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堂内东西对称放置的两排椅子上,坐了六个人,六人身后均也站了不少武师,想来地位较院内众人要高。居中的正椅空着,正椅后方悬挂着一幅山水画。张承明见了似乎觉得有些眼熟,想到在天明庄的正厅中挂的也是这幅图,看来这辛家和天明庄竟颇有渊源。
细看那坐在椅子上的六人,一个是自客栈追随而来的莽汉,三十多岁,黝黑的脸上皮肤如橘皮般疙瘩起伏,饱经风霜。有两人是在辛垣镖队中见到的范佳荦和罗文坚,一名同样三十多岁的少妇,皮肤干扁蜡黄,手粗脚大。一名少女坐在靠近居中正椅子的位置,天光照不进去,昏暗中看不清长相,瞧身材似乎年纪不大。最后一人竟然是天明庄的沈秋光。
张承明心想这六人里面有三个人都认识自己,在搞清楚事情之前,可不能暴露了身份,因此,便将脸转到一边,同时运功提升耳力。厅内几人商议声音不大,院中的弟子均听不甚清,但却字字清晰的传入张承明的耳中。
那沙哑嗓音的莽汉说道:“这么说来,那张承明一开始是帮助咱识破郑钦的伏击,怎么后来又与咱们为难了?真是莫名其妙。”那少妇说道:“老梁,你能不能让范师弟先把事情来龙去脉讲完,你老是插嘴,真叫人着恼。”
那老梁受了抢白,怒道:“臭婆娘,要是依着我,这会早就杀到杨府去,把那小子揪出来问个清楚了,非要让我回来,从长计议,哼,有什么可商议的。妇道人家就是成不了大事,畏首畏尾。”
那少妇也是火爆脾气,登时抽刀站起,说道:“你个莽夫懂什么,那杨家掌握边军,势力庞大,你自己功夫不知道才学了恩师的几成,连辛垣师弟都比不上,还不自量力说这大话,你若想寻死不必到杨家去丢人现眼,我这就成全你。”
这时候沈秋光站起来冲着两人微笑的说道:“梁千圣师兄和祝倾城师姐,二位的功夫早已名满江湖,要是比划也不在这一时三刻,当下辛公身体抱恙,辛师兄又被掳走,眼下无人主持大局。我们这些人就不要在内乱了,尽快商议出对策,选出头领,组织人手去营救辛垣兄,否则辛师兄凶多吉少啊。”
那梁千圣和祝倾城是同门是兄妹,也是夫妻,只不过二人均是火爆脾气,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吵架,因此需要外出处理门派事务时,辛垣总是将他们分开。可是即便分开良久,再见面也总是吵架,大家也都对这对冤家无可奈何,听到他们争吵也是见怪不怪了。
梁千圣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并不再和祝倾城争吵,对着范佳荦说道:“范师弟,你接着说,你们和那张承明分开后,回到朔州城又发生什么了。”
范佳荦接着说道:“我们回到朔州城之后,担心仙山派卷土重来,于是又回到那个托镖富商的府上。我们想着敌人也许料想不到我们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同时辛师兄飞鸽传书给山西境内以及周边堂口的兄弟们,前来接应。
当晚大伙正休息时,外面来了两名明军士兵,自称是昌平杨府的弟子,说张承明有事情和辛师兄商量,要师兄出去相会。辛师兄初时很高兴,可是又想起此地离昌平府甚远,那张承明又说过要尽快赶回,怎么大晚上的又来到这里了呢?便有些怀疑。
那两名明兵却很有礼貌,说张承明白天和他们交战,其实受了严重的内伤,只是当时没有察觉,待到发现无法走动,才觉情况不妙,有些话要和辛师兄交代。
此言一出我们也无法判断真伪,我劝辛师兄不要出去,那张承明内功之强劲,大伙都是亲眼目睹的,怎么会受伤呢?可是辛师兄却说张承明在我们危难时出手相助,如果他真的因我们而受伤了,我们没有去接应,实在不像话,还是决定跟去。他见我和大部分镖师都受伤了,就带上罗师弟,虽那两名明兵前去。后面的事就让罗师弟讲吧。”
那罗文坚一只手缠着绷带,显然伤势未愈,他站起来愤愤的说道:“其实还有什么可讲的,我们随着那两人刚一出城,便被一群明兵围住,那张承明说让我们交出蒙古人托给我们的镖,辛师兄说我们既然答应给你,回去后自会取来奉上,此时又没有随身携带。那张承明原形毕露,说道既然如此我便把你扣下,等你们把东西拿来再交换。说罢一伸手便制住了辛师兄,我上前阻挡,也被他一掌拍断了臂膀。”
梁千圣一拍桌子,说道:“岂有此理,天下竟有这等不讲道理之人。”他顿了顿又说道:“他竟有那么厉害,一下就把辛师弟制住了?”罗文坚不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道:“辛师兄没有当他是敌人,因此没有防备,我也是大意了,要是再遇上,我定饶不了他。”
梁千圣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相信张承明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还是不相信罗文坚能真的能绕不了他。
张承明越听越心惊,暗想究竟是什么人冒充我和杨府的人抓走了辛垣,他们怎么又对我们之间说过的话那么清楚?
