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误助

前方的山路转了个弯,一条小径直通山谷,山谷中好大一块空地,只见十几骑明兵,手持长枪,正在围攻两骑身着黑布衣的汉子。那两人一高一矮,其中矮汉子手持一柄马刀,在两三条枪的围攻下,显得手忙脚乱。不过明兵似乎忌惮矮汉子的兵刃锋利,不敢与之硬碰硬,每当马刀挥来,士兵们便收枪躲避,待刀锋过去,便挑空直刺。矮汉子只得满头大汗的挥舞马刀,其实早已不成章法。

他身边的高汉子,手持一对狼牙棒,势大力沉,仗着一身蛮力,独战七八个明兵。明兵们战法有度,进攻防守均互有照应,那高汉子身上已经有了几处枪伤,鲜血已经将衣衫染红了一大片。不过那汉子彪悍至极,对身上的伤丝毫不在意,仍然怒吼着将一对狼牙棒舞的虎虎生风。战场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一位身着玄甲的都统在马车旁边护卫,一边吆喝着士兵们进攻。

其实那两人武功并不高明,只是凭着一股子蛮力和宝刀勉强支撑,而明兵显然训练有素,以逸待劳,稳操胜券。张承明见那些士兵穿着显然便是杨天昌将军的士兵,只是不知为何围攻两名布衣汉子。

那高个汉子眼见形势愈加不利,再缠斗下去,两人都要油尽灯枯,唯有趁着还剩一点气力,撕开一个口子冲出去。他想到此节,右臂用劲在身前用狼牙棒扫了一个圈,明兵们纷纷抽枪躲过这一抡,高汉子趁这个空挡左臂用力,将左手的狼牙棒朝矮汉子身前掷去,这一击正中一名士兵的额头,那士兵哼也没哼一声,坠马死去。其余两名围攻的士兵没想到如此变故,愣了一愣,矮汉子眼见包围圈露出了缺口,双腿一夹马肚,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跑了出来。

其余的明兵怒吼连连,登时有五条枪同时向高汉子刺去,高汉子这一掷用尽了力气,再也无法抵挡,其中两条□□透双肩,另外三条枪分别架住脖颈和胸背,那高个汉子再也动弹不得。

矮汉子此时已经慌不择路,没有朝着谷口的方向逃跑,竟沿着山间小路,往山上跑去。明兵们正要纵马追赶,却被那都统喝住了,原来他认得这座山只有一条上山的路,那汉子上了山也是插翅难飞。先令五名士兵把守住山路,又指挥着其余人收殓了士兵的尸体,又将那高个汉子捆绑住细细搜索。

张承明心中一动,瞧那汉子打扮并非匪徒,常听人说兵过如篦,难不成这些士兵竟也在做谋财害命的勾当?我需找那汉子问问清楚,要真是这样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想罢便纵马朝山上奔去,张承明不想与把守山路的那几名士兵起纠葛,因此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那黑马很有灵性,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前蹄抬起,起腾空越过了那士兵,在一阵惊愕中,朝山上绝尘而去。

奔了一阵,只见前方那汉子没头没脑的骑着马迎面跑来,想是已经发现了前方山顶没有其它的路,因此又折了回来。张承明待到两骑相遇,突然一伸手抓住了汉子的马缰,猛一用力将那疾驰的马拉停。那汉子坐立不稳,身子向前折倒在地。张承明又伸手抓住他后腰,提起来重新放回马背。那汉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神力,吓得脸色煞白,伸手想抽出马刀做最后的挣扎,可是颤抖的手却根本不听使唤。

张承明笑了笑说道:“老兄你别害怕,我跟那些士兵并不是一路,我只是想问你,那些士兵因何围攻你?”那汉子见这青年说话和气,目光炯炯。连忙说道:“小兄弟救我,我是从关外过来做生意的商人,那些士兵看我携带金银钱两,见财起意,抢了东西还要杀人灭口!”

张承明心里哼了一声:果然和我想得差不多,抬眼向山下眺望,只见山下的明兵们正在陆续上山,那都统单骑护着马车在后。他转头对汉子说:“此处道路狭窄,又居高临下,正适合阻挡他们,你先上山躲避,待我杀退他们再带你下山。”

那汉子大喜说道:“多谢小兄弟,你天生神力定可将他们杀退。一定要小心。”说罢转身朝山上跑去,跑到半路又回头嘱咐道:“小兄弟,那些士兵曲折是非,蛮不讲理,不要和他们废话,以免中了暗算。一口气杀退他们。”

张承明摆了摆手,心里却想我此刻虽然在主张正义,但毕竟也是参将府的士兵,如果闹出了人命后面可不好收场,最好让这些恶兵知难而退,等回去禀告将军再治他们的罪。正想着,明兵们已经行至近前,这条上山的窄路仅可容纳两人并行,张承明大剌剌的横在中间,当先的明兵喝到:我等捉拿贼寇,无关人等闪开!“说着挺起手中的长枪,朝张承明拨去。

