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贞娘想了想也是,就对王妈妈点一点头,叫妙善转过脸来,背朝外。

妙善一听见抓筋就吓得大叫,她从来以为抓筋该归入刑罚一类,其疼痛更胜过打板子。

可是刚要跑,就被贞娘一把抓住,只得乖乖转过身,把脸埋在贞娘胸口,浑身紧绷,等待上刑。

王妈妈长年颠勺,一双蒲扇似的大手,连着鼓鼓囊囊的两条胳膊,手上的力气,比寻常男人还大些。

果然,她甫一摸就摸准了妙善背上的那条大筋,用食指和中指牢牢夹住,啪嗒往外使劲一拉,妙善顿时涕泪横流,忍不住痛呼出声。

王妈妈并不停止,很快一下一下就抓了十几下,妙善被贞娘抱住挣扎不得,在她怀中如杀猪一般鬼哭狼嚎起来。

引得屋内的人,纷纷出来看热闹。

“这都九月了,怎么还中暑呢?”

“这孩子身子弱。”贞娘被妙善叫得头疼。

“果然莎气重,瞧这一片都是。”王妈妈嫌隔着衣服抓不准,抓完了脖子后两条大筋,索性把妙善上衣从腰间掀上去,抓脊椎上那条,妇女们便上前团团围住了观瞧,嘴里啧啧有声。

这时奶娘抱着福哥儿,不知从何处走了来,也站在人群里看,见妙善哭得厉害,打趣道:“姐儿,当着哥儿面呢,少哭喊,你做姐姐的,别给哥儿笑话。”

妙善果然收了声,实在挨不住才叫两声。

好容易抓完了,贞娘放开她,问道:“感觉如何?好些了不?”

说来也怪,这法子虽然疼痛异常,但见效奇快,也不用吃药,也不用休息,任它什么症候,只要能抓出莎,就去了七八。

妙善每每出莎以后,都觉精神爽利,今日也是如此。她原地转了一圈,感觉神清目明,胸中郁结忧闷之气顿消,只是有些内急,就附耳对贞娘说了。

贞娘见她又是活蹦乱跳了,便也安心,同众人回房继续说话,打发她自去。

妙善跟着王妈妈指的路,出了后门,沿着土路,来到一个土包前,只见前面斜坡上,避风处用石块围有一个简陋的茅房。

忍住臭气,进去解了小衣,刚蹲下,忽然头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一根狗尾巴草,在她眼前晃了下,直掉进粪坑里了。

妙善惊惶抬起头,只见晴朗的天空中,出现一个脑袋,顶着乱蓬蓬杂草似的头发,五官因为背光朦朦胧胧看不清晰,衣不蔽体,浑身脏兮兮的。

妙善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该先提裤子,还是先骂人。

那个小乞丐整个人伏趴在地上,上半身支出来,凌空俯视着蹲坑的妙善。

两个大眼瞪小眼,彼此对视了一阵。忽然小乞丐先动了,她就腿边又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伸下来撩妙善的口鼻。

妙善慌忙侧头避过,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系好汗巾。

那个小乞丐趁着妙善系汗巾的功夫,也迅捷地一跃而起,转身就要跑。

妙善来不及追赶,又怕给这个小毛贼跑了,情急之下,抄起一块围挡的石头,用力向她逃跑的方向掷去。

妙善这一下原本是随手而为,没甚准头,不想那个小贼运气不佳,没跑出去几步,脑后忽然飞来一块石头,正中后心,她一个踉跄,左脚绊右脚,脸朝下扑倒在下坡路上。

妙善听见“哎呀”一声大叫,就知道砸中了,飞跑出来,奔到迎风处,一仰头就见小毛贼灰头土脸的,正手脚并用地从坡上爬起来,谁知一下手滑,又往下滚了一程,正落在妙善脚边。

“哪里跑?”妙善大喜,蹲下来按住。

那小贼拼命挣扎,妙善只得骑坐在她身上,用全身重量压住她。

“你私窥人家妇女如厕,该送到县衙里打三十大板!”

“都是女的,有甚不能看?”

咦?妙善拨开她乱蓬蓬的头发,仔细观瞧,这小毛贼俊眉修目,天然一双丹凤眼,亮若点漆,虽然脏乱,但不掩风采,再往下一看,果然没有喉结。

妙善还要往下摸,忽然摸到她腰间的肌肤,吓得慌忙丢开手,又扯衣衫遮盖。这小乞丐没穿裤子,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脏衣服是一领长衫,里面空荡荡的连件肚兜也没有。

“你是谁家的?”妙善放开她,站起来。

这小毛贼仍旧仰面躺着,既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姓刘?姓江?”大槐树村虽有许多杂姓,但只有刘、江两姓成个宗族。

刘姓是因为扎根已久,广有人丁。

江姓迁来不满百年,人口不多,但他家几代世袭千户一职,在府县官衙前说得上话,所以在乡里受人敬重。

“我姓向。”

“向,你是向家庄的?”妙善上下打量她,忽然想到江氏在路上那信誓旦旦地口气,咬定向家人会来闹事,这小毛贼不会是斥候吧?

