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曾经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样遥远的事物,它们永远存在,亘古不变,没有问题能在这些星星上得到答案。
但是此刻,她忽然懂得一些。
庞大的夜空稀释掉她单薄的眼泪,这个世界那样大,那样绚烂,湖岸落在夜色尽头,水中倒映着银色光点闪烁的影,程愿牵着她的手。
这一切都是美的,梦幻又皎洁,让人相信月亮自对岸升起,太阳绝不会缺席,世界周而复始,永远有新的一天。
程愿抬头仰望此刻自然界的神奇,举动像个小孩子,声音更像小孩子,说话时晃着秋千的手,全然没有往日的“大人”样子。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是啊,好漂亮,千万颗星星漂浮在黑暗之中,照亮此刻温柔的梦。
“你家......城市里,真的看不到吗?”
秋千好奇,城市......实在太遥远了。
“看不到的。”程愿仔细想了想,“很小的时候,六七岁左右吧,晚上去郊外露营,还能看到一点点,不过也只有一点点,像现在这么多的星星,我只在科技馆里看到过。”
“因为污染?”
“对,大气污染,光污染,城市里太亮了,夜灯路灯全都开着,夜晚的天也是亮的,灰蒙蒙的,像是......阴天,总之呢,城市没有真正的夜晚。”
真正的夜晚,在此刻,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乡村。
为什么?秋千不懂:“晚上为什么也有车?他们要去干什么?”
“嗯......上班啊。”程愿笑了,“城市里的人呢,要工作,要加班,很晚才回家的。”
有多晚?秋千想象不到,铁道口的老狗是她见过下班最晚的人,怎么会有人十点才回家呢?十点......三叔公农棚里的牛羊都睡了,人却还在外面工作,多奇怪。
秋千自从出生就在这小小村子里,去过最热闹的地方是镇上,过年时爸妈忙完外面的活儿,会带她去小镇最繁华的中心广场玩游乐园。
乐园只有两个项目,一个旋转木马一个摇摇飞车,都是年节临时搭建的,三块钱一次,五块钱通票,爸妈付了钱,老板会在小孩手腕上绑一根红绳,那是秋千的童年岁月,最为奢侈的享受。
这是她亲眼见过的“繁华”。
至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都是课本里学到的景象,电视里也看过一些,某次返城高峰的新闻上,车子一辆挨着一辆堵满了整个高架桥,记者站在路边采访报道,奶奶说,这些人啊,都是要去华安的。
华安,遥远的省会城市,秋千慢慢长大,慢慢对更大的世界产生了虚缈的幻想。
那个世界,水晶球里的世界。
而程愿,就是从水晶球里来的。
她今天又换了一件新的外套,棉麻白色,印着一些细细碎碎的小花,袖口处绑着两根飘带,很随性,又很精致。
这种款式只有城里小孩日日会穿,大集上眼光老辣的摊主都不会进这么浅的颜色,在这里,大人们选衣服有着同一套标准——穿白的?那多不禁脏?
他们这小山村到处都是土,秋千身上总是灰扑扑的,拍也拍不干净,城市里的大路平坦宽广,是否不会把她的鞋子弄得这么脏?
“在那种很高的楼里,一小块一小块的桌子前上班吗?”
她看过一些,当然是在电视剧里,秋千还不知道那叫工位,叫格子间,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期待,她以后也想去那里上班,她会有手机,会有电脑,会打电话和客户开会,在那些高楼大厦间穿梭,成为厉害的大人。
程愿点点头:“对啊,很辛苦的。”
秋千并没有记住程愿的回答,此刻在她小小的心里,充满着对更大的世界的向往,遥远的、梦幻的,广袤天际一般辽阔的世界,她想走出去,想离开这一眼便能看见尽头的平乡村。
湖面对岸,月光垂挂在那个黝黑的洞口,日日轰鸣的火车变成渺小的虚影,程愿忽然问:“秋千,你能教我怎么爬火车吗?”
“嗯?”秋千回过神,立刻摇头,不行。
当然不行,太危险了,她爬火车做什么?
心里一急,话便走样,秋千眉头都要皱起来:“你学不会。”
呀,被小孩嫌弃了,程愿被逗笑,故意问:“怎么,我很笨吗?”
“不是......”秋千咬住嘴唇,又放开,飞快看她一眼,未经掩饰的目光暴露了她的担忧,“你不要去,很危险。”
月色照亮秋千鼻尖上的小小绒毛,彼时防备的小兽终于卸下坚硬的壳,露出毛绒绒的内里,程愿柔声说:“我不去的,我只是有点好奇,爬火车要怎么爬呢,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像是那些高楼大厦,秋千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先去二号洞......”开了个头,后面的话立刻顺畅许多。
“就是那里。”秋千指向远处,“那边的防护网下有个大洞,可以钻进去,然后离远一些,不能在铁轨旁等,容易摔倒,等火车来抓准时机冲上去,抓住挂梯,借力把自己荡起来。”
光是听一听,都觉得惊心动魄,程愿问:“如果没抓住呢?你每次都能抓住吗?”
