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不疾不徐地流淌着,鸟鸣声依旧响着,根本没有一人、一物受到叶景淮与叶吟羽的影响。
都在继续不变,叶景淮的拳头自然也是,拳头落在叶吟羽那张被鲜血覆盖看不清原貌的脸上。叶景淮的脊背也在因暴怒与痛苦而剧烈颤抖,却没有一人开口劝阻,没有人上前一步,甚至就连叶吟羽也没有半分举动。
突然,这拳力变小了。
拳头的主人开口了。
叶景淮呼吸颤抖,脸部深深埋下,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动,喉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哀鸣。
“好一个‘薄纸也能包烈火。’叶吟羽,你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说你要赌,好。那我问你,结果呢?你赢了吗?谁赢了?谁活了?又有谁活了?”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地上的叶吟羽闭着眼偏过脸,嘴唇抿成一条干/裂且尽是血色的直线。额角的筋脉疯狂地跳动着,似是不愿面对,又似压抑情绪。
见他如此叶景淮一气,又是一拳落下,抡起后拳头停在了空中,但声音却不再平静了,她瞪红双眼,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我?!叶吟羽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的自私!你的狂妄!你把我们都害惨了!!你害得阿娘尸骨无存!!害得颜老师舍弃清名陪你遮掩!!害得檀儿流离失所!!”
“可你这个罪魁祸首呢?钓鱼?避世??躲清闲???你配吗?!”这时,几滴殷红的血珠从她破皮的拳峰上滑落,砸在叶吟羽浸血的衣服上。
呼出一口气,叶景淮厌恶怨恨地盯着他,随后一字一顿,语气残忍:“你叶吟羽,永远都只能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永远都是,你别想摆脱,你也摆脱不掉。”
“够了!!!”
唯有最亲之人才知道刀子怎么扎,扎哪里才最痛。
叶吟羽猛地睁开眼睛,死死攥住叶景淮的手,面目狰狞,歇斯底里道:“你可又知道我的处境?!!!政策被否决、势力被压制、举止被监视!我受够了!!不忍了!!”
“朕是龙!是龙啊!”
“是那不可一世的真龙!!”
神情再度癫狂,叶吟羽旁若无人地大笑着:“而真龙,岂能容得那群杂碎压制?!”
“!……”
他这一句话不是叫所有人都闭了嘴,而是叫所有人都屏了气,为他捏了一把汗。
“我去你大爷的!叶吟羽——!”
叶景淮突然暴起,一把揪住叶吟羽的衣襟,猛地往溪流里一甩!动作之狠,丝毫没有管那人先前受的伤。而叶吟羽就如同一根折断的枯枝,重重砸进水里,水花暴烈而起,清澈的溪流顿时搅起了泥沙与浮沫,四散飞溅。
未等叶吟羽起身,叶景淮便再次骑压上去,坚硬膝盖死死抵在他的软腹,将他钉回水底,不得起身。
清凉的溪水从身上淌过,叶吟羽徒劳地扭动着,手指抓挠滑腻的溪石,却只搅出更多浑浊的水流,根本无处借力起身。
而叶景淮骑坐在上,眼神冰冷,拳头随着新涌的恨,再一次抬起砸下,毫不容情。
心中愤恨难以压制,导致每一个字都浸满了伤与痛,“你还不易上了??叶吟羽,我们哪一个人不比你累?不比你苦?!母亲为了我们哪里不是处处受人牵制?被囚小院日日遭人白眼!她易吗?!!”
“我,一出生便被迫掩去了女儿身,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死了多少人?又害得多少人失了亲?!他们易吗?!!”
“我们哪一个不是在为爱的人而忍?偏偏就你忍不下!偏偏就你拿爱的人去赌——!!”
