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这时又感到内急,答应一声,把向玲珑带到贞娘处,不及交待,就匆匆跑了。
等她回来,这里一班妇女都往卷棚里吃席去了,隔着窗只看见贞娘的背影。
妙善以为她是专等自己回来,叫了一声“娘”便跑进去,谁知劈头撞上王妈妈从里出来,一面打手势叫她噤声,一面拉她出去。
妙善被拉着到了明间,这里的男人们也早就走光了,王妈妈随手挪了把椅子来坐,又叫妙善也坐。
妙善左右看看,不见向玲珑,忙问道:“玲珑在里面说话?”
王妈妈疑惑道:“玲珑?”
妙善急得比划:“就是我才带来的那个姑娘。”
“姑娘?”王妈妈愈发疑惑。
“哎呀,就是那个小乞丐。”妙善才发觉自己讲话不清楚。
王妈妈这回醒悟过来:“嗨,姐儿哪寻来这么一个小花子。原来还是个姑娘家呢!娘多心善,看她衣衫褴褛,正好福哥儿尿污了裤子,娘就叫奶娘把小花子也带去轿子那边,把咱们包袱里的衣衫,与她拿一件遮丑。”
她们女眷出行,往往要多带两条裙子,以免脏了没处换。
娘和爹想的是一般,方才她倒忘了提这茬,妙善想着,又问:“那屋里有谁在?不放我进去。”
“闵家的人。”
“他们来作甚?”妙善想着闵二姐,她爹刚死,也不知如今她家乱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打发人到乡下来找贞娘。
“想是有急事。他家大官人没了,把家业交托给爹,他家里有事,难免要来告诉一声。”
那也用不着追到城外。他们又不留宿,晚夕还回去的,哪怕晚了,两家紧隔壁住着,多早晚也好通消息,他们有什么天大的事,难道半日也等不得?
思想一番,心里痒痒,妙善听里面影影绰绰的有些人声,可是听不清话语,就蹑足走到帘子边潜听。
“你也瞧见,我们今日是族里整治席面,列坐的都是尊长亲戚,就是寻常吃酒,怎好有个道理小辈先走,却抛下亲长的?何况今日为的是庆贺我们官人中举,我们倒好未开席就溜的?”
这是贞娘的声音,妙善最为熟惯,虽看不见她面容,也能听出她言语中大有不耐烦之意。
透过帘子可见一个头戴小帽的小厮跪在地下,听见这话,砰砰便是两个头磕下去:“奴才是个没分晓的,若不是攸关性命,谁敢专挑好日子来撞晦气!实在是三娘求娘子救命要紧。”
贞娘道:“哪里就说成这样严重了?想那楼大户家,不过打听得你们大官人亡故了,趁机来讹诈些银子使。”
“他们不要银子,只要人咧。”
“那也是你们大娘同他们理论,我去了有什么用?”
“大娘早瞧我们三娘如眼中钉、肉中刺,有这机会,哪肯与我们做主?”那小厮也不知是打哪来的,言语凄切,倒似与赵月娥十分的同仇敌忾。
贞娘也听出来了,笑道:“你是闵家的下人,几位娘都是你主子,你服侍起来当无分别心才是。如何言语间对三娘忠心耿耿,对大娘就百般诋毁?”
“不是奴才有分别心。自从前年奴才老娘生病,是三娘发善心请太医来瞧好了,奴才那时就立誓报恩,今三娘有这般大难,奴才想不到别人,只记得往日听他们说大娘子也一般爱做善事,常常周贫济老的,所以赶来求告。”
说着又开始磕头不止。
贞娘被他带了这一顶高帽,倒不好麻利地拒绝他,心下要赶着去吃席,只是又被他拖住,坐在那里,一时想不出言语好打发他。
正在这时,妙善听说赵月娥有难,担心闵二姐,心神不定,不妨扯动布帘,贞娘原望着这个方向出神,顿时察觉帘后有人:“何人偷听?”
妙善只得掀帘进去,贞娘见是她,神色稍缓:“你来得正好,后边已是开席了,咱们再不去,该招你姑婆奶奶们骂了。”
说着也不理会那小厮,由他在那里磕头,上来牵了妙善的手,出来叫上王妈妈,便往打谷场走。
妙善还回头张望,只是见贞娘神情严峻,不敢求情,只得道:“不等一等奶娘和福哥儿?”