时机只有那一秒,如果没抓住,要立刻往后仰,抱住头朝着防护网滚下去。
不能犹豫,不能紧张,如果被火车卷到......之前有人被卷到过,搭上了一条腿,还有一个躲闪不及,被车厢外壳凸起的尖角戳到脸,划瞎了眼......
还有一些骨折的,缝针的,每年都有人因为偷煤受伤,每次有人受伤,村子便会安静几天,过几天,人们就忘了,日子还要继续,人们不能总记得太多事。
秋千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每次都能抓住,每次她回到家,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也断了腿,瞎了眼。
“那下车呢?下车要怎么下?”
相比上车,下车甚至更惊险些,秋千转了个方向,指向另一侧。
“等火车离开北坡道......就是昨天你去过的地方,再往前,村子尽头那一块没装防护网,左侧空了一片庄稼地,被人用沙子填平了,从火车上爬下来,爬到挂梯最后一个格,看好时机松手往下跳,滚到沙子地里。”
听起来像是闯关游戏的教程讲解,但字字句句都不能细想,程愿没想到会是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有些愣住了:“火车不会停?直接跳下来?”
“嗯。”
“那你有受过伤吗?”
许是程愿太温柔了,秋千忍不住回答:“有。”
她的身上全是淤青,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些划痕,许是石头,或是锋利的草叶,有一次落地时撞到后脑勺,回到家眩晕了许久,看什么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她吓得不敢睡觉,生怕醒来时,自己就再也看不见了。
“过冬,需要多少煤?”程愿装作闲聊的样子,怕触及少女的自尊。
当然是越多越好,秋千想了想:“两吨吧。”
两吨煤要多少钱,程愿没什么概念,听村长讲,从年头到年尾,辛辛苦苦种一年庄稼,收成也才两三千,能做工的,都出去了,逢年过节才回来,孩子呢,上到初中也就差不多了,不愿意上的,毕业就进厂,愿意上的,读个高中,出来也就那回事儿,都是给人做小工。
说起这些,村长总要念叨——不比你们大学生,知识分子,那以后出息大着呢。
程愿问过村长:“秋千的父母也在外面工作吗?”
村长吸一口旱烟,好半天才琢磨着答:“嗐,那孩子也挺苦的,爸妈走得早,家里就剩个奶奶,那么大年纪了,只能做点零工,凑活着过。”
下一秒,皱紧的眉头舒展开,继续道:“好在这秋千啊,也算是拉拉扯扯地长大了,等初中毕业,进了厂,家里日子就好起来了,好歹有个盼头。”
——一眼望到头的路,居然被称为“盼头”?
——这有啥不能的?村里这么多孩子,不都这么长大的?
可秋千才十五岁,生涩稚嫩,程愿看见她年轻的身体里埋着憧憬的种子,提及华安,她有所期待有所触动,总是偷看自己的目光,也全是好奇神色。
她本可以有更多选择,她的人生原本可以有更多的“盼头”。
去哪里能买煤呢?程愿看着夜空静静想着,或许可以问一问村长,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她希望她,可以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那袋程愿温好的奶,秋千一整晚也没舍得喝,她一路揣着带到湖边,又一路揣着带回家里,牛奶她当然喝过,但村子里的小卖铺东西少,她没见过这个牌子。
城里的牌子?华安的牌子?
哪怕日子再难,她心里也总有期待,期待长大,期待未来,如今这模糊的憧憬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她看见程愿,看见华安。
这一夜,秋千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她烧了锅热水把那袋牛奶烫热,装到杯子里,原本想全都留给奶奶,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末了小小抿了一口。
味道还没品出来,倒是“偷喝”这样典型的小孩举动先令人懊恼,秋千连忙擦了擦嘴角,装作无事发生,抓起书包冲出家门。
秋千平日话并不多,身上总是盖着一层不属于少年人的疲惫老成,而这一天,这一路,许是秋日太阳明媚,她张开双臂在乡间奔跑,难得生出些小姑娘的活泼来。
昨晚,在那片梦境般的星空下,程愿忽然说:“你的名字寓意很好,秋千,秋千。”
她喃喃念着,秋千忍住不追问:“哪里好?”
奶奶说,她是秋天的秋,千金的千,是好听的,秋千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想知道,程愿会怎么说。
程愿回答她:“秋千,秋高气爽的秋,千帆过尽的千。”
她摸摸她的头:“千帆过尽,柳暗花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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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