拳头悬在半空,拳峰上溅起的水珠,一滴,又一滴,落回叶吟羽胸口的水面上,沉重地敲击着,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突然!叶景淮的双手死死掐住了叶吟羽的脖子。叶吟羽被整身送入水中,喉咙上的挤压皆化作那一串串纷起的气泡。水流将他撕得粉碎,每一次张口,便又迎来更加汹涌的倒灌。
水波翻涌,叶吟羽仰面沉在浅水之下,等漾起的波纹散去,二人隔着动荡的水光相望,叶景淮唇瓣轻启,叶吟羽皱着眉,出奇地不挣扎了,静静地看着、听着——
叶景淮:“…哥啊,你本也是个值得可怜同情的人,但到了现在,到了如今,你这个可怜人,不值得人去可怜了…”
“啪嗒、啪嗒。”
两颗热泪滴落,融入水中。
随后只听哗啦两声,叶景淮从他身上从水中起来——离开视线,一个眼神都不曾再给。
叶吟羽的眸中只印下了,妹妹痛苦擦泪的一幕…之后,不记得了,他…应该是僵愣在了水底。
双眼酸痛,但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不重要了,真的都不重要了。
……
————
一个时辰后,屋内:
叶景淮手上的伤好说,重点还是叶吟羽脸上的。她们把人从溪里捞出时,脸上的血都被冲刷得差不多了,所以每一处伤都看得清清楚楚。
鼻梁断了,眉骨塌了,下巴脱臼,其他就是些轻微的擦伤淤青。
叶吟羽坐在床榻上,叶景淮抱臂垂首站在一旁,二人因衣服湿透所以现都穿着雪白的中衣。温婳站在叶吟羽身前,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唉声叹气的。
叶吟羽这张脸没被温婳包扎成猪头,倒是被叶景淮打成了猪头,整张脸肿得不成样子。
“行了,拿这个在脸上滚一滚,消消肿。”温婳从自己随身的小医包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晶体,把冰凉凉的晶球递给叶吟羽。
幸亏叶吟羽手没坏,能自己亲自来,颜澜见状也放心地抬脚,走到叶景淮身前,道:“小景,随我出来。”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何情绪。
叶景淮还是去了,走到房门外,没等她开口一封陈旧的信就递到了面前,上面写着“阿景亲启”四个大字——母亲的字迹她还是记得的,永远都不会忘。
叶景淮难以置信地接过信,看着颜澜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她原以为这信早在当年暗凰覆灭时丢了或毁了,没想到竟还在颜澜手里。
颜澜盯着信,温声道:“死后回去找过,没想到还真找到了…”抬头看向叶景淮,温笑着:“蓝姐姐留给你们的,没有一人偷看。小景啊,莫沉溺于过去。”
说罢,颜澜转身就走,却被叶景淮拉住。
“颜老师,当年你的父母并非是有意要将你抛弃,他们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活下去,有更多的生机。”
叶景淮蹙着眉抓着信,将当年真相告诉颜老师。
而她的颜老师在听到真相后,反应淡淡。
叶景淮:“…?”
颜澜转过身,蓝眸中尽是岁月沉淀出的明澈通透,他轻笑着淡淡地说道:“哦,是么?我知道了,谢谢你。”温柔地摸摸叶景淮的脑袋。
叶景淮却不太懂他这个反应,眉间又深,发出心中最大的疑问:“…不,不重要吗?颜老师?”
颜澜垂下眸,在叶景淮疑惑的目光下摇着头,如实回答:“不重要。有些事啊,早在心里有了答案,即使后面真相摆在眼前,也无济于事。”
叶景淮讷讷重复:“…无济…于事…?”
颜澜肯定:“无济于事。”
心中疑惑得解,叶景淮松开了抓着颜澜衣袖的手,一个人蹲坐在门口,拆开蓝落瑶留给她的这封信。
颜澜回到屋中,给叶吟羽找出件华服后,伸手帮叶吟羽消肿。
“你方才那些话,过分了。”
“……”叶吟羽一愣,抬头看向颜澜,见他撇着嘴一脸严肃,叶吟羽服软道:“学生知错了,颜老师。”双手攀上颜澜的腰肢。
颜澜:“……”
林千韵:“……”
夜辰枭:“………”
萧怀辞:“………”
唐泽荆:“………”
除了在屋外的三人,屋子里的全部扭过了头。温婳更是直接走出门,坐到了叶景淮身边。
待叶吟羽的脸彻底消肿,穿上那件宝蓝色华服。叶景淮也重新换上了,曾鹤银与姚霜雪为她烘干的那件意义非凡的衣服。所有人走出门,前往皇城寻找“小弟弟”。
这么多年了,是时候露面相认了。
午后的太阳悬挂在天空正中,却已微微偏西,将地上人的影子无声地拉长。
城门巍峨,大敞着,守门士卒斜倚矛杆,眼睑半阖昏昏欲睡。走进城门,市声喧沸,人潮涌动,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汉子赤膊上阵,胸前汗珠滚滚,手下案板颤动。旁侧,捏泥人的师傅粗指轻捻,将一团黄泥捏出眉眼,引得小儿围观。
而在空气中,弥漫着多种复杂的气味,熟肉的焦香、生肉的腥膻以及人的汗臭,相互纠缠,浓得化不开。
忽然,一阵细碎却奇怪的童音传入耳中:
“金做梁,玉砌墙,金雀鸟,学凤凰。学凤凰,披霓裳,霓裳变作谎衣裳。”
“谎衣裳,裹寒霜,九重天,坠天央。坠天央,忽跌宕,朱砂泼落半天绛!”