祝倾城说道:“这件事十分蹊跷,罗师弟,你看清楚了那人就是张承明?”罗文坚说道:“当时天色昏暗,面相确实没瞧清楚,不过从身材和武功来看,当是他无疑。”
祝倾城说道:“如果不十分确定,我们不好鲁莽行事,万一不是他,我们又凭空惹上了杨家。” 罗文坚说道:“不是张承明还能是谁?他要我们拿着蒙古人的信件去找他交换。”
一旁的梁千圣忍耐不住,站起来说道:“欺人太甚,咱们就直接去问他要人,我偏不信他还有三头六臂不成?”祝倾城白了他一眼说道:“人家一上来就把辛师弟制服了,你的功夫比辛师弟高出多少。就准能救他出来?”
范佳荦说道:“师姐说的不错,我们不能单打独斗。这当口最好由师父主持大局,可是现在他老人家病重,需静养恢复。那张承明武功高强,杨家又兵将众多,我们需得选出一位首领,带领辛家众弟子,再联合江湖上的朋友,一起去杨家要人。就算他杨天昌不顾江湖道义,他杨家兵将再多,也绝对敌不过江湖群雄。”
梁千圣说道:“不错,那我们就以小师妹为代掌门,带领大伙出征。”这时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小姑娘连忙摇手说道:“不可,我的功夫和见识均不及众师兄,实在难当此大任。”
梁千圣说道:“小师妹,若辛垣有什么不测,你师傅唯一的女儿,理应顺位继承掌门。”那小姑娘说:“不是小女胆小恐惧,不敢出头。只是我们要救出哥哥,需以能力和威望都能服众的人,这样才能统领大伙,才不致误了大事。”
梁千圣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说道:“小师妹说的倒也不错,眼下我们几个,婆娘是女流之辈,威望不足。范师弟功夫差劲,罗师弟资历尚浅,似乎只有我能担此重任了。”
祝倾城呸了一声说道:“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大伙跟着你这个蠢货,只怕不用杨家出手,我们自己就乱套了。我看范师弟虽然武功不及你,但是口齿伶俐,脑子比你明白的多,让他暂代掌门可比你强。”
梁千圣也知道自己脑子不是很灵光,便说道:“我又不是觊觎这掌门之位,若是大伙都觉得范师弟可担当此重任,我没意见。只是需赶紧出发去营救辛师弟。”
范佳荦说道:“多谢祝师姐信任,只不过我此时心目中却有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梁千圣有些奇怪,问道:“你说那人是谁?”
范佳荦说道:“就是这位天明庄少庄主沈秋光。”此言一出,辛家的众弟子都是十分诧异。张承明听到这里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暗道:原来是他!