“向家庄的人,跑我们村里来作甚?快从实招来!我告诉你,我们族中人全在不远处族长家说话,我只消喊一声,大家一齐赶来,到那时,叫你插翅也难飞!”妙善故意装得凶神恶煞。

谁知那小毛贼不仅不怕,反而扑哧一声笑了:“你姓刘?姓江?”

“我姓刘。”妙善被她一笑,就装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回答。

“新中的刘举人,是你什么人?”小毛贼继续问。

“那是我爹。”妙善觉得有点不对,怎么变成小毛贼审问自己了。

“我要见刘举人。”那小毛贼听了这话,眼光大亮,原本就黑曜石般剔透的眼珠子,越发显得异常璀璨,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扯住妙善的袖子,不由分说就走,“你带我去。”

妙善倒不肯走了,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这块土坡俱是碎石杂草,被风吹得干燥皲裂,倒不怕脏了衣服:“你姓甚名谁,来大槐树村所为何事?从头说来。”

“罢。你既是刘举人的女儿,我同你直说了吧。”小毛贼气鼓鼓地盯着妙善看了一阵,叹了口气,跟着在她旁边坐下,“我名唤玲珑,来此是为了报信——”

“他们要来捣乱是不?”妙善抢先问道。

向玲珑摇了摇头,又点一点头:“是。但我来报的不只是这个信。”

“啊?还有甚么大事?你先同我说,我再禀告爹爹。”

“不行。不见到真人,我一字不会说。”

妙善见她说得严肃,不敢怠慢,当即起身道:“那你同我来。”

遂领着向玲珑,沿原路走回族长家后门。

一进门,王妈妈就叫道:“姐儿怎么去了这半日?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呀,王妈妈这一说,妙善才想起,自己为了抓贼,都没顾上解手。不过她眼下已经不急了,还是向玲珑的事比较急。

“爹爹在前面不?”

“在的。”

有了王妈妈这一声肯定,妙善便带着向玲珑从夹道穿过去,径直来到堂屋前:“你在此等候,我去叫我爹出来。”

刘进正被几个族老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比女眷屋里热闹得多,妙善听了一耳朵,仿佛是在说田地的事。

她奋力挤过人墙,来到刘进跟前:“爹爹,爹爹!”

刘进也注意到妙善,向周围团团拱一圈手,告了罪,上来牵了妙善的手就往外走。

这里一圈都是比他辈分高的叔公、爷爷,有些话刘进虽然不乐意,也不好当面驳斥,正好女儿来找他,给他解了围。

出来见到门外候着一个小乞丐,刘进心中吃了一惊,面上不露,瞅着妙善,等她解释。

妙善四面张望,拉着刘进走到墙根下,背阳处,招手让向玲珑过来:“她是向家人,有事求见爹。”

“我不是向家人!”向玲珑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气冲冲的。

“你才说的你姓向!”妙善急了,“你方才是骗我的?”

“没。我是这个姓,不过我不是向家人?”

“本地还有哪家姓向的?”妙善见她说得认真,愈发疑惑。

刘进倒看出了些门道,安抚性地拍一拍妙善的肩膀,轻咳一声:“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向玲珑瞥一眼妙善,转脸看向刘进:“我是来告状的。向家有一桩人命,因庄内上下沆瀣一气,大小互相隐瞒,买通了仵作,把害死人命,当作自缢了结。”

刘进悚然,他已经猜到了此人来历:“你是说向五嫂?”

向玲珑一声不吭,丹凤眼中蓄满了眼泪,她尽力睁眼,仰着头:“那是我娘。”

妙善呆呆地望着向玲珑,脑中忽然闪过数月前婶娘的话:“有一个女儿,比善姐儿大一岁,属龙的。”

原来就是她!

向玲珑看看天,又看看刘进。

刘进沉着脸,半日不语,良久,发出一声长叹,望着向玲珑道:“你有何证据?”

向玲珑没忍住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顿时滚落下来:“只有我是个证人。别的没了。”

妙善禁不住叫道:“怎么会只有你一个证人?自缢同他杀,瘢痕不同,尸身就是证据。”

“这么说若能开棺验尸,就能验证真假?”向玲珑惊喜不已,扭头拉住妙善的手。

妙善刚要点头,忽然想到:“你娘是四月里下葬,过了小半年,只怕皮肉腐烂,验不真切了。”

见向玲珑大受打击,跌坐在地上,刘进安慰道:“这也未必。就是只剩一副骨殖,经验老道的仵作也可以蒸骨之法,化验痕迹。不过——”

“不过怎样?”向玲珑慌忙爬起,扯着刘进的袖子问道。

忽然一个少年从外面跑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二爷爷说,祠堂里都预备妥协,可以入席了。请叔伯姑婆们过去。”

进了门,撞见刘进在墙根下站立,忙上来叉手问好。

刘进向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屋里一阵骚动,族长等人纷纷走出来,刘进只得抛下妙善二人,上前与他们打招呼。

众人说了两句,便一齐往祠堂去。

刘进便回过头来嘱咐妙善:“你带这孩子去你娘那里,与她寻件好衣裳遮盖。我这里要同叔伯们吃酒,你也同你娘在那边席面上只管先吃,有事等我回来再商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妙善
连载中五湖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