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超度

他掐了个手决,低音念就几句晦隐的法咒,被封在葫芦瓶里的王和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只不过还是被束缚着的状态。

才想张牙舞爪的小婴灵在觑见自己的母亲后霎时变得乖巧,他霎着那双可人的圆眼睛卖可怜,“妈妈~他们欺负我。”

“嘿,你这小孩。”陈闽上半身前探,被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砸得莫名,即刻就要为自己证清白,“我们除了把你绑起来关起来不让你作恶还做了什么?真会泼脏水啊你。”

宋之朝的胳膊越过中间存在感奇低无比的李航,手掌在陈闽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他睃去的眼神中衔着无奈,“阿闽,别这么幼稚了。”

王雯雯在瞅见王和乐后,想去触摸他的本能让垂在身前的手探去,穿透灵体时,失望让她的眸光如同纤翳阴沉的天色般惨澹,而这样的失望,已经数不清出现过多少次。

她的目光专注在王和乐纯真的小圆脸上,刚淡下去少许红彩的眼眶又蒙上了一层新的雾,视线想在他身上永恒似的。

“和乐啊,你想不想被妈妈抱在怀里,跟妈妈去逛街买好吃好玩的……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如同水泵启动了输送,王雯雯的声音又断下来,一哽一哽地抽噎。

她强耐着心中何堪,为了和乐还能有未来,她必要割舍。哪怕早已知晓这一日终将到来,痛楚却未有减免,像一把剔骨刀在凌虐她薄弱的灵魂。

王和乐把小馒头似的手举起来想给她擦眼泪,但结局和方才的王雯雯无二。

“想,想碰到妈妈。”

童稚的奶音,激得王雯雯调控情绪的中枢崩毁,她俯伏在王和乐所处的地面上,无声痛哭,间或溢出的哀嘶叫旁观者都共情。

絮甜目不忍视地别开脸,她的眼睛亦被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波及,如同沸水上蒸腾的小水珠也掺进她的眶子里。正是侧偏的脸,让她的视线又转落到了另一位当事人李航身上。

作为王和乐的生理学父亲,他竟然在发呆。

察知这一点的还有陈闽。

他嘶的一声,挥出去的巴掌以秋风扫落叶的姿态啪地摔过李航的肩膀,把后者打得一个哆嗦回了神。

陈闽扯着唇角呈出憎嫌的神态,半遮在眼皮底下的瞳子将藐睨挥发,他抢白道:“不是哥们儿你想啥呢,你搁这儿发呆啊?这事儿都纯你自作自受懂不?我是真瞧不上你这种负不起责任的人,你算什么男人啊你,要不是看在你是单主的份上,我梆梆就是……”

被迫成为大家长的宋之朝咄嗟一下出来管孩子,他疲顿地出言截断陈闽的话:“阿闽你够了,不要对单主进行人身攻击。”

他歉愧地睄向李航,“不好意思,他人比较直接,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你多担待。”

“没事没事,这……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李航的声调走着下坡路,他侧转过眼珠朝向生涩安慰着王雯雯的孩子。

王和乐年岁虽小,但已然能看出与他形似的五官,若是拿出他小时候的照片来比对,起码有五分相像。方才的失神不过是迟来的懊悔,想着倘若他没有利令智昏,倘若这孩子能顺利出生……

现实无法让他的假想成真,木已成舟回天乏术,再后悔也只能望洋兴叹。

王雯雯把自己哭得头脑晕眩昏寐,她竭力将自己从地上支起来,快睁不开的眼皮下是厚沉的红,声音成了滚过磨砂板的碎末:“超度他吧,麻烦你们了。”

“超度的法事我们得把他带回雾洲再做,你这儿条件不太允许。”宋之朝动了动,在这个小隔层里他甚至只能蹲着弯腰走,若是要在这里做法,恕他无能。换作沈老板来或许能有稀罕法子。

王雯雯无力再落泪,流干了一般,叹息从她唇间漫出。

俄而她又给自己攫来了期望,灰寂了的眼复而亮起,她急迫问询:“那他还能回到我身边吗?以后如果我再有了孩子,会不会是他?”

被这样几近祈祷的目光凝望着,宋之朝不忍摧灭她的期求,“有这种可能。”

但可能微乎其微。

王雯雯得了肯定的答复,心中聚出了些许的慰藉,她偏头瞅向乖坐在原地的王和乐,温声哄道:“和乐呀,你就跟着哥哥姐姐走吧,让他们给你做超度,和乐以后再投胎来做妈妈的宝宝。下一次,妈妈肯定会生下我们和乐的,然后……牢牢地抱紧你。”

泪绣缄她的眼眶,封在眸幕里,荡成一汪咸味的潭水。

-

霖霪的丝雨连着缠绵了几日,断断续续地下,成了暑气的触媒,将空气催化得溽热。

同尘的落地窗都流泪,成堆的水珠争先恐后地比着谁先落地,摇摆的花草枝桠倒着漙漙的晶莹。

女人清润的嗓音蔽盖了雨水的噼啪:“感觉这件事挺难评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李航就是个畜生,罪魁祸首就是他。”

一俟他们结完了单子,楚婳就急不及待地拉着絮甜来给自己讲述了这一单的故事,自己再给予点评。

蒋佳往嘴里塞着芝士威化饼,碎屑被他桌前大敞着的塑料袋给收纳尽,含糊的声音出现伴随着饼干屑的喷洒:“我觉得最惨的是那小孩跟那个、那个王雯雯的父母。”

冼箐默默拉远和蒋佳之间的距离,她仰伸着脖颈和脑袋,“蒋佳你不要喷到我位置上了。不过婴灵都这么单纯的吗?”

