渐同频,夜辰枭这才安心地入睡。但他睡觉一向很浅,浅到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睡梦中叫醒。而林千韵就正好与他相反,睡得早也睡得沉,睡着睡着手脚就开始不老实,总喜欢往旁边搭。有人搭人,无人搭枕。
而今夜是他自回宫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原因无他,单纯就是因为有夜辰枭了~
夜辰枭或许在其他人眼中是“危险的存在”,但在林千韵这儿,他是依靠,是能令自己安眠的“枕头”。
他最信任他了!
————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照进殿,林千韵睡意朦胧,还没等自己彻底清醒就先抬手摸向了自己身旁的榻面——冰凉凉,余温都没有。
大脑顿时被不安席卷,他“唰”的一下睁开眼!迅速环顾四周,除了一个被木头块填满的书柜之外,殿内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了!林千韵从被窝中爬起,脸上恐色不减,大喊道:“辰枭?!夜辰枭?!”
迟迟无人回应,林千韵彻底慌了神,正要下床去找就见夜辰枭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急着安抚:“在呢阿韵,在呢!”
把米粥放到桌上,也顾不上烫红的十指,夜辰枭连忙跑到床榻边,刚坐下就被榻上人一把抱住!
夜辰枭:“……”
“别动,抱会儿。”林千韵死死抱着他,脸埋进对方锁骨处,声音闷闷有些委屈。
过了许久夜辰枭才反应过来,无奈地笑起:“病了一场怎么还变得黏人了呢?”
闻言,林千韵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作势问责:“你不知道大病初愈的人内心会很脆弱敏感么?你是怎么敢这么吓我的??”
夜辰枭回抱着他,认错态度良好:“是我错了,悉听尊便。”
他话音刚落,林千韵就把他推得站起了身,然后自己鼓着嘴,向他伸出手臂:“抱抱~”
“哈~”夜辰枭挑了挑眉,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哦不,他已经笑出来了,只是很快就忍回去了。
掩饰拙劣,林千韵换了副表情,同样挑着眉,“笑什么笑?给句准儿,抱还是不抱。”
夜辰枭索性不忍了,一边伸手抱他,一边笑着答道:“抱,当然得抱~我笑只是因为你不像你了~”
闻着他身上的木香,林千韵撇着嘴,道:“人又不是单面的,本质上没变就行了呗,哼哼。”
“嗯嗯嗯,小公子说得是~所以您现在可以用膳了么?”夜辰枭哄着。
林千韵看看他,又看看桌子上热气腾腾的米粥,又开始“娇”起:“嗯~见你如此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好呢~感谢小公子赏脸儿。”夜辰枭俯身,为他将鞋摆正。伸出手,“请吧,小公子~”
林千韵穿好鞋,把手递过去。
坐到桌边,在用勺子搅凉米粥的过程中,林千韵把视线移向不远处的书柜。一块块大小相近的木头块取代了之前的书籍,整整齐齐地码在每一层格架上,满满当当。
“你说的惊喜,就是它们?”林千韵望着它们,喝了口粥。
在林千韵转过头的同时,夜辰枭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他面前。
“这个,才是第一个。”夜辰枭手撑桌面,观察着林千韵的表情。
林千韵放下勺子,低头看去。
一只木雕小老虎。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该有的细节可一样不少。虎头圆圆,两只眼睛用墨点黑乌溜溜的,格外传神,胖身端坐与虎头的比例和谐,但最为特殊的是这只虎没有开口张嘴,反倒笑眯眯的,这便带出了几分稚拙的憨态。
“竟然没有张嘴嘛?还真是少见。”林千韵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这只小老虎的脑袋。
夜辰枭托着腮,解释道:“张嘴的都是下山虎,而下山虎吃人啊。再者说,它这圆滚滚胖乎乎的哪里像是会对人龇牙的。”
一句话成功把林千韵逗笑了。
他把小胖虎拿起来仔细端详着,突然粲然一笑,道:“我猜你雕老虎,应该是因为当年初见,有布老虎的功劳吧~”
“猜得没错。”夜辰枭扬笑,点头承认了。随后又凑到面前,求夸奖般地说:“我这手艺还行吧?”
林千韵不遮掩,真心夸道:“不是还行,是极好,栩栩如生。你跟谁学的?”
“闲来无事自学的。”夜辰枭笑容更甚,看着林千韵亮闪闪的眼睛,许下一个承诺:“以后,我每天都送你一个。”
林千韵回看他,也不推搡客气:“好啊,那你备了几天的呢?如此一来,我可要日日期待了。”
夜辰枭一本正经地回答:“永久的啊。”
林千韵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是问你柜子里备了多少天的?”