那士兵以为拦路的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见到官兵吓愣在原地,因此这一拨并没有用全力,旨在威胁恐吓。哪知枪头刚行至半路,张承明伸手抓住枪头,往前一送一抽,那士兵哪里经得起这么强大的力道,长枪登时脱手,身子又被被枪杆上传来的劲力推的飞了出去,仰面躺在了地上。后面两名士兵又惊又怒,两人同时举起枪,朝张承明上身刺去。

张承明倒转握住长枪抖了一下,枪头对刺来的两杆枪分别一拨,两名士兵觉得虎口剧痛,长枪拿捏不住,两杆枪竟同时掉落在了地上。众士兵见这清瘦的年轻人这转瞬之间连败三人,再也不敢上前挑战,而山道间也无法使开阵法,只得纷纷后退。

那玄甲统领在下面看的真切,待士兵们退出这段窄路后,命几人护住马车,单枪匹马冲了上来。只见那统领皮肤黝黑,手臂肌肉隆起,握着一把碗口粗的虎头枪,眉骨突出,眼神中杀气腾腾。来到近前也不答话,直接一枪往面门刺出。张承明见来势汹汹,连忙把头一歪避开锋芒。那将领不等招数使老,见敌躲闪,立即变招横扫,张承明连忙竖枪一封。铛的一声两枪相交,将敌枪封了个严严实实。

那统领咦了一声,想是没料到这青年武艺如此高强。见一击不中,又举枪往张承明天灵盖砸下,张承明仍是横枪往上封挡,两枪相交之声震耳欲聋,那统领黑脸泛红,已是使上了全力,却无法再下压半分。统领见无法凭力气取胜,又变一招,将枪头抬起,用枪尾从下向张承明横握的强身挑去。张承明识得这招的厉害,他本是两手握枪上挡下压之力,若此时被枪尾从下挑动,便成四两拨千斤之势,手中长枪定然被挑飞。

当下脑筋转得飞快,握枪头的手一松,另一只手仍仅仅握住枪尾,因此这一挑仅仅将横着的枪挑的竖了起来,并没有脱手。统领见这一招虽被巧妙卸掉,但此时张承明单手竖枪,身前露出好大一块空隙,而他用枪尾上挑,枪头正横在身前,立即运劲于枪头向张承明小腹划去。

张承明暗道不好,连忙握枪使出一招千斤坠,长枪后发先至,在刺入小腹之前砸中敌方枪头,这一击火星四溅,震得统领全身一抖,虎口流血。他拼尽全力握住枪才没让其掉落。他纵马后退几步,一张黑脸此时红的发紫,刚才这几回合虽然看似未分胜败,但自己已经使出全力进攻,仍未能伤其分毫。

他见张承明云淡风轻的立在原地,便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在哪里偷学的岳家枪?”。张承明说道:“这是岳家的传人亲自传授给我的,怎么叫偷学?”那统领说道:“胡说八道,岳家是忠臣之后,怎么会将枪法传授给卑劣叛国之辈?”张承明说道:“阁下已经领教我的枪法了,若是偷学能练的如此精湛吗?”那统领一时语塞,瞪视半晌后转身下山去了。

张承明全力一击没能打落敌方兵器,心里也暗暗佩服,这统领武功不弱,操练的骑兵也是战法纯熟,只是品行不端正。他远远望去,那统领正与马车中的人交谈,初时神情激动,连连摆手,后不知那马车中的人说了句什么,那统领无奈只得点头同意。只见他将士兵部署在阔地,自己领着马车,往山上走来。

张承明心中一凛,自己已经使尽全力,那统领仍然不罢休,看样子又来挑战,难道马车中之人竟是绝顶高手么。正想着,一骑一车已来到近前。

这时车中之人开口说话了:“高师兄,请你拉开帘子,让我看看。”话音清澈温润,听声音竟是一名女子。

那统领伸手拉开车帘,马车中坐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淡绿色丝绸长裙,雪白色绒马甲。张承明定睛一看,不由得一呆,心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怕不是仙女下凡吧?可是画中的仙女也未必有她好看。张承明一时怔怔的说不出话,那少女脸色一变,眼中射出一道寒光,说道:“岳家枪传人,为什么做出这等助纣为虐的事情?”

张承明心想:男子汉行事光明磊落,何必受你们的抢白?于是高声说道:“你们这群恶兵,见财起意,欺负人家百姓,我出手相助,怎么就助纣为虐了?”

