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因已至，林千韵眼前场景从实变虚，化为沙粒随风飘散。须臾，地上沙粒重新堆砌，化成了一个新的场景。
芳康境内，贤凝十九年，十月秋，辰时。
云浮天边，空气清新宜人，轻风微凉。
今日正是芳康王储君钦，前往长运寺为国祈福祭拜的日子。王储向长运寺祈福是此位国土的登基礼俗，从故国梦瑶开始一直流传至今。实言道：梦瑶江山只是换了人守，改了国名。芳康国民依旧是梦瑶百姓。一些旧礼兴俗也被国主保留下来，继续实行。
“慕贤，这一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凝儿。”张浅安从王族中走出，站在君钦身前为他整理领口。
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关心君钦一时愣神，回神间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笑道：“母妃放心，孩儿一定会照顾好阿凝的。”绿眸垂下抿起嘴不舍道：“母妃孩儿走了。”
“嗯，去吧。”张浅安一笑，眼中看不出是何情绪，总之不会是母亲送别儿子的担忧、不舍或是迎好事的喜悦。
王上强忍身体上的不适，叮嘱道：“贤儿，此行难免车马劳顿记得休憩，莫要累坏身子。”侧头看向君慕凝。
君慕凝未察觉到目光，还在与沈洛渐有说有笑，你侬我侬，直到听见父王的声音他才有所收敛。
王上瞧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凝儿，此番是为芳康祈福一定要听贤儿的安排，不可惹是生非。”
君钦／君慕凝：“是，儿臣明白。”一礼过后二人转身上了马车。
君慕凝的脑袋从车窗探出，龇着小虎牙招手道：“洛哥！父王母后张娘娘！我走啦！”“洛哥”是君慕凝对沈洛渐的爱称。
沈洛渐轻笑着点点头，抬眸再瞧君慕凝时他已被君钦拽回了马车里。
段青亭无奈地摇摇头：“大王，凝儿这孩子生性调皮，随去怕是会冲撞神明。所以臣妾想恳请大王莫要让凝儿随行！”抬起头满眼的担心与不安。
王上则摆摆手，厉声道：“凝儿这孩子虽调皮，但懂大局识大体。陈术启程吧。”卸了力眼中尽是疲惫。
沈洛渐搀扶着王上。
陈公公整理好着装后，挺身高声宣道：“启程——”
祈福车队稳占路央阵仗浩大，将士开道，声乐悠扬，花瓣漫天，彩绸飘扬。国旗迎风招展，雄驹并行拉动精车，壮观无比。长街两侧人山人海，百姓个个笑容满面谈笑风生。侍卫手握长枪维持秩序。
随着车队出城，热闹的人群散去，王公贵族也坐上马车各自回府。
————
长运寺位于国山山腰，须先走一条漫长的山路，再徒步上山入寺。山路沿壁，路宽弯多，但却是前往长运寺的必经之路。车队能通行就是需花费一些时间与精力，这便导致车队是第二日戌时抵达的长运寺。
众人停车匆匆上山，同住在寺院中的厢房内养精蓄锐，待第三日吉时举行盛大的祈福仪式。
辰时，晴。
天空湛蓝如洗，佛音袅袅，心静禅定。
长运寺四面环山，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寺中古树参天，枝上系着红绸上写福愿。青石板下青苔冒头，风吹叶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檐下悬挂的青铜铃铛因风而摇，铃音藏在叶声中轻灵而悠扬。
寺门敞开，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其中，眉眼慈善俯看众生信徒。
“铛！——”
钟声响彻，祈福仪式开始了。
霎时间，寺内响满念经声和摇铃声。
烟火升迎天神，燃柴火献祭品。
君钦迈过长运寺大门踏上红毯，一身华服正装出席，发髻精梳头冠华贵，脸上露着淡淡的笑容，一双凤眼犀利又坚毅。君慕凝跟在其身后，收起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今日的他格外端庄稳重。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束在头顶，发梢垂落，笑得意气风发，英俊雄朗，眉眼间还存有未褪去的青涩。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步伐稳健，一步步走向寺内驻足在佛像前。
接过住持手中递来的香，君钦手臂与肩齐平双手举着三支香，一手轻拈住香端一手护着香身，香身平衡香头探入烛火之中。片刻后，香头燃起小团火焰，君钦淡定地轻摇香火焰灭下。
点燃的香中飘出缕缕白烟，香烟缭绕，香味淡雅不冲。
君慕凝倾身礼站，稳当老实地站在君钦身后。握着香学着君钦的模样举香、燃香、摇香。
二人垂眸目敬重，一同缓步上前将香插入木台上的香炉之中。
待献香后两人站回原地，同步拎起腿前衣摆，幅度不大跪在拜垫上。十指对扣，掌心留空，抬眸望向佛像慈善的双眼，眼神敬重，神情恭敬。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咬字清晰流畅道：“芳康国弟子君钦／君飒，奉，今值黄道大吉之日，弟子献之香烛花果，敬告昊天，诚心祈愿，佑我芳康繁荣昌盛，年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子民安康，人人富足。弟子祈恩默佑，感天尊恩德，定常行善举，以报天尊圣恩。”
