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刘进听他怮哭如此,也跟着堕泪,勉强劝道:“快别如此,孩子泉下有知,也不愿父母如此悲痛,伤身自苦。”

宋尧捶胸顿足,咬牙切齿骂道:“我父死于唐贼之手,我子又死于唐贼之手,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早晚不杀此獠,无面目于地下见亲人。”

贞娘前面一直赔笑赔哭,附和而已,忽而耳中听见“唐贼”二字,顾不得缓急,急忙问道:“怎么这孩子也是为人所害?”

刘进急忙与她打眼色,贞娘只作没看见,赶着问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现在何等风光,哪能还记恨当年一道奏疏?何况这十来年间因弹劾他不成而被贬谪、罢官的,车载斗量,唔个就与你家过不去?”

宋尧含泪忍悲,解释道:“我本也以为事已经年,去年逢大赦,天恩浩荡,遂卖了家伙,雇车马同孩儿返乡,到江州换了舟船。路遇大风,船不能行,在一个水驿停泊淹留,谁知岸上散步竟遇到一个旧相识,请我路旁一个酒家吃饭,把毒药下在饭菜里。

“我儿先尝了一口,吃出有异,不敢声张,只拦住我夹菜,到中途他如厕,才悄悄告诉我。我父子于是看准一个空子,奔逃出来,他们埋伏的人没防住,便一齐追来。

“我们父子侥幸逃到船上,催促船家快行,那几个人跟着驾舟来赶,眼看要追上,我儿此时毒发,料不能活命,就跳到他船上,同那几个人搏斗。那日江上刮大风,浪涌有丈高,他们搏斗之间,小舟翻了,几个人都被吞没激浪之中。”

说毕,伏地大哭。

刘进急忙搀扶,宋尧只是在那里捶地不止,不肯起来。

妙善立在屋角,默默看了全程,一言不发,悄悄走出来,暗暗思忖:怪道娘万般不肯,千般不愿,原来这位宋伯父家,得罪的是当朝首辅唐懋真。

唐懋真是英庙一朝的老人了,历经英宗、昭宗二主,他在英宗朝任翰林时,就是东宫侍讲,等到先帝即位,他即做了礼部尚书,转年入阁,没几年首辅陈修齐不知怎的被他陷害了,先是贬官、抄家,又在流放路上自缢而亡。

此后唐懋真做了首辅,先帝宠信非常,万事听从,任谁怎么弹劾,都留他在内阁不放,十七年首辅,煊赫何止一时?到去年先帝大行,当今冲龄即位,朝政更加由他一家把持。

这样的权相,别说他们蓬门小户,就是朝上文武,哪个敢跳出来与他作对?

早几年还有些忠义之士,贬的贬,杀的杀,也都渐渐消停了。

正想着,忽然背后一阵风,原是贞娘出来叫柳儿端盆水进去与客人洗脸,自己却不进去,来寻妙善。

“你怎么在这儿傻楞着?”

妙善急忙与贞娘见礼,又听她说道:“他两个也不去书房说话,在堂屋就哭成这个模样,我不耐烦在里面,去你屋里坐坐先。”

妙善觑她神色难看,不敢作声,陪着她到自己屋里,打发如愿下去,亲自奉茶。

贞娘接过,拉她坐下,长叹一声,待要说话,只是不知从何论起。

良久,才憋出两个字,“你爹——”,后头却又说不下去了。

此时天色擦黑,外面还有些光亮,里面却是一点儿光不见,妙善就着窗缝的一点微光,点着了蜡烛,套上灯罩,才小心在另一边坐了。

“我晓得娘的担心,不过爹如今故交相逢,正在意气上头的时候,您别急,缓一缓,慢慢和他说,爹会听劝的。”

贞娘本来还不怎样,听见这一句安慰,忽然忍不住,把头低了,却淌眼抹泪起来。

妙善劝了半日,她才勉强止住,赌气说道:“不提这些晦气的,我累日跟着他担惊受怕的,反而招人抱怨不通,我操这个心为哪般?趁着眼下有一日,快活过一日。我叫了赵裁来,明儿上午量身做衣,你我连柳儿等,都做个几身。下午我带你看房子去,别理会他了,管他要死要活自去罢。”

裁衣倒罢了,看房子是怎么说起?

“娘,看谁家房子?”