……
“去去去!谁家孩子还唱这诡谣快点走!”
“哈哈哈哈哈~快跑啊老太婆来逮小孩子了!~”
“哈哈哈哈哈,快跑快跑,跑慢了就被逮了!哈哈哈哈!”
“你们等等我!”
墙角唱童谣的孩子们一溜烟全跑没了影,只留老太太一个人默默收拾残局。
“怎么了阿韵?”夜辰枭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关切问道。
林千韵回过神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嘴里却不由得发出疑问:“尊主不觉得方才那童谣很奇怪吗?”
童谣在脑中清晰回荡,夜辰枭神色一凝,沉声道:“确实不对,但这指的是谁?又许是小儿家的胡言。”
林千韵顿了脚步,看着他,肃声道:“那尊主觉得小儿家能编出这样的词来吗?”
夜辰枭:“……”
见他不说话了,林千韵卸了强劲儿,又变得温和谦逊,重新迈开脚步,给出台阶:“走了走了,回头找个熟人细问问,现在先找人~”
夜辰枭扬笑,点头道:“嗯,好。”
他们十个人,叶吟羽领头,叶景淮并肩,颜澜与温婳在后,接着是萧怀辞与唐泽荆,阿银、小雪,林千韵同夜辰枭则走在最后。
自叶檀珩带萧洝走后,便用萧怀辞渡给他的内力,对萧洝进行“急救”,萧洝自己也争气有自救意识所以很快就醒了过来,然后同叶檀珩一起逃到了一处小山村。
待一切尘埃落定,两人离开山村回到了暗凰,之后一人入寺,一人卖画谋生。而从冥界出来的叶吟羽与颜澜,很快就因叶檀珩的化名:肖璧,及他那独一无二的笔触画风,锁定了他。见他过得还好便没有打扰,十多年来一直暗中关注。
至于为何亲姐姐叶景淮没发现,是因为她不敢相信,弟弟会用仇人的姓氏做姓,更何况还是那个骗过他的“肖”字。当然也不敢相信他会回到“暗凰”。
“瘸了腿的腌臜货!叫你多管闲事,看老子不打死你!”
一声粗粝凶暴的骂声在耳边炸响。
“!?”
循声望去,只见身前路人齐刷刷地让开道路,将恶行暴露在林千韵一行人眼前。
不远处,一个画摊被掀翻在地,简易木架散了架,山水画卷散落一片,墨汁晕开遭人脏脚踏污。同样倒在地上的还有画摊的老板——叶檀珩。
叶檀珩衣衫清简,素袖摆上也沾了不少的墨与灰,算不上瘦削的身体蜷在地上,弓着腰背似是在护着什么东西。而在他身前的是两个彪形大汉,一人踩着他,一人薅着他,一个生了张驴脸,一个长了双斗鸡眼。
叶檀珩:“滚开滚开!当街拐孩子你们还有脸了!?有种你就打死我!死了条命官府也就重视了!!”
“嘿!你他娘的!”
斗鸡眼狠狠薅起他的头发,就在叶檀珩额头撞地的瞬间,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就嵌进了斗鸡眼薅人的手臂中。
紧接着就是叶景淮恶狠狠的声音响起:“我叶景淮的弟弟岂容你羞辱?!”
