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两人在齐府畅饮畅谈,两人都是豪爽之人,虽然年龄相差几十岁,却有惺惺相惜之感。第二天一早,张承明收拾穿戴完毕,见齐宝疆还没起床,心想齐大人对我偏爱,这提携之恩真如再生父母般。离别之际,再多的感谢也是苍白,我何不尽早出发,待功成名就之后,再回来报答?想到此处,收拾好行李,骑上快马,奔昌平镇而去。
昌平镇是京城北方拱卫边关和帝王陵寝的军事重镇,隶属蓟州,西北两面环山,城高壁厚,有重兵驻守。张承明快马加鞭赶到时已是下午,跟城中百姓打听了总兵府的位置,也顾不上休息,便急忙赶去报到。
总兵府位于城中偏北一处僻静的街巷中,一眼望去毫不显眼,反而衬托出门口左右两石狮高大威严。张承明将李儒韬的举荐信呈给卫兵,便站在一旁等候。
他看着略显陈旧的将府门楣,心想齐大人说杨天昌总兵十分优秀,驻守昌平几年间,打退过多次蒙古骑兵的骚扰,而且为人十分正直清廉,深受当地百姓拥护,今日见他的将府如此低调,可见齐大人并无虚言。
正想着,卫兵回报说杨总兵已见过书信,请进府叙话。张承明整理下衣冠,跟着卫兵穿过庭院,进入将府中堂。
堂中左右各站了一排军士,一身甲胄,气宇轩昂。居中一个红木案台,台上摆满了书籍和地图,李儒韬的信正摊开了摆在最上面。台后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将军,虽面带微笑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威严,双髯略白,胡须根根分明。将军身后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名身穿甲胄的校尉,身材粗壮,满脸骄横。
张承明心想这便是杨将军了,于是单膝跪地说道:“武生张承明,参见杨将军。”
只听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道:“不必多礼,请起身。”张承明听罢道谢起身,杨天昌又说道:“举荐信我已看过,你意欲做何官职?”
张承明听到话里似乎含有讥讽之意,心想将军此话何意?我来投军自然全凭将军安排,哪有自己挑选职位之说?于是说道:“承明初来,不奢求官职,只求将军给我机会上阵杀敌,建立功勋。一切听将军安排,绝无怨言。”
这时他右后方的大汉气鼓鼓哼了一声,两眼朝天,冷笑着说道:“你这小子话说得漂亮,我来问你,李大人的这封封推荐信你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张承明心中纳闷,他怎么会把我当成买官之人?连忙说道:“我并未做过行贿之事,我只是参加了京城的武试,因成绩优秀才被推荐,而且我家境贫寒,也没有钱去贿赂李大人,请将军明察。”
杨天昌还未答话,只听那大汉又说:“李儒韬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么,他推荐的人哪个不是买官上来的?你这小子本事不大,说话倒是油腔滑调。看你胳膊瘦的跟竹竿似的,还吹牛说参加武举考试,恐怕连马都骑不稳吧。”只听他似乎越说越激动,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握紧拳头说道:”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哥我这几年见得多了,再跟我这胡说八道,看我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张承明哪里受过这种冤屈,心里燃起一股火,登时便要发作。心想我一心前来投军,何以这样说我?一眼瞥见杨天昌将军,又想到:此时在将军府上,若是打将起来,不仅从军之事作罢,辜负了齐大人一番期望,恐怕还要连累他老人家。
想到此处,生生按下怒火,沉沉的说道:“承明并未花钱买官,参军只求报效国家,请将进军明查。”