那日在野鹤坡,他和辛垣一起审问孙荆的时候,得知了郑钦和沈秋光的阴谋,那就是除掉辛垣,掌握辛家。此时听到范佳荦的的话,立刻想起来这范佳荦声音和当晚与郑钦和孙荆在那破院中密谋的声音完全一样,范佳荦就是那个内奸。看来郑钦虽然被自己打跑了,这沈秋光仍然不死心,又和这范佳荦里应外合,仍要想方设法控制辛家。也许辛垣就是被他天明庄抓走了也说不定,他把这个事情诬陷给杨家,想是那日在庄内得罪了杨天昌将军,要引得我们两家发生矛盾,借刀杀人。
张承明心想当时辛垣审问孙荆,避开了众人,身边只有自己,因此罗文坚和众镖师都不知道天明庄沈秋光的阴谋,想是后来辛垣也没顾得上说。这范佳荦贼心不死,又使奸计。他越想越怒,便欲当场戳穿这个阴谋。只听梁千圣说道:“他沈秋光又不是我们辛家的人,凭什么代理掌门职务?”
范佳荦说道:“虽然眼下不是,但梁师兄难道忘了,师傅曾说过要和天明庄联姻,要把小师妹嫁给沈师兄,因此他沈秋光迟早会是咱们辛家的人。沈师兄人品武功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又可以调动天明庄的人手,一定能带领我们解救出辛师哥。”
那坐在最里面的小姑娘说道:“爹只是随口说过,又没有真的做决定,联姻这事不许再提。”范佳荦说道:“小师妹面子薄,不想当众聊婚姻大事。可是这事关系到辛师哥的安危,甚至门派存亡,你可不能过于任性而影响大局啊。”
沈秋光假意推辞,说道:“范师弟,在下才疏学浅,不太适合担此重任。”这时,在院中倾听的张承明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道:“不错,你确实担不了这个重任!”
话音刚落,屋内众人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仿佛只是眨眼间便出现在厅内,人人不禁惊叹,好快的身法!梁千圣见这人身穿辛门弟子的服饰,看上去却眼生的很,刚想出口询问,一旁的罗文坚脱口叫道:“张承明,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辛师哥何在?”
张承明说道:“抓走辛垣的不是我,你们都中计了。”罗文坚说道:“还要狡辩,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先掳走了辛师哥,这会又上门来挑衅,真是欺人太甚。”他是个愣头青,越说越怒,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掌,径直拍了过去。
张承明说道:“干嘛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动手。”他边说边抬臂挥出,见罗文坚左臂受伤,这一掌力道也不大,怕自己伤到对方,便只用了两成内力。这即使这样,这一挥臂仍带起一股猛烈的风,罗文坚拍出的手掌受阻,口鼻中感到一阵窒息,接着上半身往后一仰,就要坐倒在地。
梁千圣见罗文坚要吃亏,连忙上前托住他的后背,欲将力道卸掉。可刚一碰到罗文坚的背部,就感觉到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嘿了一声,感到自己双足也站立不稳,连忙往后退了三步,两人这才站定。
梁千圣暗暗吃惊,心想这人随手一挥怎么竟有这么大的劲,难道他会妖术不成?他虽然性格冲动火爆,却不似罗文坚那么愣,察觉眼前之人功夫深不可测,料想自己出手也绝对讨不到好,于是开口问道:“你就是张承明吗,为什么穿着我们辛家弟子的衣服,你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张承明说道:“我是在山西无意中听到你和同伴交谈,得知辛垣兄弟遇难,特意跟随前来相助。因这其中有误会,所以便没有第一时间现身。直到刚刚我认出了那个内奸,才忍不住出来提醒你们。”
范佳荦和沈秋光见计谋马上就要得逞,半路却杀出了个张承明,都是既惊又怒。范佳荦听闻此言,急道:“大家不要听他胡说,这人扮作我们门下弟子,定是不怀好意,大伙快将他擒住。”只听一声呼哨,沈秋光背后的八名天明庄庄客一跃而出,其中三人并排站在门口,堵住了厅门。四人分东西南北方向,围着张承明站了一个圈。最后一人站在圈外掠阵。
张承明四下一扫,只见围住自己的四人右手执一柄□□,左手执一面钢盾,缓缓向前迈步,向自己逼近。张承明说道:“沈秋光,我与你天明庄并无恩怨,这是想要灭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