言毕，二人弯身叩首，掌心朝上平放于拜垫两角，诚心三拜，起身敬退。
刚出寺门君慕凝就憋不住地转动紫瞳，好奇地左看右瞅。本以为君钦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内心窃喜时就听前面的人冷声道：“出了大门你在乱动，现在给我老老实实的，安分一点。”
“……”
君钦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君慕凝无声地叹了口气，内心感叹哥哥每次都能察觉出自己的小心思。
君钦虽没有回头侧身，但君慕凝猜都能猜到哥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一定不会变一下，甚至就连说话时嘴唇的开合幅度也会是微小的。在旁人眼中的君钦一直都是闭嘴严峻的，根本不曾开口讲话。
脚步迈过门下横木，祈福仪式算是圆满完成了，君慕凝也可以尽情撒欢儿了！他与君钦走在山中的石板小路上，君慕凝双臂架于脑后，嘴里叼着黄绿色的狗尾巴草，面朝寺门倒着走路，好不惬意悠闲。
反观一旁的君钦眉眼藏事，双手背后，步伐缓慢，明明也是十九岁的年纪却显得格外成熟稳重。
“啊！对了！”君慕凝突然驻足，手拍额头惊呼出声。
“！”君钦被吓得全身一紧，方才的思绪被打乱，停下脚步，抬起眸疑惑地看向君慕凝，没有说话。
只见君慕凝拿掉狗尾巴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哥，我才想起来咱俩方才没给父王祈福。”随手把狗尾巴草丢回草丛，抬眼间对上君钦视线又嘿嘿一笑，装作无事发生。
君钦摇摇头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轻声说道：“用不着，芳康上下只求盛世昌，不求延其寿。先生不是曾讲过吗？命数天定，是久是暂，生来注定，不长求不随断。其生如何？甜苦参半，悲喜永随。重乃此生来意，而非怨天悔己。”
挑眉回头笑容内含深意。
君慕凝浑身一麻，只觉阴森，目光躲闪尴尬笑道：“那啥！我，我是没听…但哥！你也没必要这样看我吧，怪瘆人的…”
君钦收起笑，不怀好意道：“那要不~我带你去下水抓鱼吧，正好给你加餐了~”
“不要不要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水。”君慕凝吓得连连摆头，迅速爬上树顶躲了起来。
君钦偷笑，仰起头温柔地看着树枝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傻瓜弟弟。
君慕凝从小就是个调皮贪吃鬼，尤其钟爱爬高。幼儿时满地爬见啥都要啃一口；五岁钻狗洞，上树掏鸟蛋；六岁给小狗化妆，给爱欺负人的下人脸上画王八，在墙瓦上走独木桥…总之每次被罚他都不冤。
本来君慕凝是不怕水的，年年夏日首冲进河摸鱼抓虾，直到九岁那年因贪玩坠河险些溺亡。此后他见水就躲，只吃鱼虾不再去抓。
良久，君钦见君慕凝还是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打趣道：“阿凝你看你爬这么高，也不能白爬啊，你摘几个手边的果子丢下来给我尝尝呗~”
君慕凝一听竟不是关心自己的话，顿时委屈得不行，生气地背过身对君钦的话充耳不闻。
见状，君钦一笑没再说话，自顾自收回目光蹲坐在地上。
君慕凝听下面没了动静，疑惑地低下头，就见君钦无所事事地蹲在路边，心道：“真不管我啊，哼！坏哥哥！”扶着树枝慢悠悠地直起身，伸手去摘枝头上的一颗又红又大的果子。
“咚！”
头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君钦吃痛地捂着头，同时一颗圆润的果子滚到脚边。君钦拿起果子站起身仰头看向树顶。
君慕凝手拿果子在衣服上随意蹭蹭，笑眯眯地看着君钦，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口果子。刚入口，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转变成龇牙咧嘴，眉头紧锁，酸得他手指抽抽，口水大量分泌。全然不见方才的嘚瑟模样。
良久，君慕凝缓过劲来，评价一句：“咝——好酸。”纵身一跃，轻松下树。
君钦看了他一眼，君慕凝挠头笑笑。
同时远处传来一个男声：“两位殿下午膳备好了，就待您二位了。”侍卫跑到两人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君钦一笑：“走吧，早些吃完早些回家…”无声做口型道：“吃你最爱的肉肉~”
君慕凝撅起嘴，声线悲催：“阿兄！你又拿我寻趣儿…你明知我改吃素了…”
君钦边走边道：“那你看我吃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自君慕凝同沈洛渐成婚以来，因沈洛渐的身体不适合吃一些大鱼大肉和营养较高的食物，君慕凝这个无肉不欢的夫君就觉得同桌不同菜，让沈洛渐看着自己吃肉太残忍了！所以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定——戒荤！！！
