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向东北方向又走了十几里地,来到了一处村落。杨云杉说道:“就是这里了。”带着三人走进了村中央一户人家。张承明心想这里也不像驻军之所,莫不是天色已晚,要在这里休息?
等进了大门,才发现院中东首停了十来匹战马,贴墙摆着铠甲和兵器。西首地上铺了草席,几名青年汉子席地而坐,见杨云杉等人进来,连忙站起行礼。杨云杉还礼后,走到正屋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只听屋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的说道:“进来。“
张承明心中一动,这个熟悉声音正是杨檀,只不过此时听来有些沙哑,声音中充满了疲倦。杨云杉听了推门而入,张承明和高竹黄松紧随其后。进得屋中,鼻中先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只见一个纤瘦的女孩斜倚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卷打开的书本,在昏暗的烛光下,仍然掩不了杨檀绝色的面容。
见几人走进来,杨檀的眼中顿时充满了光亮,连忙起身相迎。张承明见到杨檀脸上素颜不施粉黛,身上穿着淡紫色的短衣和束退长裤,床边的椅子上,挂着灰色皮甲。显然家中巨变,早已不再做小姐打扮。
杨檀初见张承明也有些意外,忙问起由来。杨云杉便将将过去这两日的事情说了,杨檀听得张承明将王天尊与厂罕部的来往书信给了齐宝疆,由他去帮父亲伸冤,顿时脸上露出了微笑,对张承明说道:“承明,那日毛如龙把你抓走,我…嗯,父亲很是担心你,派了很多兵马沿路追寻,可是始终没有发现你的踪迹。后来家中生变,才不得不放弃寻找。不曾想这几个月不见,你的武功竟然练的这么厉害,你的伤痊愈了吗?”
张承明说道:“多谢杨小姐关心,我这些日子也时常惦记着你和杨将军,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倒是你可憔悴多了,身子不要紧吧。你放心,齐大人一定可以把杨将军救出来的。“杨檀听了脸上浮现一阵红晕,她怕眼前几人察觉,便轻轻的将脸扭向一边。杨云杉和高竹二人几时见过杨檀显露出少女娇羞的神态,均是暗暗称奇。
黄松却大大咧咧的说道:“行了,大家都好端端的,不要问这问那的了。倒是关于咱们带兵来京这件事,齐大人和杨师兄想要把士兵还回去,以保全杨家军的名誉。我,高竹还有承明小兄弟觉得不能轻易还回去,以免齐大人那边不顺利,我们还能起兵劫狱救人。小师妹,你怎么看?“
杨檀听了,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低头想了想,对着黄松说道:“我的看法和你一样,不能轻易还回去。况且这些士兵平时敬重父亲的为人,这次都是自愿前来的。如果我们还没有把父亲救出便打道回府,这就伤了大伙的心,后面再想把他们集结起来就难了。“
杨云杉说道:“咱们这样是公然反叛,若是义父通敌叛国的事情说清楚了,又因为我们的一意孤行,再被抓起来可怎么办?“杨檀微微一笑说道:”我们领兵出来就是公然反叛吗?“杨云杉说道:“那当然,不然你领着边军来到京城近郊做什么?”
