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盗匪不兴,更不临海,无关防可设,所以并无军营,只有几千亩田地用作军屯。
江千户管的几百户军户,正丁早抽调前线去了,留在本地的都是余丁,未经操练,平素耕作种地,县里有驱使时,便唤去作皂隶、役夫使用。
受到报信,江千户连夜召集了几十个壮丁,不敢有丝毫耽搁,疾行直奔闵府而来。
赶到时,却已晚了,那些乱兵早已破门进去,正在翻箱倒柜。
闵家十几个家丁们抱头蹲在大门墙根下外,妇孺老幼俱被赶到一个偏房里锁着,闵清风不知去向。
江千户所带人马,虽然数目不及乱兵,但气势不输,他自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手持一杆银枪,背后乌压压的壮士,塞满这半边街道,夜色之中,彼此不清楚底细,那边也看不出这边多少人。
何况他们的人都在搜刮金银,匆忙间拉不起阵势,慌乱迎敌,被江千户纵马过来,挺枪捅进心窝,门口先就杀了个人。
一时贼兵气势大泄,这时江千户又叫道:“你们都是朝廷养的兵,如何敢不听号令,在上官驾前,不来见礼?”
这些人终究并非盗匪,都是正经将士,有家有户,晓得国法厉害,惧怕官家威仪。
江千户亮明身份,好言相劝,恩威并济,言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顿时前排有许多人,就丢了兵器,后方的许多人,则往闵府内各房间逃避躲藏,杨把总见兵败旗倒,自绑缚了,来至江千户马下请罪。
江千户命带来的人马去拘捕逃兵,放出闵府妇孺,清点人口、家伙,到天明,亲自过县衙来请李县主。
到底他是本县父母,一县之尹,这种大事还要他出面才能了结。再有这上百人发送回杭州,也需他出具公文。
刘进便同李县主一道来,在那里帮忙,直到这会儿子才得抽身,却是一整宿不合眼。
如此说来,真亏了妙善,不然谁知昨夜分水县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想到此处,刘进也不好再苛责,因说:“从今不许你再乱看这些戏文,学得胆大妄为!”
妙善窥他神色,知道消了气,就上来与他捶背:“孩儿知道,再也不敢了。”
刘进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就要回房补觉。他昨夜整宿未合眼,兼之前赶路,本就连日不得好生休养,这一松懈顿时困意上涌,眼皮子打架,多一刻也熬不住了。
妙善忙拉住,问道:“柳儿怎么说夜里死了人,谁死了?”
刘进只顾往外走:“闵清风死了。还有他家几个仆人。”
闵清风被乱兵破门而入,惶急之下,不敢不回答库房所在,连账簿都拿了出来。
谁知几个贼兵闯进二门,见了他家女眷,个个穿金带银,生得姿色不俗,往常见了都是要叫奶奶、姑娘的,此时都像失了群的小鸡仔,挤挤挨挨抱在一齐,顿时淫心大炙,上来抱住调戏,闵清风这下忍不得,上前阻拦,被一刀捅在胸口。
幸亏这时杨把总厉声喝止,他家几个家人冲上去抢下来,放在床板上,当时没有即刻咽气,到骚乱平息,他已是延挨了半夜。
临死前,把刘进叫去,当着李县主、江千户还有堂弟闵进德,以及一众家小的面,立下遗嘱,把全部家私,全权托付给刘进。
刘进哪肯领受,百般推拒。
那里闵清风圆睁二目,终不改口,直到咽气。
家人上去试探没了鼻息,身子尚存温热,两眼不能闭阖。
刘进看看惨状,只得在他床前答应下来,这时那眼皮才盖下。
如今闵家到处乱糟糟的,刘进与他大娘子商议,万事等完了丧事再说,张大娘子哭哭啼啼答应了,他才得家来。
妙善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只听说闵清风死了,想到早上巷口看见的白布,却正对上,不由暗自心惊,为昨夜凶险。
若再晚一点,自己家就在闵府东北角上,一墙之隔,难保不会遭殃。
正想着,刘进已走到上房阶下。
妙善忙跟过去:“爹爹,还有一事。我昨晚许诺长安,他肯去搬兵,赏银一百两,还有别的好处,说叔叔要提拔他——”
刘进头也不回,摆摆手:“这个我理会得。”说着进去了。
刘进回来的动静,吵醒了江氏,她起来要水梳洗,又问刘山。妙善也不知,问来旺。
来旺道:“二老爹先家去了,说到家就打发轿子来接婶娘。”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轿子来,江氏托妙善向兄嫂告罪,不及面辞,也就家去了。
到晚,刘进同贞娘吃了晚饭,精神虽不大济,仍缓过来些,就在卧房内与她商议:“闵清风这一死,把半辈子家业,全托付于我手。想我与他素无交情,临终托孤,怎么寻到我头上?”
贞娘笑道:“自然是看中了你的人品。”又问:“当时还有谁在他跟前?”
