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慕梧:梧桐往事(十一)

我感受到少年隐藏在碎发下探究的目光,微微歪头表示大大的疑惑,正想与他对视,忽然想起徐先生苍白的脸颊,一时间心跟着悬了起来。

“徐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其他人在我离开期间没事吧”

“没有”我在徐先生担忧的目光中摇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深邃地紧盯着我:

“小梧,我跟明叔还有太多事需要谈论,如果有一天我无暇再顾及学子们,我希望你能和众归看紧他们,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学堂,千万不能!”

我不明白徐先生为何情绪如此之大,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们。

可我明白,所有人的命运都像孤舟驶向白雾茫茫的浪花中,于是我认真地点头。

徐先生蹲下身子欣慰地看着我和婴儿,嘴角扯出一个赞赏的笑:“好孩子”

“徐先生,为什么您这么信任我和众归呢?”

“因为你们……有一样的过往”

徐先生说得极其委婉,但我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难怪他和我一样那么冷静,难怪他无法和失去家人的学子共情……

原来他也是孤儿。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树木总是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扎根是为了铭记故乡的模样,生长是为了抓住永恒的生机”

“我看见,我教出了一群意气风发的孩子,你们不是战争的牺牲品,你们是逆境中的春天,是和平的希望,是盛世的见证者”

我望着徐先生满是自豪的目光,心里也涌起一阵暖流,就像春笋再见穹光,抱着婴儿的手更加有力。

“徐先生,这个女婴……”

“我知道,你救了她,你也长大了,有判断能力和责任担当,你想怎么样?”

“我……我想认她做妹妹”我的脸有些潮红,说到最后都有点不好意思。

“家人啊,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的父母大概也希望有人能保护她吧”

“我想好了,等她长大就让她自己选择想要的名字,现在刚好梧桐还剩下桐字,她的小名就叫小桐吧”

男孩笑得似春日里迎面而来的一缕清风,连浮光也会为他停留片刻,他不会想到,这个女婴会成为他此生活下去的念想,也是乱世中这座百年学堂的遗物。

直到徐先生起身准备去找明老时,我才想起来追问刚刚那个男孩。

“徐先生,请问刚刚那个男孩他,为什么,这么……”阴沉吗?这样说他好像有点不礼貌。

“他也是明叔的故人托孤给明老的,跟着明叔有几年了,虽然性格有些孤僻,但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原来是这样,他应该很伤心吧……

我也不打算追问了,众归还在等着我回去,我答应了徐先生要看好学子们。

我抱起小桐往有孩子的烟火气教室走去,而徐先生抬步往学堂深处的书房中走去,我们有彼此各自的使命,相互交错而过,当阳光穿过浮尘在明暗里轮转时,梧桐叶悄然落下,零落在这片褐色的土地里。

入夜,此夜无风也无月,只余几颗残星在黑暗**舞。

“哇哇”一声响亮的哭声使正处于假寐中的我立刻醒来,幸好我害怕她半夜哭泣打扰学子休息而来到对面的教室里休息,因此学子们应该没有被吵醒。

我开始回想徐先生让我们看的书、众归流浪时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经验,通过聆听她的哭声,再尝试安抚她无果后,我迅速猜测——她可能想如厕了。

思即此,我小心翼翼打开教室的门,马不停蹄向茅房奔去,跑起来阵阵生风,我感受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抬头看向前方,黑夜里隐约能窥见一点烛光,光在眼中绽放一簇火花,似乎能点燃赤红色的祝愿,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徐先生还在和明老彻夜长谈。

不知道那个叫成影的男孩能不能睡得安稳。

有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茅厕离学堂大门很近,如果外面有人进来就可以看到,好消息是——徐先生很有人性,茅厕用一块深色的旧布当做遮挡物。

我咬咬牙,一想到小桐忍不了多久,我就硬着头皮一溜烟冲进了茅厕里。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那群士兵自从中午被那个军官带走后,就没看到他们了,应该不会在半夜三更突发奇想跑来这里巡逻吧。

等小桐如完厕后,我正想先观察外面有没有人,当我的手快要碰到遮挡的粗布时,粗布从外面被拉开,我先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再看到熟悉而让我惊恐的一张脸——夫吉烈。

我惊恐地看着这个凶残暴虐的军官,下意识将小桐往怀中抱紧,眼神飘逸不定,他想杀了我吗?其他学子会不会有危险?徐先生和明老还在谈话,他会不会窃听?

说实话,我自我感觉对死亡留有恐惧,身体本能地发颤僵硬,可一想到哥哥姐姐和同胞的亡魂,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或许死亡只是一场苦涩而漫长的梦境。

一场不知道是美梦还是噩梦的列车。

可我现在必须活下去,我选择当小桐的哥哥,要保护她一辈子;我是徐先生的学生,要誓死捍卫读书人的忠贞;我是哥哥姐姐的弟弟,要将他们的理想带到充满和平的春风里。

我就那样凝视着夫吉烈,在夜色下,他的神色让我无法辨别,我们谁都没有吭声,像是两个竿子在互相较量,似乎谁先开口就输了一样。

最终还是他发话了:“你要保护好这个婴儿,也要保护好所有学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走吧,别在这里聊”

他看似粗暴地将我拽出茅厕,骂骂咧咧地说:“一个小孩还敢这么嚣张”

实际上我根本没感受到疼痛,他只是做做样子,连拖带拽地把我拉到一间尘封的教室里,“嘭”一声关掉了门,刺耳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响亮。

也不知徐先生他们有没有听到,其他人会不会被惊醒?

但现在只有我、小桐和夫吉烈共处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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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