杨檀一字一句的说道:“蒙古厂罕部现下在京郊劫掠,我们去把他们消灭掉,这样就不算反叛了吧。”
杨云杉惊到:“那厂罕部有三万多骑兵,这次倾巢而出,我们只带了不到一千人,兵力悬殊,如何能消灭他们?”杨檀说道:“蒙古骑兵擅长骑射野战,咱们这一千骑兵肯定不能和他们硬碰,但是若能依靠地利,使用巧计,也可实现以少胜多。”
杨云杉说道:“若我们此时在昌平府,依靠坚城和众守军,还有机会一战,可眼下我们一没军饷,二没支援,虽然你平时足智多谋,这个仗打起来还是太冒险了。你们觉得呢?”他说完扭头看向高竹和黄松。
黄松说道:“消灭蒙古人是义不容辞之事,只不过我建议兵分两路,我们三个领五百人去和他们周旋。小师妹你带着余下的人在这里待命,这样即使我们失败了,你还有兵力去解救将军。”
其实黄松作为身经百战的军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然杨檀熟读兵书,算无遗策。但他也仍不相信能以区区千人消灭掉三万蒙古骑兵,现在没有办法,既要保存实力,又不能让杨家军背上反叛的罪名,只能牺牲自己为杨家军正名。而高竹则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赞同黄松的分兵方案还是不赞同和厂罕部打仗。
杨檀没有回答,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看向张承明,问道:“承明,你觉得呢?”张承明毫无惧意的说道:“杨小姐你既然有了计策,那定是巧妙之极,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这帮蒙古混蛋可恶的很,杀害了我们好多同胞。别说我们还有一千精兵,就算只有我一个人,遇上了也要和他们干。”
杨云杉心想你这话说的豪迈,但作为杨家军官,哪能如你一般意气用事,不顾士兵的性命?不过他也着实佩服张承明的英气。
杨檀暗想:你们和我同门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了解我信任我。她心中开心,脸上微笑顿显,之前的愁云一扫而空。张承明见到杨檀那明媚不可方物的容貌,心中突突直跳,赶紧暗暗运气,收敛心神,问道:“要将三万人尽数杀死可也不是什易事,那我们这一仗要如何打?”
杨檀噗嗤一笑:“谁说要把三万人都杀了,我们士兵再勇猛,也不可能一打三十啊。只需想办法将他们击溃,只要他们无法再组织成军,我们就算胜利了。至于如何打,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说完从角落书堆里拿出一个长卷轴,走到桌前铺开。张承明等人走上前观看,原来是一张京郊山川地形图。张承明见到地图正中画着京城,最北边是边境长城和昌平镇。山川走势,河流村落描绘的十分清晰。张承明想着自己从昌平杨家南行来到京北营房集路上的所见之地貌,确与图纸所绘分毫不差。
杨檀指着京城西边的山脉说道:“这座山叫天池山,地势极高,因山顶处有一座大湖,便因此得名。每年夏季,山中下满雨后,池水溢出,那依山流下的拒马河水势暴涨,附近几个村子因此常受洪灾。而现在也正好是雨季,前几天下了两场暴雨,拒马河应该正在洪峰过境。”
黄松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难道我们去救灾吗?”而杨云杉好像有点明白杨檀的意思了,他看着山谷间那蜿蜒的拒马河说道:“你的意思是,用‘水攻’?”
杨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咱们这一千人兵分两路,一路去天池山顶,在拒马河源头处垒坝,将河流暂时截住。另一路去挑战诱敌,只败不胜,将那些蒙古骑兵引到山下。那拒马河上游被截断,下游的河道被盛夏阳光一晒,两三天便可成为干净平坦的马路。那诱敌的士兵进山后弃马爬山,蒙古人不知底细,一定会骑马沿着河道追逐。待他们统统进入河道之后,上游的士兵立刻打开大坝,拒马河水倾泻而下便可将河道里的士兵冲溃。到时候两路士兵何为一处,再去剿灭余下幸存的蒙古骑兵。那时他们定然方寸大乱,士气低落,我方可一举将他们打散。”
杨云杉说道:“你这个计划最难的便是控制河水流量,那拒马河若如你说的湍急充沛,如何能够短时间垒好堤坝,又迅速推毁?要想冲散蒙古人这水流必须突然暴涨,如果水量缓慢提升,那群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一发现不对劲就会逃走的。”
杨檀说道:“我已经想好了,可以将石块装在草绳编的笼子里,沉到河底,当做堤坝。然后绑上绳子,另一端拉倒岸上。等需要开堤放水是,岸上的士兵拉动绳子,将草笼拉倒,水便可在顷刻间倾泄而出。草笼被水一冲,极易断裂。到时候石块会被冲散,铺到河底,不会影响河水流动。”