还有李县主、江千户、刘山、闵进德等人。比起这些人,刘进的人品确实堪夸。
刘进想到此,也笑了,咂摸半日,却皱眉道:“他这样看重我,俗语说的‘士为知己者死’,我怎么也该抚育他孤儿长成,才报这一片心。只是他家大娘子,恐怕怀有二心。”
贞娘觑着眼儿,好不高兴:“什么话!怎么就二心了?他大娘子也是青春美貌,又无一儿半女,他家的儿子并不是大娘子所出,她若要再嫁,也是人之常情。”
刘进忙道:“你说的是。只是这一分家私,轮不到她带走。”
贞娘低下头思量了一番,摇摇头:“这个恐怕你拦不住。闵家二老早过世了,她只消打点好宗亲,你是个外人,就有闵大官人临终嘱托,也管不了她嫁人,她嫁人时带走多少装奁,难道能许你搜检?就是账簿拿出来给你看,你能看出什么?”
刘进就没言语了。
过了半日,贞娘走去看了福哥儿睡下,又回来,见刘进还是倚在床头发呆,不由笑,上去拧他的手臂:
“我瞧你还没醒似的。下午睡迷了,晚上还不睡了不成?明儿可还有事。族里早预备下酒席,祠堂里摆了二十桌,各家各户都走去告诉了,你是个正主儿,明日难道反而去迟?”
刘进吃痛,把床沿让出来,说道:“娘子饶命。小人无眼,没瞧见您进来。您大人大量,饶过。”
贞娘益发笑了,说:“少耍贫嘴。我与你说正事。”
刘进一听正事,也收了笑,他料到是江守谦提亲的事,翻个身,面朝里,不愿搭理。
贞娘见他这个样,有些生气,也不开口了,坐在那里垂泪。
刘进见半日没动静,爬起来看,见她默默垂泪,不由大惊,忙来抱住肩膀,温言抚慰:“怎么说着就掉眼泪?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骂我也成啊?好好的,就掉起眼泪来,不言不语,吓死人!快别哭了,有事你说事么。”
说到后面,免不了也有些不快。贞娘瞥他一眼,收了泪,站起身就要向外走。
刘进吓得顾不得穿鞋,赤足下地,赶上来抱住,硬拉回来:“大半夜的,你就这么出去?下人都还没睡着呢?岂有不看笑话的!”
贞娘还是不说话,眼泪愈流愈凶,这下是彻底止不住了。
刘进没奈何,过了半日,说:“昨夜之事,江家待你我也算有救命之恩。如今他重提旧事,要为独子求娶善姐儿,我也思想过,有心答应他。只是——”
“只是什么?”贞娘猛地抬头,双眼噙泪,盯住他不放,“你还想着你那个十年不见的结拜兄弟?”
刘进也放下脸:“我们早有约定,论理,善姐儿的婚姻早已许下,如何还能再议旁人?”
贞娘高声:“他早已流放戍边,是个罪人!”
正在这时,明间传来花瓶落地之声,刘进正疑惑间,贞娘已抹了眼泪,出门去看。
只见那青花美人肩瓷瓶只剩下胖墩墩的底子,肩膀都碎成一片片,散落在案下,有几块碎瓷都飞到门槛边,门帘晃悠悠的,露出虚掩的两扇大门。
贞娘走过去推开门,外面一个人影也无。
刘进在里面喊:“是谁在外面?”
贞娘听说,合上门进来:“不是谁,想是柳儿那奴才,门没关严,给野猫溜进来,撞倒了花瓶。天晚了,等明早再收拾。”
说着走来,坐在妆台前,拆卸发髻钗环。
那野猫不是别人,正是妙善。
她想起来下午忘了问闵二姐有没有受伤,本已躺下了,担心地睡不着,又穿衣起来,欲要问个清楚。
谁知推门进来,里面两个正在争吵,都没听见开门“吱呀”之声,倒让妙善站在外间听了个全乎。
妙善这边飞也似的跑回她的卧房,里面乌漆嘛黑,她上床时就不小心踩到了如愿小腿。
如愿惊呼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姐儿出去作什么?”
妙善方钻进被子,又回头压低了声音,故意吓唬她:“别作声。快睡!你再说话,我把你赶去院子里睡泥地!”
如愿乖乖噤声。
妙善惊魂稍定,这才思量起方才偷听到的事。
原来爹爹还有个结义大哥,也不知犯了何事,竟遭流放戍边?难怪从无听说。只是婚约一事,却耽搁住了。
那家人的儿子,就是到了年纪,不能离开流放地,却往哪里履行婚约?何况十年不见音讯,未必人还活在世上。
这倒正好,妙善想到此处,却忽然大喜,既然这未婚夫无法履约,她岂不是可以此为借口,推掉所有提亲?
她这是有情有义,一诺千金,不肯因男方落难就改嫁他人,占住大理,谁也无法说嘴,何况又有爹爹支持,可以一直待年,只说等男方回来,岂不妙哉?
这般想着,愈想愈兴奋,脑中不住思想该如何对爹娘表白这一番话,又时不时走神想到求道修炼之事,如此神游漫天,到最后也不知哪个时辰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