她把好奇的目光掷向坐在一起的楚婳和絮甜。

楚婳意态闲疏地靠坐在椅子上,搭在桌面上的手把手串盘得哒哒响,“这个分情况,毕竟小孩子也不是全部都单纯,活着的也有天生坏种呢,更别提死了被怨气影响的了。”

她用另一只手去捏玩身畔絮甜的脸,单薄的皮肉在指腹间捻动,“真是瘦啊,而且把头发扎起来显得你脸更小了,啧啧啧,嫉妒。”

从前蜗居在家,靠着冷气絮甜可以不扎头发,但这几日都在往外跑,闷湿的潮热抑得她躁意常起,这才将终日披散着的长发给换着法绑起来。

“婳姐的脸也不大,很漂亮。”絮甜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天然亲近,不自觉中心也朝她靠拢,常常低敛的吊梢眼悬抬而起,镜面似的黑玻璃瞳映向她。

“你这话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我很漂亮。”楚婳一挑蛾眉笑着承下了她的夸赞,手又挪着去拨弄她的高马尾,手掌在她头顶揿了揿,把絮甜当玩偶似的摆弄。

“我还想跟你取取经问你怎么扎出来的高颅顶效果呢,合着你天生的啊。”

紧闭的办公室房门咔哒一声扭开,陈闽、宋之朝以及单正晦在里头跟沈夷则谈完话,一个个拖沓着步履走出来,脚步声错落在地板上,形似雨点的乐章。

这次的单子处理得可称阪上走丸,陈闽活动着自己的胳膊,载着满身的惬意,神闲意定地给楚婳砸了个活儿:“婳姐这几天怪舒服的嘞,有个左海的单子来咯,沈老板说你跟他们一块儿去。”

板寸将他明楚的轮廓与五官都展露,以致幸灾乐祸在他形色中别无藏身之地,翘扬的眉枝下狭长睡凤眼弯得贱嗖嗖,挂在苹果肌下方的嘴角搭的是窃乐。

磨从天降要驴拉,楚婳玩笑的心思死了个干净,黏在絮甜身上拨弄她的手也阑珊地缩了回来。

她把头转向从办公室出来的一簇人,眼皮上撩,语气勾落着疑顿:“他们?除了我还有谁啊?”

走在末尾的沈夷则不疾不徐地踏于映落的虚茫光线中,瓦红色衬衫与白炽灯的辉光配衬在一起,愈发显得他霜姿雪魄琼肌玉肤,唇捭阖着:“还有我。”

与他临近的单正晦曲折着胳膊抬起,温隽的脸上呈出抹浅笑,“我也会去。”

冼箐把脑袋从解卦的世界中短暂地拎出来,圆得比露珠还端正的眼睛又睁开了几分,“哇,又是沈老板和单师兄的组合,还捎上了婳姐,这次的单子难道很棘手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絮甜妹妹也跑不了吧。”楚婳捏起絮甜纤瘦的手臂举起。

宋之朝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细柔的嗓音中充斥着怜悯:“婳姐妙算,絮甜妹妹堪称我们同尘劳模,我刚刚看了之后的法事单排期,沈老板没有一单放过她。”

像他们出任务都起码能有个换班的机制来休息,而絮甜一单未落,尽管不需要她来承做主力,但这三天两头的出差也足以让人心力交瘁。

“不多出单子怎么锻炼,让她在梦里跟鬼盘斗吗?”沈夷则停在办公区,昂抬的下颚上操持的神态是峻厉。

他额心稍凝,琥珀色的眼仁里含进了灯光的细芒,眼下只让人觉得是撒旦在人间。

“同尘不养闲人,我不是做慈善的,你们当初哪个不是通宵磨炼功夫才出头的?拔苗助长不可能容得你安逸闲适,或者你们谁想把工资匀出来拨给她,那我可以考虑让她歇下来。”

话说得有含沙射影的嫌疑,楚婳先行伸出手在絮甜的后背轻抚,侧过来的脸上浮泛着忧切的神情,“你别在意啊妹妹,沈老板他人就这样,说话刺耳了点儿而已,其实大部分时候就是立个威。”

絮甜轻轻抿起唇角,姣美的面容上漾开温驯的笑,她点了点下巴,“我明白的。”

能觉察出沈夷则刀子嘴豆腐心的本质,更深一层的不可言说,好比他明面上把她拎成了杀鸡儆猴里的“鸡”,暗地里却待她轻财好施。

听其言而观其行是面对沈夷则时该思忖的。她数不尽恩受于他多寡,必当不会因为几句严厉的话就碎掉一颗玻璃心。

可她知情识趣的懂事样可把楚婳看得心疼,惚兮恍兮间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面前人的脸孔和那张羸瘦骨清的轮廓五官虚虚重合,她不自禁地就摸上了她的脸颊,瞳色中的痛惜让絮甜见得心都哆嗦了一下。

她小心地擎起手握住楚婳的手腕,谨饬地喊了一声:“婳姐?”

停挂在某一块记忆碎片上的思绪被她叫了回来,楚婳牵动唇撩出一个笑,贴在她脸上的手也坠了回去,语气较于先前的鲜活要孤寥不少:“抱歉啊,刚刚走神了。”

“什么时候出发?”楚婳收整好情绪,让心事的匣子重新封上盖,转头让视线睄向正和单正晦论讨起事宜的沈夷则。

男人氤氲沉笃的桃花眼略一掀抬,郁悒的声质振起洁简的言辞:“后天。”

我胡编的。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超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泯没
连载中咬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