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灰烬(15)

乡间零星灯火中,一间不起眼的草屋下,两个小人坐在屋檐下。

“喂!周月沉,你说,假如有一天我们真的都实现了各自的梦想,还能像现在这样,这么悠闲的坐在一块吃饭聊天吗?”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小竹椅上,放松的舒展自己的手脚,动作幅度有些大,惊了身边躺着假寐的老猫。

在她快被猫抓挠的瞬间,周月沉起身架起肥猫,将它往农田的方向赶,确定它已经跑远去和耗子们进行愉快的交流后,才慢慢转过身,他的眉眼弯弯,笑的温柔:“怎么,未来的顾医生飞黄腾达了,难道会把我这个老友给忘记?”

女生也笑了,开始整理石桌上的碗筷,周月沉也跟着上前,接过她手里拿的酒杯,杯中还残留着自家精酿米酒的醇香。

这个贪杯的家伙,不知道偷偷灌了多少口,完全把奶奶说的话抛脑后了,现在这一副混头晕脑的样子,不是醉了还能是什么。

“小心,砸一个碗不够,还要再把我家杯子给嚯嚯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周同学,别说一个杯子了,等咱们从蝼蚁变成鸿鹄,你要多少杯子我都给你买,喝酒的,喝茶的,喝水的,喝...唔,头有些晕,你怎么有分身,变成两个了?”

周月沉的肩膀一沉,被枕上了一个毛躁的脑袋,刚才还豪言壮志的女侠已经倒在自己怀里,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口出狂言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准备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想搀扶她进里屋休息。

却感觉脚下一空,浑身无力向下坠落,而原本靠着自己的那团温暖也向后倒去。

手中的玻璃杯碎裂,围绕着她打转,最后她随着那些碎片的轨迹,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不要!”他紧随其后,伸出手要去抓住她,可是怎么都无法靠近。

熟悉的无力感和绝望像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缠绕包裹,直到他再也没办法呼吸。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心口,神经将疼痛传遍整个身体,耳边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是她吗?

为什么在我快要释怀的时候,她又复活了,真的是神明被自己十年的祈祷感动了?还是,她本来就没有死...

“周教授!周月沉教授!不行,他血氧怎么越来越低,还有多久可以到医院?”警员焦急的问身边的医生。

医生也着急的检查着他身上的管路,确实是病人自身的呼吸循环出现了问题。

“快了,在拐一个弯,你先别着急。”小护士替医生开口,并从口袋拿出一包手帕纸,“先把额头的汗擦一下吧,等下也跟着我们去处理一下伤口。”

警员谢过她的好意,抖着手抹掉自己不住往外溢的汗,他们正在医院的救护车上。

离会议中心突发爆炸已经过去了1小时,赵谨知顶着满额头的血在现场调度。

原本就被安排在附近的医疗队和救援队立刻出动,受影响最大的是飞鸿厅,好在现场的警员都经验丰富,及时指挥众人躲避和疏散,就是让几个身份存疑的服务员趁乱跑了。

而另一边的鸿雁厅,却因为参会人数较多,空间有限,很多人没来得及找遮挡物就被天花板砸下的砖石弄晕,整体伤势严重,唯一庆幸的是暂时还没有死亡人员的出现。

但面前这个心理专家的情况好像不是很好,他当时保护住了那个记者,却没有躲过砸下的大理石柱,左腿直接被压,脑袋也不知撞到什么昏迷了。

消防员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赵谨知在被其他警员推上另一辆救护车时,冲着周月沉在的车大喊了句什么,现场太嘈杂,没人听清,但是这位警员明白,是副局在入会场前安排给自己的任务。

不惜代价,务必保护好周月沉。

可按照目前这个形式,自己的任务很可能会失败啊,这也是他的手不停在抖动的原因。计划了这么久的国际会议被有心人利用,还制造了如此重大的事故,要是参会的这些专家出事死了,被追责的就不止是他,更是整个温城市局!

温城中心医院收到通知,已经组织好医护人员进行分流和抢救工作,一批批的车床被推进医院临时开辟出的大堂空地,众多白色工作服上不可避免的沾上了鲜血。

江岩原本不想大动干戈,到医院都愈合了,但还是在陈星虎的强烈要求下,被徐旭按在一楼急诊的换药室包扎,

医生评估完也确定她只是表皮有些破损,消毒完用一块纱布覆盖,等伤口自然结痂即可。徐旭向医生道完谢,正准备带着江岩出去,就见一位年轻护士敲开了门:“夏医生,不好了,温江那边出现重大事故,送来好多伤员,我刚才没找到你,你这边忙完了吗?

那就好,有伤员要做简易缝合,我现在去把他们带来了。”

重大事故?徐旭和江岩对视一眼,温江附近,不就是平阳古镇那块,难道案件又有新进展?

江岩不动声色的推开门走了出去,转了一个弯绕出比较靠里的换药室,映入眼前的画面实在震撼。

医护人员不断奔走与呼喊,“让一让!让一让!”不远处的门口,救护车上还在不停的抬下担架车。

刚才还在分诊台面带微笑接诊过她的护士正扯着嘶哑的嗓子高喊:“意识模糊,呼吸困难,开放气道,送红区!这个烧伤面积过大,超过30%,快送去清创室!”