这一回夜辰枭如实答道:“柜子太小,只能备下三百来天的。”
林千韵重新将笑扬起:“那我就有三百来次的期待。”
夜辰枭坐直身子:“嗯,那就先期待着这三百来天儿的,反正木头多得是,随时可补。”
林千韵不反驳,点头应下:“嗯,好。”
握着小胖虎,林千韵一口一口将米粥喝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肚子是吃饱了,心却变得空落落。
……
入夜,夜辰枭被皇帝的人带走了,厘亭燕还在想要如何劝说林千韵,才能让他的怀疑降到最低,就见夜辰枭与他的对话——
夜辰枭笑着:“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林千韵同样笑着:“好,要早些。”
夜辰枭:“嗯,很快的。”
林千韵点着头:“嗯,我等着。”
厘亭燕:“………”
如此直接?如此轻松就放了人?还一句不问具体情况,这太不林千韵了!!
厘亭燕一下子更紧张了,夜辰枭走后她便旁敲侧击地询问着林千韵他是不是都知道?
谁料?刚问个两三句,就听林千韵直言:“姑姑不必再小心翼翼,我全知道了,辰枭也知道我全知道了。”眸光黯下,抓着小胖虎的手指又攥紧几分,“我二人不说破,正是因为知道结局已定,多说无益,倒不如多给对方留一些体面。”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醒后不问林蕰筠的原因,因为一旦问了,难免不提“养药人”一事。而林蕰筠现下的处境,林千韵也猜到了一二,若是自由身哥哥早就来找他了。
厘亭燕见状,也不再问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一切言语皆顺着林千韵的话讲。
就比如,林千韵主动提起了段老夫人和段老爷子。这是他二老走后,林千韵第一次清醒着提起。他说:自己想他们。
说:自己不怪他们。
又说:自己会为了他们而好好活着。
并让亭燕姑姑讲讲他们的故事。
厘亭燕讲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林千韵盘腿坐在榻上,静静地听着。
可直到夜辰枭回来,他都没有勇气问出关于母亲的事情。
………
出入殿内的没有外人,所以自那夜起林千韵与夜辰枭就没有再分榻而眠。林千韵夜夜赖在夜辰枭的身上,夜辰枭也自愿放任,并日日搂着林千韵。
渐渐地,他也睡得快睡得沉了。
反倒是林千韵渐渐睡得轻了,总是睡着睡着就突然醒来,看着对方熟睡的侧颜才能重新安睡。但同时他也养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二次入睡必须是枕在夜辰枭的胸口,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
这些,厘亭燕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做。毕竟两位当事人都处于一个,明知结局,仍愿编织希望;明知分离,仍愿交付真心的状态。
一切利弊他们都心知肚明,她又何必多劝?
只如往常一般,夜夜来看一眼是否踢了被子就行了。
不过好在,孩子大了不踢被了。就算踢了,也知道自己拽回盖上。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日清晨,林千韵醒来时,枕边都会多出一个小木雕。
兔子、燕雀、小狗、小猪…无一例外,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也没有一日重复。每一只都刚好掌心大,刚好能藏进袖子,刚好可以随时拿出,反复描摹。
在第十天的时候,夜辰枭送了他一个又宽又长还深的木匣子,收着这十天以来收到的所有小木雕。每日睡前数一遍,每日醒来添一个。
第一个月、第二个月…
第九个月、第十个月……
匣子里的小木雕越来越多,书柜中的木块却越来越少。林千韵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不安,夜辰枭看在眼里,于是有一日他醒得格外早,将柜子里的木块全部撤掉,换成了每一日的小木雕。
似是这样就可以掩饰他身体上的变化。
林千韵多会观察啊,早就把他的变化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尖。夜辰枭虽然还是会笑着送自己惊喜,但他身体的状态骗不了人,他瘦了,呼吸浅了,心跳轻了,甚至就连在雕木雕时,手也开始发颤了,之后的每一次都会把自己的手搞得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林千韵第一次发现时,便难以忍下地冲上去阻止,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夜辰枭:够了、够了,真的够了!——他给的惊喜真的够多了,他现在只求他能好好的,别再流血了,不然他真的会撑不住的。
而夜辰枭呢?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表面答应,然后一如既往地雕木雕,备惊喜。逼得林千韵终于在一日夜间,崩溃大哭。夜辰枭慌了神,换着法儿地哄着,可林千韵就是哄不好,最后哭得招来了厘亭燕,夜辰枭手忙脚乱的样子也有些小可爱,他求助厘亭燕:亭燕姑姑救命啊…
厘亭燕也是又气又笑地走过来,抱着哭成一团的小可怜,轻声哄着。好不容易哄好了一个,抬眼一看就又发现了另一个需要哄的孩子。
没办法啊,谁让日子到了最煎熬脆弱的时刻?