“她们见里面没人,自会往卷棚里来。”贞娘脚下不停,嘴里又道,“谁教得你听璧脚来?不学好,净学这些淘气惹爹娘生气。”
妙善心虚,不敢答应。
这时贞娘不知想到哪里,忽然脚下一顿,把眼在妙善脸上一睃,冷哼一声,又不说话,脚步更快。
妙善摸不着头脑,望一望王妈妈,王妈妈只是低头看路,却没注意到他母女二人这场眉眼官司。
来到席间,这里早等着她们母女,为首一桌坐的都是世字辈的妻房,当中更有两位八十多的,丈夫都是继字辈的。
贞娘先上去在头一桌每人递了一遍酒,才下来同族长之妻张氏,妙善该唤四奶奶的,同在第二桌坐了。
妙善人小,倒不拘这个礼数,早有人拿了张凳子摆在贞娘的座旁,叫妙善坐。
妙善坐下,见这边桌上没有江氏,便转头四处张望,寻找她身影,却见江氏在离此数丈另一处席面上,彼此中间还隔着两桌。
这时席间几个妇人,见妙善一个小孩辈也在这一桌,便不大欢喜,只是忌惮他家如今有了功名,以后有事少不得托赖处,少不得笑脸相迎。
过一时,奶娘抱着福哥儿来找贞娘,贞娘便留下福哥儿坐在自己怀中,赏了奶娘一壶酒,打发她同王妈妈下去吃。
厨娘在大灶上自然有预留下的好饭好菜,她们倒乐得受用,不必这里挨着伺候主人。
妙善还要问向玲珑,可席上吵吵嚷嚷的,奶娘不曾听见,没有搭理她,同王妈妈两个拿了酒壶,喜滋滋溜了。
吃过几杯酒,半酣了,有个三房叔婆李氏就道:“善姐儿多大年纪?许人不曾?”
贞娘笑道:“十一岁。还没定亲呢?叔婆有好的,给我们说一个。”
众人都起哄,叫李叔婆做媒。
李叔婆连连摆手:“保媒拉纤的事,该找张嫂子。”
张嫂子说得就是族长之妻。
她今年三十七岁,本村有些个夫妻拌嘴、乡邻争执之事,都少不得她的身影在其中婉转劝和,她因是宗妇,既有威望德行,又有人缘,所以本族年轻男女有甚姻缘,不论娶进嫁出,只要是在本地,都找她做媒。
她听了这话,登时笑道:“进哥儿中了举人,明年要再中进士,善姐儿就是官家小姐,我们乡里人家,哪里寻匹配的去?叫她爹好生挑拣,许配个俊俏的读书郎,将来少不得也要做个进士娘子。”
“姻缘之事,说不准的,好不好都是一时,最终要看命里有没有。”
这话说得颇为冷峻,大家看去,原来说话的是本村一个寡妇,姓许,辈分奇高,从妙善这里论,该唤做太婆。
他那一房人丁稀少,连着五世单传,到她进门,头一年就死了公婆,第二年又死了男人,只有一个遗腹子,同族长一样,是昌字辈的。
家里没有成年男丁,虽然是一族一姓的人家,也不免受些欺辱,他家原有几亩上好的水田,她男人一死,尽数给逼着贱卖了。
谁承想买了她家田的那两户人家,当年就连连出事,一个平地里走路仰面摔倒,一个半夜里下水游泳,全都死于非命。
这许寡妇又是滇人,都知道滇州瘴疠之地,山中俱是毒蛇虫蚁,传说家家户户会使个蛊毒妖法,因此自那年起,乡里都盛传她会使妖术,人人避忌,宵小走夜路都不敢从她门前过。
贞娘也素知有这号人物,她崇佛信道,对这些神鬼之事,颇肯敬顾,见她突兀有这一句,不免惊奇。
在席旁人都不理会,只当没听见,继续推杯换盏说些热闹事,贞娘却记在心里了。
待到吃得快散了,奶娘也在灶上同王妈妈还有厨娘们吃了,正好来抱福哥儿去玩,贞娘就把福哥儿交给奶娘,自己向许寡妇使个眼色,推说消食,也起身出了卷棚。
许寡妇会意,等了一会儿,也跟着起身离席,出了卷棚,却见贞娘在前面站立,显是等候她来。
二人便一前一后,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面沿路漫无目的地乱走。
随口扯了些闲话,贞娘先按捺不住,问道:“许奶奶,如何方才说姻缘有那一句?”
许寡妇并不就顺口接下,浑作不知:“这姻缘天定,人都知道,有甚说处?”
贞娘笑道:“别人嘴里说的,同你老人家口中说的,想来不是一个意思。”
许寡妇笑而不语,又走了一段路,见前面就是谷仓,便道:“进哥儿媳妇,你有身子的人,走不得许多路,咱们进里头歇歇脚。”
贞娘心想:我月份尚小,还未显怀,别人都看不出,这胎我除了自家,又不曾对外张扬过,她一口就说出来,果然并非常人。
于是益发敬重,跟在她身后进了谷仓。
这里面本来是临时堆放未脱壳的稻米的,这个时节,早稻早已收割完毕,晚稻还要一月才熟,谷仓中空空荡荡。
许寡妇找了块干净地面,盘腿坐定,却对贞娘道:“我替人做法事消灾,都要收些善款,倒不图这几个钱,只是为客人好,不收这个,他业障不得干净。”
贞娘听她说“消灾”,心中便悬了,口中道:“这个不消说。”
便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又道:“出门在外,不曾带得许多。待回宅以后,再打发小厮来上拜奶奶。”
许寡妇身子不动,把眼风一扫银子,却并不接过:“我不要这个。你若诚心,叫善姐儿拜我认个干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