陪沈洛渐吃清淡的饭菜！
即使沈洛渐告诉过他不必为自己做这些，君慕凝也不改，一副至死不变的模样。
就连王与后甚至是君钦和张贵妃给他开小灶，他都全部拒绝，一个见肉就躲的态度。
这便让本就不喜“沈洛渐”的君钦，更加看不上他这个弟君了。
虽然君钦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于是杵在两人中间的君慕凝就经常说好话。沈洛渐这边还算和善，但到君钦这边就比较费劲了，君慕凝磨了君钦好几日才勉强让他做表面功夫，不要让沈洛渐下不来台。
————
待一切办妥收拾好寺院后已到了未时，众人不愿耽搁时间匆匆下了山，伴着夜色返回芳康。
天色暗下，四下山壁像是被人泼墨般，黑漆漆一片密不透风，叫人难辨东西。
山路行至一半上空云雾流动，一眨眼的工夫就被阴云笼罩，空气顿时变得又潮又闷，像是一块巨石强压在众人胸口，挣脱不开。
“轰——”
闪电劈开云层，照彻长空。
“轰隆隆——”
紧接着又是几道划破天际的闷雷，不等人披上蓑衣硕大的雨点儿便倾泻而下，落打在地。
君慕凝撩开帘子感叹道：“这雨还真是说下就下，而且看着还不小呢！”回身看向君钦。
君钦不以为意，依旧手撑脑袋闭目养神，淡淡开口对车旁的侍卫道：“叫人慢些行驶，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便感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
不知又过了多久，君慕凝刚有点困意就被一声闷响，和马儿的嘶鸣惊得困意全无。
“咣当！”
马车又是一个颠簸，车内二人警铃大作绷直身子扶着窗框，神情严肃，异口同声：“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耳边就接二连三地传来多个闷响和人的喊叫。
二人察觉不对，对视一眼立马翻窗弃车。
君慕凝在土地上滚了两圈，在悬崖的边缘处稳身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撑地，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紫眸向四周看去。
“！！！”
只见周围尸体遍布，血流成河。他再度抬首，就见块块巨大棱角分明的石块正从道路上方的山崖上快速坠下，砸向地面人群。
“哗啦！”
一块巨石由于在下坠过程中多次碰撞到山壁，导致它直直飞向路中的马车。“砰！”一瞬间，原本完好无损的马车就被砸得面目全非。
君慕凝不敢怠慢一边救人，脑中一边思考着这场天灾。
是因雨水所引发的山崩吗？
像，又不像。
石块坠落太过迅速且密集，处处显着“刻意”二字。
但，这大半夜的谁会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到来呢？
或是…谁要杀他们？谁要置他们于死地？
据君慕凝了解，若自己死了那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君钦，但君钦已是储君，这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的事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场计谋的主角就只能是——“君钦”！！！
君慕凝猜到答案后不由得怔愣在原地，头皮发麻血液凝固四肢百骸。
就连上方向自己砸下的石块都未有所察觉…
“阿凝！！！！！”
君钦抽出压在石块下的脚，顾不得疼痛拼尽全力奔向君慕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钦一个跳扑撞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君慕凝，由于没时间躲闪君钦被落石砸中后腰，倒地不起，受伤的脚踝也因惯性再次受伤，脚掌朝外脚背朝内。
吃力地抬头看着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君慕凝，君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愣着干嘛！？走啊！！！”
君慕凝浑身一颤，愣愣地眨眨眼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场景心中酸涩翻涌，哭着爬向哥哥：“哥！哥！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你留在这儿！！”伸手去拉君钦的胳膊。
“傻小子，带上我只能是你的拖累…”君钦自言自语般地低喃道。
君慕凝都能猜到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不仅猜到了自己是那个必死之人，还猜到了此事是何人所为…
