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明慕梧:梧桐往事(六)

我的眼睛在梧桐种子和婴儿身上徘徊,我到底在犹豫什么?有胆子救她就应该承担后果,敢作敢当是哥哥姐姐一直教导我的,才两年而已,我怎么能……怎么能变得这样懦弱!

我紧紧将梧桐种子握住,这是哥哥姐姐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有它在就好像他们还在一样,好像他们从未离开过……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那零碎的温暖的画面,阳光里,梧桐树下,一个嘻嘻哈哈的模糊背影转身对着我笑,而其他人和他勾肩搭背,诉说前方的道路,在光影里渐行渐远。

我不自觉抱着婴儿往前走了一步,却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光,只有刺眼的火光和满目血色,火蛇肆意的无情的吞噬人们眼底最后一丝光,好多人都葬身在刀枪之下。

幻影被彻底打破,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梧”同窗带着欲言又止的目光想上前拉住我,可到底没有拉住。

我收好梧桐种子,将外袍脱下,三两下把婴儿缠在背上,看向同窗担忧的神色,冷静下来后询问:“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们都被吓到了,有好几个在你离开后已经晕了……”

“看到徐先生了吗?”

“没……从屠杀起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不知道有没有出事,只要他待在学堂里应该是安全的”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坚信徐先生没有出事。

他的声音在提到屠杀时明显暗了好几个调,他颤颤巍巍地过来拉住我,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地说:“小梧,先进屋里吧,屠杀应该结束了,大家不想看见你出事”

我刚要回去,却发现身体有些无力,险些向前摔,但我的背上还有一个孩子,我死死用手撑在地上,防止身体下坠,同窗立马扶住我,结果一扶,他的腿也软了。

是的,我们两个仍然很害怕,我们都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命的消亡和城市沦陷,再怎样都不是一时能接受得了的,我们相视无言,默契地彼此搀扶走向学堂里面。

里面的情况比我离开前还差,大家蜷缩在角落抱团取暖,晕过去的孩子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惨白,其他人将晕过去的学子围在中间,像是把他们保护在中间。

大部分人已经蹲下甚至是瘫软在地了,从他们澄澈的眼眸里只有惊恐、害怕和强忍的泪水,没有半分孩子的无忧。

他们看到有人从门口进来,惊恐地彼此紧抱,只能呜咽地哭,再也发不出其它声音,即使手已经握到通红也不肯放手,还有些人听到脚步声赶忙将晕倒的学子护在身后,尽管他们自己都在颤抖。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我们后,第一反应是将我们两个拉入人群中,把我们围在中间,啜泣询问:“你们……你们……没……事……”

他们现在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我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他们在询问我们两个有没有事,我赶忙安抚他们:“我们没事,外面那些人已经撤兵了”

他们听到外面的人撤兵后身体猛的一震,紧绷的身体像是突然瘫痪,无力地跪在地上,不知道是谁终于哭出了声,接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房间里静静回响。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响起读书声,可今天,这里只有孩子的哭泣声。

他们只有在那些人走后,才敢放声哭泣,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到最后,有些人哭着哭着已经难受地咳嗽了。

那个从我出去前到回来时都给予我支持和安慰的学子名叫众归,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我一直好奇世界上真的有众这个姓氏吗。

众归和我是人群中比较冷静的人了,我们想安慰其他学子,可当有学子开始思念父母时,我和众归都沉默了,我们待在学堂里的孩子没事,可外面的大人呢?显而易见,外面的大人极有可能死绝在这场屠杀里了。

这场屠杀在我眼里只带来了四种后果:孩子们无法再天真、子女没了亲人、生命凋零在一场莫名其妙的玩笑里、生与死阴阳两隔。

我在典籍里学过古往今来的历史,可我看来看去,只不过是一群有志或野心的大人为争夺天下,而使孩子早早没了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已。

百姓永远是战争的牺牲品,每一场战争都摧残了孩子对童话的向往,使他们不再相信美好的未来。

其实战争从来没有赢家,苦的只是孩子和他们的家人而已,至于死掉的冤魂,那么多,在史书上只寥寥几笔,谁会记得呢?人们只会记得一代君王的凯旋。

我本来也是有家人的,可我知道,他们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不会死在这场屠杀之中,所以我不用担心。

可当我用手触摸脸颊时,那滚烫的炽热的泪水像是巨石反复碾压我的心,我的记忆告诉我,我从未释怀他们的离开。

一旦触及到父母,我和众归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们,只能无奈对视一眼。

如果按照今天我的视角,我就明白那时候的我因为流浪早熟而忘记了其他人也只是些10岁的孩子,这样的反应是正常的,我和众归倒冷静得不像话。

感受到背上婴儿的动作,她应该是醒了,也对,这里这么多学子的哭泣声应该吵醒她了。

我解开包着她的外袍,小心接过襁褓里的她,动作僵硬地调整姿势,换了个她喜欢的姿势重新抱着她。

她真的有股灵性,不哭也不闹,和我大眼瞪小眼,陈哥哥说捡到我时,我也爱和他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其他学子早已无心关注我背上还背了个婴儿,所以我就抱着她站在原地,突然想起来,徐先生呢?从屠杀前他让我们一直待在学堂后,人就不知道去哪了,众归说他一直没回来过。

徐先生应该知道些什么才让我们待在学堂里吧,那个想杀我的士兵看到济世学堂后就停下了,这跟徐先生有关吗?徐先生认识他们吗?不,徐先生绝不会和他们这样的人认识。

就在我沉思之际,徐先生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这个房间,看着学子们崩溃哭泣的模样,他心里无比心疼,自责又温柔地询问:“有没有人受伤?大家别怕,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