那少女还未搭话,一旁的统领大声说道:“你这小子莫名其妙,我们在抓蒙古奸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插手干涉,误了军务大事,你担得起吗?”张承明一愣,说道:“那黑衣汉子明明是商人,怎么成了奸细了?”这时车中的少女说道:“高师兄,你把那个蒙古武士拉过来。”那统领应了一声,回过身去,手臂一长,一把抓住高个汉子的腰带,随手将五花大绑的高个汉子提起,扔在面前。

张承明看过去,只见高个汉子的头巾已被扯落,露出了蒙古人的发髻,而黑布衣的内部,贴身穿着蒙古战甲,确是蒙古武士无疑。张承明一时面部发热,心想坏了,没想到错帮了坏人。他随即说道:“是我鲁莽了,你们稍等,我去把那个矮汉抓来给你们赔罪。”说罢,一转身朝山上跑去。

那少女见张承明行动率真,扭头对那统领说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我们也跟过去。”那统领哼了一声说道:“糊涂蛋一个,白瞎了一身功夫。”说完,招呼下面的士兵,一起追了过去。

山顶处有一大块平地,此时那矮汉子下了马坐在地上休息。忽见张承明疾驰而来,连忙站起问道:“那些明兵退去了吗…”话没说完,见那统领带着明兵跟在后面,顿时脸色煞白,结结巴巴的问道:“小兄弟,这…”

张承明一挥手中长枪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汉子说道:“我真的是关外的商人,这些明兵恃强凌弱,小兄弟你要帮帮我啊!”张承明说道:“还不说实话吗?你的同伴身穿蒙古铠甲,又有哪个商人会穿这种东西?”

这时车中的少女说道:“不必再狡辩了,我认得你,你并不是关外的商人,而是蒙古厂罕部的哈戈,对不对。”

那汉子听了脸色大变,细细端详那个少女,突然叫道:“你,你是杨,杨天昌的女儿,杨,杨檀…”张承明听了不觉一愣,心里暗道:她竟然是杨将军的女儿,我岂不是险些伤了自己人?

那少女一笑说道:“不错,你们厂罕部近几年好兴旺啊,已经不满足漠北草原,也想要南下吗?”原来杨天昌将军守御边疆的同时也密切关注着草原各部落的动向,或拉拢或离间,使得各部落无法壮大,对中原造成威胁。这厂罕部的首领厂罕王,是个既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当前最强大的部落。

杨檀虽是女孩子,却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这次跟杨家军统领高竹例行巡边时,无意中撞见了哈戈,便动手追捕。这个哈戈是厂罕王手下一名谋士,有中原血统,汉语说的很流利,因此经常南下刺探情报。

杨天昌从军前也是武林中一位响当当的角色,从军后便将一身的本领悉心传授给下属军官们,因此他们私下里都以师徒师兄弟相称。

高竹已经不耐烦,上前便要擒拿。此时明兵已成合围之势,没料到哈戈竟然还要拼死抵抗,在高竹碰到手臂之时,忽然抽刀暴起,砍向高竹,一旁的张承明早有准备,一□□中哈戈手腕,哈戈哼了一声,马刀掉落,顷刻间双臂被捆了个结实。

高竹在哈戈身上仔细搜索半天,只有一些银两碎金,并无其余事物。杨檀说道:“哈戈,到了这个地步,你就从实招来吧,这次南下是什么目的?”哈戈手腕疼痛,咬着牙说道:“厂罕王只是想和中原做贸易,因此派我过来看看能不能联络到商贩。”

杨檀察言观色,发现哈戈眼神飘忽,有意无意间扫向自己的衣裳,说道:“皇帝早有命令所有边关不和你们做马市贸易了,又有哪个商贩敢冒险和你们做生意?高师兄,你把他上衣脱了,扯开内衬看看有没有猫腻。”

哈戈听了顿时脸色煞白,想挣扎却被绑的结实。高竹听了连忙三两下扯下哈戈的上衣,双手用力扯开内衬,一个牛皮信封赫然在内,连忙抽出说道:“师妹,在这里了。”说完便呈了过去。

杨檀见牛皮信封上有一块完整的马头图腾的火印,显然是厂罕部落最高机密的信件,当下也不废话,一把扯开火印,抽出信纸查阅。张承明心中好奇,却也不便上前观看。

他见杨檀那绝色的脸上嘴唇微抿,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传说中的西子捧心是人间至美的景象,是不是就是这样呢。杨檀阅罢,将信递给高竹,张承明连忙抬眼扫去,他自小练武,耳聪目明,虽然隔着老远,却依然将信的内容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见信中开头写道:“兄仙山派天尊先生亲启,见字如面…仙山派近年资助的金银铁器,厂罕部感激不尽,兄托我寻访之物历经千辛万苦现已获得,特遣哈戈前来商讨马市之约,共图大计。”落款为厂罕王。

张承明看的一头雾水,心中疑惑丛生,高竹看的火冒三丈,上前左右开弓抽了哈戈两巴掌,说道:““说,仙山派寻的那是个什么东西,在哪里?”哈戈见厂罕王的密信已被拆毁,即使逃过一劫回去也是按罪当斩,此时已是吓得魂不附体,万念俱灰,哪还顾得上回答?

高竹又仔细搜索一遍哈戈,连鞋子底儿都拆开查看,发现哈戈全身上下确实没有其他物品,也是疑惑不解。杨檀见此情形说道:“高师兄,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先回去禀告父亲再做商议吧。”

当下指挥士兵将哈戈和高个武士捆好放在马上,然后将那封信折好放到自己的衣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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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阁记
连载中青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