杨天昌淡淡的说道:“张小兄弟不要在意,这黄松都统只是脾气火爆,并无恶意,既然李大人极力推荐,我定会悉心安排,不用你上阵杀敌,也能加官进爵。你先在府上做侍卫,后续我自有安排。“
杨天昌左后方的都统说道:“父亲,孩儿认为不妥,这些酒囊饭袋的公子哥平时除了吃饭拉屎,屁都不会,让他在我们身边当差,恐怕要误了大事,还不如发到军中,做个文职…“
杨天昌似乎觉得二人态度过于恶劣,伸手阻住话头,说道:“前线不太平,还是在府上安全些,本将军主意已定,你等不要再说了。另外,凡是来到我军中便是兄弟,你们不得区别对待。“
张承明听的心中憋闷,正欲再辩,突然目光扫到自己的袖子不觉一愣,原来昨天和辛垣打斗时弄脏了自己原本的衣衫,齐宝疆说第一次见将军要打扮的漂亮些,于是便送了自己一套锦衣绣甲,此时正穿在自己身上,低头打量一番,哪里还有半分自己原来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富家公子哥。
张承明苦笑一下,料想无怪人家误齐大人收了贿赂,自己这一身打扮太像纨绔子弟了,此时误会已成,要辩解清楚此事,前后需要解释的太多。他心想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我此刻过多解释倒显得气短示弱了。反正我张承明真金不怕火炼,以后找机会显露本事,不愁得不到重用。想到此处便不在说话,行礼感谢。
张承明跟着一位士兵出了大厅,穿过回廊走入议事厅后院,这里是军府亲属的居所,而亲兵营房则在更往后的第三进院内。
那士兵引着张承明走到宿舍,安顿好包袱和铺盖,便指着营房旁边的马厩说道:“监马的老师傅这几天告病在家,你刚来正好先替着老师傅照料军府马匹吧。”
军府里都是经常跟在将官身边的亲兵,最会察言观色。那士兵看出来张承明似乎不受待见,因此话音里透着轻视和不耐烦,“这后院有八匹马,是咱们士兵骑用的,白天喂两顿,遛一趟,夜里喂一顿精草料。前院的马你先不要动,那是将军和几位游击的马,我来管。你喂的不对了,耽误了军务,可要问罪。”
说完胡乱丢给张承明一些柴刀和刷洗工具,便不再管他。张承明看中的工具,万没想到满腔热血的来到这里竟然是遇到这样的待遇,这反而激起了他心里的倔强,‘你们越是这样误会我,我偏要凭自己的本事干出些名堂来。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受到的磨难难以想象,如今这点挫折又算什么。’想到这,便不再郁闷,只当是将军对自己的磨砺,打起精神准备先干好手头的工作。
当下张承明便换上将府士兵的粗布甲,将齐宝疆送的锦衣绣甲叠好收入木箱。其实杨天昌没有安排特别的事务给他,一连几天,张承明除了照料军马,便无所事事。
这天上午,张承明正抱了草料喂马,突然半空中传来一声长嘶,只见马厩的几匹军马各个身抖如筛,再也无法进食,个别胆小的,竟然四蹄酸软,伏在地上屎尿齐流。
张承明见此情景十分诧异,听这声音似乎是马的嘶鸣,但是比寻常马匹的叫声更加的高亢悠长,怎么这一叫竟把这些战场厮杀过的军马吓成这个样子?这声音似乎就来自前院,张承明心想,那士兵说过前院的军马是参将和众校尉军马,不让我乱喂,可是没说不让看。趁着此时无人,不如去看看这到底这是怎样一匹马。
他轻手轻脚的进了前院,只见院落宽敞,房屋与回廊也较后院更为考究,院角落里养着五匹军马,四蹄和身躯也比普通军马更为强壮,不过这声音并不是来自于这里。张承明循声找去,发现这洪亮的嘶鸣声似乎来自马厩旁边的一处封闭的小木屋里,屋门上缠着碗口粗的锁链。张承明内心疑惑顿生,他走过去趴着木屋的缝隙朝里面望去,只见昏暗的环境里似乎影影绰绰的卧着一匹马。
张承明有心想找人问问,但此时偌大的院子除他之外竟无一人。木屋中那匹马听到有人在近前,嘶鸣声愈发急切,同时用头一下一下的撞击着木门。见此情景,张承明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共情相惜之感,看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身怀抱负施展不出,只是你比我更加可怜,连自由都没有。他见到门上的铁链只是随意缠绕并没有上锁,便三两下卸掉铁链,猛的一下把门拉开。
