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刘进这才转过脸来,随口安抚道:“不急,待我明日去县衙中问一声。楼家不过图些银子,她总是为闵家养过孩子的,哪能给楼家带去?李县主同他们无冤无仇,也是为捞些零花。只要叫张娘子出面与他们说,破些银子,自然就放她回来的。”

妙善想了想,颇觉有理,也就安心许多,归原位坐下。

宋尧道:“这就是城中人夸赞的那个小英雄么?”

刘进不解,宋尧笑道:“我才在客店大堂吃茶,听见说书人讲,前日那一场大祸,是刘举人的儿子,半夜冒死跑出去搬来救兵,我只当是哪个刘举人?原来是你。至于儿子,我看你家福哥儿还离不得奶娘,恐怕还是小娘子有此骁勇。”

妙善听说城中都夸赞自己,不由喜笑颜开,十分得意,忍不住去看刘进。

却见刘进倒愣住了,半日才摇摇头道:“这些人倒会颠三倒四,混说一气。流言蜚语,多少事从这里头生出?”

妙善撇撇嘴,老大不高兴。

宋尧看得有趣,向刘进道:“诶,人家羡慕你养个好孩子,也不曾说些诋毁的话,就是弄错了你孩儿男女。你就说得他们这般难听,是何道理?”

刘进道:“我也不是说他们听热闹的,我是说传这个的。我们自家一个字不曾对外说起,想外面人未曾参与,如何得知内情?必然有个知情的先向外说了。”

妙善见如此说,不由自忖,若论知道当夜她翻墙出去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了自家主仆,就是叔婶一家,再有就是江家了。

必然是江舅爷嘴上没把门,对整日往来的帮闲朋友们夸耀的时候,提到她的功劳,只是那些人没头没尾乱传,把她男女传错了。

又想道,江家也不知怎的,非要娶她做媳妇,几次被爹爹推拒,都不死心。

江家那个儿子,同她不过小时候玩过几回,隐约记得那个男孩比自己要小两岁,脸黄黄的,长得比她矮半个头,从来打不过她。

又笨,有一回自己扔石子没扔准,打破了他头,都流血了,吓唬他别对大人实说,他真就没敢说,还是贞娘看出来,回家后饿了她一天。

那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会儿妙善还没留头,都是脑门光突突的一群小孩子,打闹起来哪里有男女之分?

谁知道婶娘忽然说什么她侄子在家叫嚷要娶自己,胡言乱语!

别说妙善一心要寻仙访道,就是真要嫁人,她也看不上那个小矮子。

宋尧道:“你还是这个孤拐性子!人家替你宣扬,就不说奉承,也是一番好意。你不领情就罢了,反骂人家。我自以为是个极乖张的,你犯起病来,比我还厉害,以后怎么做官?”

刘进听罢,也不言语,闷头连吃了几杯酒。

妙善看看宋尧,这位也是险些做了自己公爹的人,她昨晚还盘算要拿他作藉口,以作拖延,没成想昨日还以为远在天边之人,今日忽然就对面吃酒起来。

却从哪想得来?

他儿子死在江州,婚约之事,自然不作数了。若是流放之人,早晚十年二十年也等得回乡,但隔世之人,爹爹再如何,不能答应她守望门寡。

哎!妙善低下头,也闷了一杯酒,郁郁不乐。

神仙咦,在哪里?何不带我去?

神仙咦,在哪里?何不带我去?

却听对面望着她吃吃笑,妙善左右一张望,不见异常,正尴尬间,忽然刘进问她:“你唱的什么?”

原来她不防,把心中胡乱念的两句话唱出来了。

妙善飞红了脸,跳起来说:“我吃饱了。肚里有酒,昏头胀脑。爹爹,娘叫我早点睡哩。眼下什么时辰啦?”

刘进看看滴漏:“亥时一刻,确实晚了。你回房去吧,我同你伯父再吃几盅。”

谁知妙善没跑出几步,背后刘进又叫住她,问道:“向——”

妙善晓得他是问向玲珑,道:“她在我屋里,今晚同我睡。爹要问她话,只管明日再问就是。”

刘进听说,才放她走了。

回房里一看,向玲珑倒不见客气,早在她床上酣然入梦,只有如愿坐在脚踏上,借着月光打络子,一面等她回来。

妙善点了灯,如愿打水来与她洗脸。

“以后屋内不点灯,不许动针线。”妙善掬一把水,泼在脸上,含混道。

如愿递过面巾:“打络子也不动针。我看得见,错不了。”

妙善借着酒意,十分蛮横:“我说不许就不许。”

如愿乖乖答应了一个“是”。

又问:“娘方才叫我去上房,给了个荷包,说‘她干娘给的,叫姐儿收好’。”

说着从茶盘边摸出来那个荷包,递给妙善瞧。

妙善正擦牙,龇牙咧嘴,就如愿的手瞥了一瞥,不甚在意,漱口毕才说:“想是娘又撞见哪个能说会道的神婆,又给我认了一门干亲。里面多半是些符纸、铜钱,不好拆看,你放起来吧。”