贞娘“扑哧”一笑:“傻孩子,当然是看咱家房子。你爹如今中了举人,咱们少不得再添几个人服侍,这家里连个前后也没有,怎么住得下?还得换所大的房子。你也大了,总不能老是在厨房隔壁居住。杨主簿的娘子,前日给我说了一所五间三进的宅子,在北门街上。你同我明儿去看看。”

妙善巴不得,她只怕爹娘置气,又吵起来,娘还怀着孕呢。今见贞娘心使在别处,不搭理刘进,再好不过。

“成,那我能换个大屋子住了。赶明儿,娘得给我打个到顶的大书架子在屋里。”

妙善抱住贞娘的胳膊就开始撒娇,贞娘笑道:“有,有,都有。”

刘进那里打发来旺街上买来烧鹅、卤牛肉,又叫王妈妈整治几个好菜,一心要管待十年不见的结义兄长。

贞娘只推说白日在席上吃多了,没胃口,自去卧房中躲了。

刘进老大不高兴,只是不好强她,便把妙善拉过去。

妙善乘机打听赵月娥的事:“爹,你方才在县衙中,可曾见到闵家三娘?”

“哦,你是说二姐她娘?她怎的,去县衙作甚?”刘进同族人,一路抬着向家那七八口人,步行到得县衙门口,那时已然酉牌时分,李县主这个点早已挂牌休息,不是听说刘进在当中,也不肯出来升堂。

至于赵月娥,却是晌午就带过去关押了,刘进自然碰不着。

说到此处,免不了问道:“大哥几时到的分水县?怎么那么巧就在衙门外逮我?”

宋尧道:“我下午才到,进城以后,恐怕寻你不到,晚上没处安歇,先寻了个酒店。出来时,遇见一县的人都往前跑,说前面有热闹,我本不待去,争奈被他们推搡,跟着人流走到前面街上,谁知就看见你大摇大摆走在那队伍里。原来他们看热闹的说的是贤弟!我见你进了县衙,就在外等候。”

刘进等人一路抬猪羊似的,把向家七八个人四脚朝天绑缚在担子上招摇过市,又是傍晚时节,引得半个县的闲人,都来沿街观看,宋尧挤在人群中,刚好看见。

就到衙门外等候,等他出来,即上去相认。

刘进笑道:“这可真是凑巧,不然你要撞到南门街老宅中,那边现是舍弟刘山住着。”

宋尧吃了两杯酒,心绪早已平复,打趣道:“如何老宅是他住着?贤弟莫不被伯父母赶出来了?”

刘进摆摆手:“家务事,一言难尽。”

又说:“我爹娘也都过世了,我不会经理生意,如今药铺都是舍弟打理。那边宅子连着店铺,就给他了。”

宋尧听说刘进父母不在世了,忙道恼,又肃容连道几个“得罪,得罪。”

刘进并不挂心:“也有许多年了。”

妙善见他们没完没了,一句都插不进话去,急了,下了座位,过来拽着刘进的袖子:“爹爹,我有事同你说。”

刘进失笑,赔罪不迭:“好,好,好,你说来。我们不打断你。”

妙善就把柳儿所述,楼大户如何递状纸,李县令如何上门拿人,赵月娥如何可怜,并闵家的小厮如何跑出城来向贞娘求救,都一一说了。

刘进起初不以为意,到后来越听越认真,把酒也停了,菜也不动,只听妙善讲话。

妙善说毕,把眼殷殷望着刘进,盼他想个法子,可以救赵月娥一救。

她虽然不喜赵月娥,可她是闵二姐的亲娘,二姐刚没了爹,再没了娘,可怎么活?

刘进沉吟不语,半晌,才问道:“他家张大娘子,不曾出面么?”

妙善摇一摇头,若是张娘子肯出头,那小厮怎会跑到乡下来求贞娘?据妙善看,其实他求贞娘也有大半是看她同张娘子素相要好,指望她可以说动张娘子出面。

不然贞娘一个外人,这场官司与她无关,她没有插手的藉口。

宋尧不知就里,听得云里雾里,只道是妻妾争端,随口道:“他家夫主怎么说?”

刘进摇摇头,把前几日讨饷官兵作乱,闵清风死于家中,以及临终托付家业的事,删繁就简,大略说了一遍。

宋尧听得连连叹息,忍不住道:“太祖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钞,如今唐贼误国害民,弄的这个募兵法,生生把祖宗创立的卫所都败尽了。只是饱了那些蠹虫!”

刘进道:“这个也无法,本来屯田也衰败已久,兄在北地,不知道这边沿海情景,这十年间,倭寇猖獗,比兄年少时更胜十倍不止。卫所兵员,缺乏如此,哪里能用?要抵御倭寇,不募兵怎么弄?要说薛将军麾下,人人奋勇,每每杀敌最多,所以屡立战功,也是因他军中军饷发放及时,赏罚分明。这就是募兵比屯兵好的地方了。”

宋尧道:“薛将军的骁勇,我也佩服,只是此人趋炎附势,党附唐贼,却谈不上大英雄。”

刘进知道他对唐懋真仇深似海,对与他一党的人都没好话,可沿海确实多赖薛家军保全,忍不住替他分辨道:“这也无法可想。朝中如今是他一手遮天,要打仗用兵,怎能不献媚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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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善
连载中五湖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