开门的瞬间,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接着眼前一黑,张承明心道不好,连忙缩身闪在一旁。待站定回头看时,只见一匹浑身漆黑的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站在院子中间。这马四肢纤细修长,站定后比普通的军马高了半头,马肚干瘪显然是饿了很久,而身上的肌肉块块分明。这分明就是一匹罕见的宝马,只是不知为何被锁在屋内。
黑马似乎并不感激解救之情,闪着精光眼珠只是瞥了张承明一眼,便两步跨到马厩,旁若无人的吃起草料来。原本在吃草的军马,浑身颤抖的缩在角落里,似乎这黑马身上有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张承明心想,这马被关在屋子里必有原因,我这么鲁莽的放他出来别惹出祸端来,心念至此便上前要把马拉回去。谁知刚伸出手,那黑马突然抬起后蹄,向张承明踹去。张承明没料到这马如此凶悍,好在功夫傍身,连忙闪身躲过这一踹。
这下整的张承明哭笑不得,心想我好意把你放出来,你不感谢倒罢了,竟然还恩将仇报,看来这畜生野性太重,不露两手本领很难让他折服。当下瞅准位置,双腿一跃身子腾空而起,接着稳稳的坐到黑马的背上。
黑马察觉背上坐了人,登时冲出马厩,在院中的空地上四蹄交替弹跳,拼命想把张承明从背上甩下去。张承明双手如铁钳般,环抱着马颈,同时双腿用力夹着马肚。那黑马肚子疼痛,同时脖颈又被钳着,呼吸阻塞,极为难受,只有仰天长嘶,更加剧烈的甩着背部。
只见那黑马腾空三尺多高,落地后只震得,地上尘土飞扬,马厩和木屋索索作响,缩在马厩中的军马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张承明只觉得身子如扁舟在暴风雨中被撕扯,耳中的嘶鸣声搅得心烦意乱,他此时也知道若是被甩下来,前功尽弃的同时不免被这乱蹄踩死。当下运气凝神,双手和双腿越夹越紧。
黑马见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当下双腿一屈,身子躺到地下打了几个滚,想要凭几百斤的身躯将张承明压死。张承明眼疾手快,在马倒地的同时也就地一滚,然后稳稳的站在一旁。待那黑马滚了几圈站直后,发现张承明毫发无伤,这是从来没有过之事,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先前的桀骜,走到张承明身边,伸出鼻子从头闻到脚,算是对这位骑乘者的认可。
张承明心中大乐,细看这匹黑马,只见他全身黝黑的绒毛竟无一丝杂色,马鬃虽沾满尘土却根根挺拔,竟是一匹世所罕见的宝马。张承明心想凡是千里宝马,都需日行百里,才不至于荒废,不如就趁此机会试试这匹马的脚程。随即抱来草料让黑马吃饱,后又找来马鞍辔头,给黑马穿上,拉开后院的偏门,骑上黑马往北方城郊跑去。
昌平北部横亘着燕山山脉,是游牧民族和中原民族天然界限,明朝戍边部队部分驻扎在筑于山脉之中的长城之上。而长城和城市之间隔着大片的平地郊野,和平时期这里耕地成片,而此时明朝国力衰落,蒙古部落势力崛起,骑兵和马匪时常越境劫掠,村民们纷纷内迁,以至于此时已近暮春,良田耕地却荒草丛生,一片萧瑟衰败的景象。但是确是放马的好地方。
这黑马四蹄轻盈,奔跑起来又快又稳,张承明骑在马上,只觉得如腾云驾雾一般,他索性放开缰绳,任由马儿自由驰骋。黑马或许是被圈的久了,跑的兴起,飞奔了两个多时辰竟也不露疲态。张承明眼见已经奔入山区,而山间小路碎石遍地,他连忙拉紧缰绳,驾着黑马慢步行走,唯恐马蹄有失。
正行走间,突然前方山谷传来兵器打斗的声音,张承明心想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人在打架?侧耳凝听,发现这打斗声极为混乱,似乎人数还不少,其中竟还混杂着马蹄声。张承明辨明方向,小心的驾着马上前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