第二日贞娘果如昨日所言,叫了赵裁上门。

刘进回来以后,许多人家送礼来贺喜,随了许多衣料缎子,贞娘捡其中不经放的,应季的纻纱、软罗等几匹料子,全叫赵裁在院中放桌打板,量了尺寸,当场全都划线裁出形来,叫他捧回去做。

别人也罢了,赵裁常年答应他家,尺寸都熟知的,唯独妙善,半年来长高不少,赵裁少不得另记下。

裁衣的事,不必多说。

宋尧远道而来,刘进打发他在书房里间睡,原在书房打地铺的王妈妈,就搬去奶娘、福哥儿屋里。

到早起,向玲珑被刘进叫过去,把她娘如何被杀害一事,备细交代了。

妙善不在里面,也不知他们怎么说的,总之刘进问完话,打发向玲珑出来,对家中大小只说是新买的使女,来旺等也不细究。

至于要如何办理,他一字未说。

妙善同向玲珑打听,向玲珑道:“但凭恩公做主。如不得主张,我自替娘报仇。”

妙善又问她:“你待怎的报仇?”

向玲珑道:“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妙善道:“这是弑父。”

向玲珑道:“那怎么办?我娘生养我一场,总得报答。杀了他,我也活不成,大家一齐地下见喽。”

彼此无话。

妙善觉得屋里闷,就出来了。

刘进自从早饭后,就裹了巾帽往县衙去。昨日向家那几个人当堂吊板子每人打了十板,押在差房里,今日向家族老少不得去赎人。

人是刘进捆了送去,如今要放,也得他过去。

向家本来主张刘氏偷盗两口猪,又主张殴伤老人,给李县主孝敬了二十两纹银,李县主收了,却并不遂他们的意,他心中不愿得罪刘进,于是仍把为首的以讹诈之名,带枷三日,其余人倒尽皆放了。

向家固然不服,也无法可想。

这些事妙善当然也不知道,她正跟着在北门大街上看房子。

这所宅子在最繁华的地段,左右都是商铺,沿街起的一座三开间三层门楼,一层是大门并两扇角门,角门进去是两座抱厦,连着两侧庑廊,直通到后面两进房屋的钻山耳房。

二层上去是一座宽敞未隔断的花厅,摆酒待客,十来桌也放得下。再上层楼,是四面打通了的阁子,未安窗槅,卷起帘子四面视野毫无遮挡,整条街都看得清楚,放下帘子便又影影绰绰,生出几分幽静。

却是个白日无聊,楼上闲坐看过路人的好去处。

贞娘看得不住点头,十分喜欢。甜水巷是条窄巷,居住的都是人家,只有打水便宜,其余物件,若不是货郎挑担来叫卖,别的都要打发小厮跑大街上买。

这也罢了,只是住处僻静,她妇人家成日闷坐,不免忧愁。

刘进是个廪生,她也是个秀才娘子,倒不好像平人妇女一般,在井边闲坐磕牙,除了常去闵家寻张娘子说话,日常并无别的打发时间。

若搬来此处,白日在临街的阁楼上凭栏张看,一整日都能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还能听见附近做生意的与客人讨价还价,倒不愁无聊了。

下了门楼,绕过影壁,进了仪门,只见三间高大的上房,两侧各有两间矮些的耳房,连着庑廊。

进去看时,里面清一色花梨木桌椅,卧房中更有一架花梨木南京拔步床,贞娘看了看,就问杨主簿的娘子:“这些家具,他也肯卖?”

这位娘子笑道:“他如今败落倒这步田地,既要卖宅子,家具难道还有地搁放?你若肯出价,他一发卖了最好。”

“所以说,任凭祖宗如何为官作宰,只要子孙不肖,不要一两代就都败尽了。”贞娘一面叹息,一面出来看后面花园。

这里挖了个长条池子,其中游曳有红黄两色的金鱼,当中架着一座石桥,东面起着一座小巧亭子,亭子后是一座三层高阁楼,只比门楼略矮些。

杨主簿的娘子一面引她们到亭子上坐,一面笑道:“他家若有为官作宰的,倒不至于这么快败落。”

妙善还趴在池沿捞金鱼,这些金鱼都是巴掌大,在那里穿梭来去,若隐若现,可以看出有些是狮子头,有些是蝴蝶尾。

贞娘招手叫她过去:“这么趴着,仔细掉下去。”

杨主簿娘子笑道:“这些都是京城运来的。听说宫里也养,达官贵人们,都喜欢观赏金鱼,在城南还有个专门蓄养池子,叫做金鱼池。他家这个,也说是京城来的。”

妙善跑进亭子,贞娘剥了个菱角给她,又问:“你才说他家原是做什么来?”

杨主簿娘子道:“现如今卖宅子的这位,他姑娘得过先帝爷宠幸的,他家因此得过些赏赐。

“在昭庙刚即位时节,那时朝廷选秀,他姑娘因已定了亲,料想无事,就没躲乡下去,谁知道太监打听到她生得好,还是上门索要了去,她夫家也不敢作声。

“过了有七八年吧,不知他祖宗哪年月积下的阴骘,他姑娘忽然得了宠幸,因此兄弟得以进京受赏,回来时带着好几船的绫罗绸缎,又有许多宝玩玉器。虽然没有得官,也是骤然富甲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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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善
连载中五湖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