君钦察觉到一股热意正从自己脸上淌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麻木？还是绝望？总之不会是因为疼痛。
“你才不是拖累！！！你不是！你是君钦！！你是我君飒的哥哥！！！”君慕凝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身受重伤的君钦，两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瘸一拐地走着。
“……”君钦知道了，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因为他这个弟弟傻得可爱啊。君钦的绿眸一侧看着君慕凝笑弯了眉眼：“是啊…我是你哥哥…”
“扑通！”
“哥！！！！！”
君钦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能扑倒君慕凝！并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君钦整个人罩在君慕凝身上，任由身下的人如何挣扎推他，君钦都一动不动，用自己早已精疲力尽的身体接下了无数块从上方坠落的巨石。
“哥！哥！你起来啊！！起来啊！！！”君慕凝绝望地哭喊着，拼命去推身上人。“不要！不要！别砸了！！别砸了！！！”双手胡乱地遮挡在君钦背上。
可惜没有任何用处，君钦双手撑地全身绷紧，咬着牙坚持没有丝毫减力的迹象。看到弟弟如此伤心，心中一酸，恨自己无法抽手遮住君慕凝的眼睛，只能强忍着疼痛压着嗓子安抚道：“阿凝乖…闭上眼不看了…”
口中腥味蔓延，君钦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鲜血就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落在君慕凝脸上。
见此，君慕凝愣了一秒，随后再次发力去推去掀君钦。即使他是有心有力，却还是推不动身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方巨石掉落。
一块、两块、三块…
十八、十九、二十…
五十六…
君慕凝哭哑了嗓子，绝望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文人模样的哥哥，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即使他使了浑身解数、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力气都未减分毫！没被石块掩埋前是，被石块掩埋后更是！！
起初，君慕凝还抱有推开他或掀翻他的希望，但到了后面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君慕凝没有办法了，只好幼稚地用双手盖在哥哥背上，希望以此来做缓冲。可结果却是自己的双手与哥哥的后背都被砸得血肉模糊，血流不止，两人的鲜血与雨水混合形成了一条血流，血流从石缝中流走，流向悬崖尽头。
雨水无情地落在君慕凝脸上，让他无法昏迷迫使他清醒。
雨水冲刷大地却冲刷不完温热的鲜血。
……
君慕凝意识清醒地知道石块是什么时候停止坠落的，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当然也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离开他的，那群被他们兄弟二人舍命救下来的侍卫又是怎么见死不救，落荒而逃的。
君慕凝心底的悲愤愈发强烈，他忍无可忍仰天扯嗓嘶吼，发泄情绪：“啊啊啊啊啊啊！！！！！！”
许是身上人知道安全了，这回君慕凝只是轻轻一用力，便挣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君慕凝崩溃了，只觉天旋地转，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席卷大脑，再次被痛苦包围。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五官狰狞，眼中布满红血丝，紫眸无生气充着血，疯了一般地扒拉四周的石块，双手从血肉模糊变得血肉外翻，露出白骨。
他似是没有痛觉般，一直推扒着坚硬的石头，即使石头的表面上已经沾满鲜血，君慕凝也没有停手。
他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带哥哥回家！带哥哥回家！！我要带君钦回家！！！”
码完了，新鲜出炉的【无辜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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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前祈后诅泪雨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