“找死。”叶吟羽抬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将两个人牙子擒拿在地,惨叫连连,求饶声不断。
“阿银小雪,去请官府。”夜辰枭命令道。
曾鹤银/姚霜雪两人回身:“是。”
转身去找官府。
就在叶景淮自报家门后,街边看热闹的路人纷纷议论起“他”到底是人是鬼?是真是假?
但对于同承一脉血水的叶檀珩自然是不用怀疑,仅凭一眼便可确认是真是假。叶檀珩撑着身子红着眼仰着头,盯向叶景淮与叶吟羽,弱弱地唤了声:“兄…?姐…?”
同时随着他的起身,被他护在身下的东西露了出来,这哪是什么东西?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露着一双噙满惊色的大眼睛,泪水汹涌地流出,小嘴巴同当时的单简一样,死死抿着,不敢哭出声。
看到这,林千韵的心顿时就被揪了起来,而在他身旁的夜辰枭却在见到“人牙子”的那一刻彻底慌了神…
深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忧惧。
“……”
幸得无人在意,也幸得他站在最后。
身前所有人的注意点都在叶檀珩与那小孩身上。
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林千韵抱起孩子;萧怀辞从后闯出正要抱起叶檀珩,却被叶景淮硬生生挤到一边,并被讽刺道:“一次没接住,一辈子就也别想了。”
叶景淮一句话,叫他们都僵住了。谁都记起了当年萧怀辞因唐泽荆的阻止,导致没有接到从檐上摔下的叶檀珩,从而让他的腿落下了残疾。
面对上前的叶吟羽,叶景淮也没有给半点好脸色,一脚踏在叶吟羽的脚上,踩着他的脚俯身抱起叶檀珩。
毋庸置疑,叶吟羽自然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让脚默默地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
“…姐……?”嘴里唤的虽是叶景淮,但叶檀珩看的却是叶吟羽、颜澜、温婳和萧怀辞。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还是停在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
朝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还以为不会被姐姐发现,就在指尖相触时,叶景淮冰冷冷、没好气的声音叫停了他们,“没出息,把手收回来。”
见状,叶檀珩大着胆子对萧怀辞指了指他那把摔在地上的木拐杖。萧怀辞立马蹲身拾起,木拐立起众人才发现它的特别,拐头的木料被雕成了一个倒钩,而钩上悬挂着那枚“初见的玉佩”。翠色玉料,若没看错这玉佩和那扳指,应是同出一料。
叶檀珩对萧怀辞嘻嘻一笑。
萧怀辞回应的却是一抹苦涩的笑容。
叶檀珩不悦地撇撇嘴。
叶景淮:“咳咳!”
“!”叶檀珩立马装乖,看着姐姐双手环上。见不管用,反客为主般地说:“阿姐~你们怎的来得这么晚?我都想死你们了~”说罢,又可怜兮兮地把头埋到叶景淮的颈窝。
顿时叶景淮就绷不住了,脸一倾心疼地蹭蹭叶檀珩的脑袋。低声哽咽道:“对不起,是我们来晚了。害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的苦。”
待她话落,家人的大手一个接一个地抚上叶檀珩深埋的脑袋。
“不苦。”脸埋更深,双臂环紧,沙哑沉闷的嗓音响起:“不苦,其实一点都不苦,真的,是当年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泪水擦在姐姐身上,叶檀珩缓缓抬起头,看着唐泽荆与萧怀辞,轻声道:“倒是瑟言,受了太多罪。他才是真的不适合在市井生活。”
不等两位家属给出反应,叶景淮倒先急了,瞪着叶檀珩反问:“人家不适合,你就适合了吗?谁不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闻言,萧怀辞垂下眸,温婳剜了她一眼,叶檀珩掐了她一下。
叶檀珩理直气壮:“那还不是要怪你们啊,从来没教过该如何去适应新环境。”
叶景淮眼睛一瞪:“嘿!你小子。”
“但这确实不能怪你阿姐…”温婳坏笑。
叶景淮抬眉一笑:“你听听~”
温婳笑意更浓,接着说道:“因为你阿姐的自理能力也很差~”
众人掩笑。
叶景淮无奈垂首,“珍珠啊!~”
“哼哼~”温婳笑着耸耸肩。
诡童谣全名《泣雪谣》(特别感谢亲友影宝赞助的名字[抱抱] )
最后,731了,铭记历史,珍惜和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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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鬼神齐剿人牙窝点 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