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星

空气中弥漫着霜重的湿意,月亮落在身后,在坑洼的土路上描摹出她们之间间隔的影,程愿走在前面,秋千的影子落在她脚边。

方才,她毫无征兆的动作把人吓了一跳,对峙的紧张气息荡然无存,秋千慌忙抱住脑袋蹦开一步,狗愣了,程愿也愣了——这边是有什么习俗吗?例如小孩成年前不能被摸头之类的......

程愿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文化故事,未果,只好扯动嘴角,朝秋千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可惜这小孩并不领情,仍旧冷冰冰的,周身写满戒备的抗拒,像是防备程愿还要来摸,两只胳膊护住脑袋,好半天不肯放下来。

两条野狗默然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试图吸引人类的注意,可惜两个人类各怀鬼胎,丝毫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野狗见状,原地转了两圈,耷拉下耳朵灰溜溜地走了。

秋千的瞳仁很大,清澈黑亮,像两颗透亮的玻璃珠,前两次见面,她总是不肯正脸看人,此刻借着月色,程愿头一次看清她藏匿在兜帽下的五官。

许是因为营养不足,杂乱的短发稍显干枯,脸上的婴儿肥早早有了消退迹象,圆润的线条被暗色涂抹过,显出几分凌厉来。

初长成的少女像这田间野蛮生长的杂草,周身透着一股野性,看人时不苟言笑,目光逼仄,但和野狗的老成不同,脸上歪歪扭扭的一道煤灰和无意识抿起的嘴,让她故作严肃的凶狠中透出一股少年人的稚嫩。

总之虚张声势的,有点可爱。

但也有点难缠。

程愿很少面对这样鲜明的敌意,她向来与所有人交好,从小到大,她永远都是人群中那个最令人安心舒适的存在,热闹的场合里她温柔聆听,冷场的沉默中她可以解围,她擅长向所有人传递安全感,让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觉得舒服自在。

她难得的,在这个十几岁的小孩面前,感到一丝陌生局促的焦头烂额。

这个年岁的小孩,程愿相处的不多,身边只有一个日日把姐姐二字挂在嘴边的程诺,十来岁的年纪,真是全然不同的性格,一个叽叽喳喳没半分安生,一个则是个......凶巴巴的小哑巴。

程愿并不知道,此刻秋千对自己脸上的凶狠一无所知,她只是骤然大脑短路,有点死机了。

方才,她跳下火车滚入庄稼地,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拍身上的土,就一路狂奔到北坡道,婶婶奶奶们都在捡煤,她钻来钻去挨个捣乱。

——有没有看见一个城里来的老师......不、是学生......高高的,瘦瘦的,漂亮的,反正是个城里人,穿浅蓝色衣服,留着长发,到这儿......

她比划着形容,转着圈问了一路,都说没看到。

大伙忙得很,再过十来分钟,下一辆车就来了,哪有功夫注意什么城里来的学生?管他城里来的还是村子里的,学生这个点就该在家好好睡觉,来北坡道做什么?

秋千听了几句硬邦邦的训斥,屁股上还挨了几巴掌,几乎要怀疑刚刚是自己出了幻觉,就在这时,老叔叼着烟跑来帮忙,听见她问,忽然讲:“是有个小姑娘,白天村长带着,我还见过呢,刚我推车过来,看见她往西面走了。”

西面?哪条路?

秋千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又迈开腿往西跑,先直行,拐个弯再往南,穿过一片林地就是招待所,她轻车熟路窜进小路,想着抄近道速度快些。

小路都是人们偷懒图快踩出来的,蜿蜒曲折地连起两处陡坡,四周一盏灯都没有,倒是堆了好些垃圾,夜里视线不佳,秋千跑出足足一公里,一个没防备被碎砖块绊住脚,狠狠摔了个大跟头,伤倒是没伤到,就是后背跌进未干透的水渠,再爬起时,外套已经湿透了。

招待所的轮廓就在不远处,这一晚,秋千跑来跑去,摔来摔去,实在是累了,她放慢速度,挪动着走上主路,透过朦胧,看见一抹浅淡的影。

总算见到人,紧绷了一路的精神骤然松懈,她身上脱力,撑着腿休息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程愿一动不动,仍旧安静地站在那儿。

怎么了......为什么不走?刚刚摔伤了?她被自己砸到了吗?

方才意外发生的太快,火车疾驰而过,秋千什么也没有看清。

还没等她缓过力气,安静的小路上忽然响起一声阴沉的吠叫,秋千直起身子,看见侧方的草丛里,一前一后冒出两条野狗。

村子附近有几条野狗是会咬人的,听人说,它们原本是一户人家养的猎犬,后来主人跟着子女进了城,这些狗就被扔在了这儿。

前段时间它们聚群守在路上,见人就咬,骑自行车的路过它们的地盘,都要被追出二里地,村里人忍无可忍,攒了一伙人把它们揍了一顿,它们这才安分了些。

眼见着两条狗逼上来,秋千慌忙抓起一把石块,但她实在体力不支,胳膊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上力气一松,抛出的东西二次偏离航线,还没砸到野狗,差点砸到程愿。

程愿被吓了一跳,连忙躲闪着挪开,野狗面前是万万不能乱动的,秋千担心下一秒那两条狗就要发起进攻,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摆成大字挡在程愿面前。

站定后,一连串后知后觉的问题才排着队从她脑子里飘过。

——她来找她做什么?看她受没受伤?然后呢?受伤了怎么办?道歉要说什么?她为什么要去北坡道?这么晚......不睡觉......偷煤也是采风内容之一?是叫采风对吧,她听村长说过,那报道发出去,全村都会被抓起来吧?