张承明等人听了都觉得此计甚妙,纷纷觉得若能成功定可将蒙古人打退。杨云杉不说话,但是脸色舒缓了不少,只因他平时颇为谨慎,还在考虑计策是否有疏漏。黄松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仗是必打不可了。咱们先把兄弟们集结起来,再谋划细节吧。”
当下黄松和高竹走出屋子,与院中的明兵们四散去通知集结。原来杨檀担心近千名士兵聚在一处过于引人注目,便将他们分散驻扎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而杨家军抵御蒙古人战功卓绝,又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其名声在附近的百姓心中极佳,大伙听闻都争抢着腾出屋子供士兵们使用。
杨檀又和杨云杉商量了一下计划的细节,厂罕部的骑兵正在昌平东部,因此她计划由杨云杉和黄松率领三百骑兵,可趁夜色以高机动性相机对厂罕部进行突袭。但务必注意保存有生力量,不可恋战造成己方过分伤亡,只需引得他们追赶,距离又不能拉的过长。这些蒙古人一路劫掠了大量的人口,行军速度缓慢,而从昌平东部到西南郊天池山还有百十来里地,要保证成功引诱厂罕部大部队至此。
她和高竹则率领余下的七百骑兵去天池山筑堤聚洪,待蒙古人上钩后,泄洪歼敌。张承明听杨檀口述计划时,言语流畅,思维敏捷,言谈举止自带一股威严,绝色的面容中透露着运筹帷幄的自信,不由得心中好感增加,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不由得痴了。
等杨檀讲完,看到张承明炙热的目光盯着自己,脸上微微发红,假装嗔怒道:“你盯着我看干嘛,不赞同吗?”张承明一惊,心想我这可太不礼貌了,连忙说道:“没有,你的计策十分周密,这次定可大破蒙古人。”
杨檀说道:“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再周密的计划实际执行中也会出现疏漏,我们要做的是随机应变,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见张承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说道:“那你呢,打算跟着哪一路?”
张承明说道:“我不敢擅作主张,听从小姐的安排。”杨檀笑道:“不是听我,我只是出谋划策的军师,行军打仗还是要听作为骑兵统领的杉哥的命令。”杨云杉说道:“承明是师父任命的亲兵,我看就安排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吧。”
杨檀说道:“我去天池山所带士兵众多,况且那边没有敌人,用不着保护,我看就让他跟着你吧。”杨云杉想了想说道:“也好,承明武艺高强,在战场上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商议妥当后,杨檀吩咐身边侍女收拾随身行李,张承明和杨云杉见状,便退出了屋子。两人在院中等了小半个时辰,高竹和黄松回来汇报,他们已经将杨家骑兵集结完毕,在村外空地出列队待命。
四人便出了村子,张承明看到这些骑兵们各个雄赳气昂,身材健硕,心中暗暗喝彩,心想杨家真是治军有方,这一千精兵若是上了战场一定能所向披靡。
不一会杨檀也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幅黑色的皮甲,肩上系了浅红色的披风,英姿飒爽,甚是好看。只见她微笑着走到张承明的面前,双手递上一柄短剑,张承明低头一看,却是之前在天明庄失落,后被杨天昌夺回的紫星剑。
张承明说道:“这柄剑锋利无比,还是小姐拿着防身用吧。”杨檀说道:“我不会武功,再说这柄剑本来就是你的,现在正好物归原主,还是你拿着它在战场上多杀敌人。”张承明听了只得接过。
杨云杉对骑兵们讲述了整个作战计划,将士兵们分为两队,然后自己和黄松张承明带了三百人,迎着黎明的微光,向东边而去。
众人行至晌午,终于接到斥候报告说前方发现了厂罕部踪迹。杨云杉令士兵们就地休息,自己带了张承明和黄松同那名斥候一起前去查看看情况。昌平往东是燕山山脉的南部,山坡间丛林密布。杨云杉前方矗立一座笔直的山峰,高出四周许多,正是登高远望的绝佳之地,便招呼几人前去。
走到陡峭之处,便下马徒步攀行。几人身手敏捷,不一会便到了山顶。按照斥候所指放眼望去,只见两山间有一大片山谷,山谷间蜿蜒流过一条小河,河边水草茂盛。草地上密密麻麻的蒙古人正席地而坐,山谷蜿蜒,蒙古人群竟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此时正喝酒吃饭。
与之相对的,有许多年轻的汉人小伙子双手被麻绳捆着跪坐在地,每两三百人由五名蒙古人看着聚在一起,看着起码有两千多。另有许多少女,在人群中忙碌着端饭服侍,更有些女孩被蒙古人肆意凌辱,哭泣声和蒙古人的大笑声交织,直看的几人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