地上或坐或躺着受伤的人,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间,因为疼痛发出的抽泣声和崩溃的大喊不绝于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交织,她感觉自己也有点呼吸困难了。

徐旭也呆愣在一旁,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个规模......是爆炸吗?还是恐怖袭击?”怎么他们一出换药室,世界就改天换地了?

伤员们无一列外,全是蓬头垢面,凑近细看有脸上都盖着厚厚的灰黑污垢,那是爆炸后扬起的粉尘与燃烧残留物。

她的瞳孔猛的一缩,一个眼熟的老头也在人群中,一名医生正在对他做简易包扎。

“师傅!”江岩避开一名护士,急忙冲到赵谨知面前,徐旭紧随其后。

赵谨知的额头还在不停的流血,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手臂上更是有斑驳的血迹,见到来人,也有惊讶:“江岩,旭儿,你们怎么也在医院,脸怎么了,嘶!”他想抬手,却牵动了腰后背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师傅,哪里发生爆炸了?你怎么伤成这样?”江岩赶忙扶稳他,医生也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抬起手臂用肩膀固定了一下因为汗水而滑落的眼镜:“老先生头部被磕伤,暂时没有头晕、呕吐这些症状,意识也是清醒的,所以先给他清创包扎,假如后面

出现这些表现,马上喊护士带来做CT,明白吗?”

“谢医生!刚送来一个意识障碍伴呼吸困难的,失血过多,可能要做气管切开。”

“好,先送进抢救室!我马上来。”谢医生整理完一边的换药包,冲江岩他们点了点头,就步履匆匆跟着那辆担架车赶往下一个“战场”。

而江岩离那辆车最近,不过几十厘米的一瞥,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再次一滞,躺在上面的男人双眼紧闭,唇色苍白,原本英俊的五官被蒙上一层暗红鲜血,身下的治疗单也被鲜血浸透。

那是张多么熟悉的脸啊。

这一幕与十年前的某个瞬间重合,浑身是血的女人躺在自己的怀里,不论怎样大声的呼喊,都没有唤醒她。

周月沉,怎么轮到你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江岩攥紧了拳头,牙关紧闭到面部有些抽搐。

在和赵谨知确定完会议中心的事故后,就接到了陈星虎的电话。

在送江岩他们去医院后,他又顺路去探望了一下古镇抓捕时受伤的几位同事,结果想下楼和江岩会合时,却发现他们不见了,大厅里躺满了伤员。

徐旭眼尖,一下就找到了陈星虎的位置,朝他招手大喊:“虎哥,这里!”

“我刚收到市局电话,会议中心那边......赵局!你没事吧?”陈星虎也被赵谨知的样子吓坏了,“我刚刚还看见师母在小赵......”他还想说什么,却看懂了赵局的眼神示意,只好扭头去看江岩。

“会议中心发生爆炸,这些都是从里面救出的伤员。目前来看,林禾没有被抓住吧?”

“他没去上班,正在追踪他留下的住址,但也应该是假的,只能从各个监控查,工作量会比较大。”

“唉,上面肯定要追着我问责了,你们几个一定注意好安全,后面的工作可能不会再由我来安排了,都要小心。”

他们都明白赵局这句话的意思,这么大规模的事故,这么久的筹划,全都功亏一篑。

分明是炙热的夏天,徐旭却感觉脊背发寒,他扯着江岩的衣角:“师傅,这怎么看都是阴谋啊,报复社会,扰乱秩序,问责我们这些警察,毁掉温城这么多年的......”他不敢在往下说了。

江岩知道他的想法,这次的爆炸太突然了,各个部门做了这么久的准备,但对犯罪份子而言竟然形同虚设,这群人就是在挑衅和嘲讽。

这样的手段,太熟悉了。

十几年前,温城最严重的那起爆炸案发生在文化剧院,当时有一场一票难求的演出,最后造成数百人伤亡,官方的公告是——一伙流窜温城的罪犯为了报复社会而提前埋下的炸药。

数名主要负责人被问责和停职,投入了大批警力调查,但这起事故的主犯并没有落网。

时隔多年,类似的爆炸案再次于温城发生,牵扯的企业和部门全都会被追责。

不仅是市局的工作会被群众声讨,温城在国际上的地位也会被撼动,很可能不会再举办相关的活动,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都付之东流。

陈星虎拍开了徐旭的手:“说这些干嘛,当务之急就是抓到林禾、周武还有陈钰和他的同伙,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还有那个家政公司,查他们的负责人。不会那么巧合,那些伪造身份的都聚在一家公司里,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在会议中心安装炸药,有人给他们提供衣食住行,提供相关作案工具,在我们眼皮下乱来,市局内部或许也有......”江岩也不再往下说,赵局抬手示意她扶自己一把。

五十多岁的人,其实身子骨没多好,早年间靠斗智斗勇积累的那些旧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今天又磕伤了脑袋,果然本命年就是诸事不顺啊。

“总之,你们做好万全准备,都是我教出来的徒弟,一定要把案件彻查清楚,给这些无辜的人一个交代,去吧,我这也没啥事了。”

几人被他像拍小孩脑袋一样,顺毛全都揉炸,眼里皆有些泛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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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