她是卧底?

不对、不是......

还有,这两条狗怎么办,她打不过......打不过干嘛要冲上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乱七八糟,方才只顾着狂奔,抛诸脑后的问题此刻一股脑涌上来,争着抢着要她给个答案。

忽然,程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程愿的动作很轻,秋千其实什么也没有感受到,只觉得头上仿佛飘过一片落叶,轻飘飘的。

下一秒,新的问题冒上来,与之前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她的头发是不是很乱?头发上有没有沾到煤灰?

秋千抱着头,仰着脸,呆愣愣地站在那,顶着满眼“冷冰冰的敌意”,过了好一会儿,程愿歪过头,小声询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烧毁的主板接收到新的指令,勉强运行了一秒,秋千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视线偏移开来,余光瞥见程愿的掌心,看见那掌心上蹭了一抹清晰的灰色。

蹭脏了吗?被自己蹭脏了吗?她窘迫地咬住嘴唇,移开目光。

程愿并不知晓她的羞怯,仍在绞尽脑汁地释放友好信号,下一句声音更轻,追着秋千躲闪的目光问:“这里不是回你家的路,是有事找我吗?”

回应她的仍旧只有沉默,程愿继续道:“我想想......是什么事呢......你是不是担心,我会把你爬火车的事情告诉奶奶?”

秋千心里一惊,面前的人仿佛有读心术,读到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她在心里跪地求饶,抓住程愿的衣角恳求——求求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奶奶?

然而话一脱口,立刻扭曲变形,变成一句硬邦邦的警告:“不准告诉我奶奶。”

硬邦邦的当当响,比刚刚砸野狗的石头还要硬,真是好没礼貌。

秋千又错开眼,抿了抿嘴。

程愿看着面前的冷脸小孩。

喜欢凶人,但每次呲了牙又很快收爪,像只危险环境中长大的幼兽,越是惊慌害怕越要虚张声势,想来是只有装出不好惹的样子,才能保住仅存的安全感。

见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程愿玩笑着松开她的心:“所以,你刚刚拿煤块砸我,是想要灭我的口啊。”

秋千闻声,立刻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你今年多大了?”

不必她回答,程愿自顾自地说:“我来猜一猜,十三?”

秋千哑然,若不是上学晚,她都读高中了,哪里像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秋千闷闷开口:“十五。”

说完这句话,紧张的心弦忽然松软下来,秋千咬着唇边的肉,飞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程愿。

她十五岁,那她呢?

大学生是几岁?十八岁吗?在她家,她听见那些姐姐喊她学姐,或许要比十八岁再大一些......

“现在呢,是晚上十点四十八分。”程愿晃了晃手机,“这个时间,十五岁的小朋友应该在家里睡觉,我不会告诉奶奶的,快回去吧。”

秋千愣着点了下头,又摇头:“那些狗,可能没走远。”

程愿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关系,我是大人了,我不怕。”

她安抚几句,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垂下头,看见秋千的影子落在脚边。

坑洼土路上,几处浅坑被月亮照得发白,程愿停下来,秋千也停下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回头看她,她装作看不见,别过头看向绵延铁轨和天地尽头遥远的地平线。

总之她不肯上前,也不肯回家。

程愿毫无办法,只能由着她,再往前走,月色被浓云遮盖,这昏暗的乡间小路顿时变得阴森可怖,程愿方才说不怕都是骗人的,也不知道是谁,踩到小树枝都能被吓破胆,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

想到这儿,程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反正没人看到,那就不做数的。

不过有人陪着确实好一些,她一步一步落在秋千的影子边上。

风里传来沙沙的麦浪声响,细微之处似乎还能听到一两声微弱的虫鸣,城市少有如此安静的夜晚,程愿抬头看向被云层涂抹遮盖的夜空,间隙里居然有星星闪烁。

她不自觉停下脚步,看向那几颗亮闪闪的光点。

秋千正走神地跟在她身后,她的衣服湿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后背发凉,还有些痛,后背痛、胳膊痛、膝盖也痛,小腿大腿统统作痛,一个没防备,径直撞在程愿背上。

这会儿,她的心是放松的,声音也就跟着松软,“哎呦”一声,总算有些小孩的样子。

程愿逗她:“干嘛,碰瓷啊。”

闷声闷气带着一点委屈的回答:“没有。”

程愿哄小孩,邀功似的指给她看:“你看,有星星,北斗七星。”

她忘记了,星星这种东西,只有城里小孩会觉得新鲜,前些年镇上来了一群徒步的旅行团,还曾特意跑来这山沟沟看星星,秋千给他们当领队,带他们去湖对岸的石子滩,那些人什么也不懂,朝着天上哇哇大叫:“北斗七星!北斗七星!”

秋千无情地戳穿她:“那不是北斗七星。”

“嗯?”

“一、二、三、四、五、六。”秋千一颗一颗数给她看,“只有六颗,哪来的北斗七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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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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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笛回响
连载中林城木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