又如儿时,厘亭燕一腿枕了一个孩子,大手轻轻拍抚,声音轻轻柔柔、温温雅雅,哼唱着让人安心的曲调。这才勉强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
立春前一日,雪。
林千韵不知怎的这一日醒得格外早,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披上衣服走到了殿外的院子。殿外的天还未彻底地亮,只是泛着淡淡的微光。漫天飞雪,一院素白。林千韵不顾阶上寒凉,在廊前坐下,仰头,眸子跳过廊檐望着这漫天的雪花。这还是入冬以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
不知现在几时,不知观雪为何,只知自己是在随心而行。
林千韵刚坐下不久,他的手边就莫名多出了一把剑——静心。他回头,瞧见了夜辰枭。同样是披了衣服,刚醒的。但林千韵所注意的却是——他现在的脚步竟已如此轻了…几乎无声啊。
“阿韵?”
夜辰枭的一声轻唤,林千韵回过神来,道:“我吵醒你了?”
夜辰枭自然地眨眼,如实道:“没,自然醒的。”
“好早啊。”林千韵下意识地感慨。随后目光落在手边的静心上,他疑惑:“这是何意?”
夜辰枭抽出门边的木剑,温笑道:“突然想同你练剑了,你我雪天习剑不是常事么?”
“…?”林千韵把一句:你现在可以么?生生咽了回去,接下静心,改口道:“好。”
说罢,两人将衣物穿好,就如当年一样,一个一袭清蓝,一个一身墨蓝。走进雪天,两人举剑作势。上场前,林千韵将静心换下,与夜辰枭一样换成了木剑,美其名曰,公平。
两柄木剑相对着,雪都落满了头,其中一人也没有发起新动作。最后还是夜辰枭打破了僵局,林千韵迎着剑刃,却只见防守,不闻进攻,夜辰枭笑着说:“怎么?阿韵这是可怜我?还是看不起我?”
话落,林千韵终于有了第一次进攻之势。
皱着眉,字字真心:“没有可怜你。”
夜辰枭接下这一招,眉毛上挑,深眸炯炯透过剑锋看着眼前之人,他只是笑,一语不发。
林千韵眸光一颤,抿了抿唇,撤剑回身一刺:“没有看不起你——!”
是你叫我痛了。
夜辰枭抽剑上扬,利落地挡下这一剑。
眸子再看向他时,眉却皱了。
“殿下啊,你哭得…够多了。以后要多笑啊。”
话音刚落,趁着林千韵走神,夜辰枭立马丢了手中木剑,脚下一转,衣袂翻飞,长发散落。他动作太快,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待到林千韵回神时,自己手中的木剑已然换成了一枝木雕梅花。
枝干虬曲,梅花疏疏落落却极为写实生动,有的含苞欲放,有的迎雪绽开。每一朵都雕得精致细腻,尤其是在这真雪的衬托下。
“……”
“雪中有梅见,却无卿人笑,实属可惜了~”
夜辰枭负手站在身后,站在雪中。
林千韵的理智已在崩塌边缘,缓缓转过身,一字一顿:“夜辰枭,你从不骗人。”
他要他的承诺。
夜辰枭一怔,随后扬笑承诺道:“是。我从不骗人。”
林千韵看着他,举起手中木梅,强压哽咽:“雪中有梅见,不得卿笑,自有君相笑。”
原本的一万字打算是在这章把老夜写下线,可想了想还是做个缓冲吧[狗头叼玫瑰]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多描写睡觉的,问就是亲妈想睡觉[咬手绢]
———
码的过程中一直担心大家会觉得“老夜OOC”或“性格转变/矛盾”了,所以我在这里解释一下:
疑问的产生绝对是源自上一章里的“不捅破窗户纸”。
答案无非就两点,而这两点也有关联。
①倾诉对象的不同。
上一章里老夜的倾诉对象是“白老头(白家人)”,所以说话更多是偏向于“对外的防御” (何况林山也在场)。
他的话是向众多不信任的人宣告:他会守住界限,不会叫千韵难堪(起码是“字面意思”上的宣告保证)
注:这是承诺,不是内心不想,而是行动上不主动。
而在本章中他的倾诉对象换成了更为亲近的厘亭燕(是段府旧人,是半个家人)再加上他此刻刚苏醒、身体虚弱、情绪防线脆弱(不稳定),所以他本章的言行更偏向“安全范围下(长辈关系)的情感暴露/宣泄”。
②情绪上的牵动及不同。
上一章里夜的情绪是:理智、克制、面向阿韵未来(规划如何让阿韵不受伤,不被抓把柄做文章);
而在本章中夜的情绪是:脆弱、爆发、面向他与阿韵的当下(千韵后期也醒了)所以二人表白属于是水到渠成(气氛都到这儿了)
结合以上,夜的人设并没有崩,而是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下呈现的不同一面。他的性格核心(克制、自卑、爱阿韵)始终未变,只是在本章中,在身体极度疲惫脆弱,在面对“家人”时,他的情绪爆发了。
(简单的讲就是:夜辰枭面对不同的对象、不同的情境下的不同表达。上章是承诺,本章是宣泄,两者不矛盾)
老夜,咱娘俩损归损闹归闹,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三花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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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终末时念留看君笑 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