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又要关门。妙善不等他反应,闪身进去:“我是大老爹的女儿,叫善姐儿,你认得我么?你是张掌柜?”
那伙计还是如在梦中,不敢关门,也不敢答应,只疑心妙善是什么精怪变化的,不然怎么夜深人静之时,忽然独身一人来叫门?
情况紧急,妙善懒得解释,绕过他,径往内宅里走,一边高声喊道:“有人在家吗?长安?如意?赵妈妈?”
她年纪小,嗓子亮,很快惊醒了两边下房里的几个伙计、妈妈,纷纷穿衣出门来看。
其中几个认得妙善脸孔的,知道是主人家小姐,忙拉她进去:“善姐儿?你怎么来的?爹娘下午不是去给大老爹贺喜,说大老爹新中了举人?这会儿子几更天了?”
这些人七嘴八舌,乱哄哄的,妙善来不及一一回答,急了,跺跺脚,高声道:“说不清楚。有一伙乱兵,围住了家里,我来搬救兵。有谁认得去江舅爷家的路?”
众人还是不解,只顾问:“谁同你来的?你一人来的么?没有大人跟着?”
妙善愈发着急,见他们不听自己说话,拨开人群,爬到一张桌子上站着,把一只豁口瓷茶壶往地下狠狠一掷,“啪”一声摔得粉碎,顿时室内为之一静。
见所有人都呆望着自己,没有人再胡乱高声,妙善清一清嗓子:“县里来了一伙强人,现在甜水巷一带,他们有数百人,围住了闵小官人宅邸,恐怕要生大乱。爹娘小叔他们出不去,见我人小,身形灵便,故而打发我溜出来搬救兵。你们谁认得去江舅爷家的路?他管着本地的数百军户,请他带兵来解围。”
还是无人说话。
妙善墙作镇定,把上述一篇话又说了一遍,问道:“有谁愿意去?去的重重有赏!大老爹赏白银一百两。还有你们爹许诺,愿意去的,还提拔他管庄子,给他本钱做买卖。”
虽然半信半疑,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叫长安的伙计首先回应:“我常去江舅爷家送东西,往来路熟,那边宅上看门的都认得我。”
妙善大喜,跳下桌,当即撸下手腕上戴的一对绞丝银镯塞到长安怀里,这是贞娘刚给她打的,还没带满一月,眼下也顾不得了,说道:
“我教你过去见了江舅爷怎么说,你说:杭州来了一伙讨饷的官兵,半夜找错路了,没找到府城,划到分水县来了。他们口称要劫掠富室,只是围而不攻,恐怕还是要逼官府出面,发给粮饷。
“如今李县主无能软弱,还需得一个有威望的官人,才能震慑住乱兵。江舅爷若得救了本县大危,不光全县老小感恩戴德,就是朝廷得知,他的功劳不小,必然高升。
“机不可失,请舅老爷千万速来,天亮时恐怕李县主出面,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自然束手就擒,那时却无舅老爷的功劳了。”
长安把这些话牢牢记在肚里,袖了银镯子,就出了大门,取路径奔江宅。
人一走,妙善吊着的一口气顿时松下来,心想: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如何,她却没法子了。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只等消息罢。
于是和人讨了些茶水点心来吃毕,就去常住的那间厢房里躺下,吩咐道:“若有消息,再来叫我。”说着熬不住,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妙善下床靸了鞋,披着外衣,开门出来,只见院子里坐着两个妈妈在闲磕牙。
听见动静,一个忙站起来道:“姐儿醒了,我去打水来您洗脸。”
妙善点点头,看她去了,问另一个道:“长安可回来了?”
那个妈妈道:“大清早和爹来家,爹换了衣裳,又带着他出门了。临走告诉我们,姐儿要是醒了,叫我们打发您用些粥饭,雇轿子送您过去。”
妙善就知道那边解了围,不然叔叔不能回来,于是宽心,洗漱毕,吃了早饭,就乘轿家去。
到了甜水巷,妙善叫住轿子,下来看,只见一片乱糟糟的泥泞,到处是脚印,混着不知谁掉了的鞋袜、汗巾,还有几把卷了刃的刀随意丢在泥地里。
闵大官人府邸大门上许多刀劈斧凿的痕迹,角门整个被掀掉了,砍成几段破木板丢在地上,墙被推倒了一角,墙头瓦掉了一地,檐下挂着白布,几个仆人进进出出,搬运家伙。
看了一回,妙善仍上轿去,到家门口下轿,打发了跟轿的,上去叫门。
柳儿开的门,后面跟着贞娘,她听见叫门,料是妙善家来,在屋里坐不住,亲自跟出来。
妙善甫一进门,还未看得清什么,就被贞娘抱住,按在怀里好一顿摩挲,由脸摸到脚,由脚摸到头。
看看确无受伤,贞娘才放下心,哭出声道:“昨儿家里找不见你,为娘急得哭了半夜。你这没良心的小孽障!”又捶了她背上好几下,又抱住不放。
妙善不敢回答,由着她上下其手。好容易柳儿劝贞娘送了手,屋里说话,娘俩才挽着手进门坐下。
妙善因问:“爹和小叔、婶娘呢?”
贞娘道:“你爹和小叔都在隔壁闵家主持事宜,李县主和江舅爷也在那里。你婶娘熬了整夜,我留她用了早饭,在福哥儿屋里睡去了。”
妙善忙道:“娘怎么不去睡?”
贞娘气道:“你不来家,见不到你平安,我如何去睡?”
又拉住她,细问如何爬墙,如何躲过贼兵,如何想到找江舅爷......妙善都一一答了。
当中一说到险处,贞娘就忍不住拧她或捶她一下,把妙善恼了,说:“我不说了,您老打我。”
贞娘也盘问得差不多了,起身冷笑道:“等你爹回来,看他打不打你?”
妙善撇撇嘴:“我搬来了救兵,爹要赏我还来不及,如何打我?”
见贞娘不理她,进去了,妙善又问柳儿:“王妈妈呢?”
柳儿笑道:“也在补觉。来旺同奶娘带着福哥儿去河边玩了,他在家吵得不得了。”
“怪不得如此安静。”妙善想了想,又问,“贼兵几时退去的?”
柳儿道:“不知道,我们在里面什么也不晓得,到日出时分,爹家来说乱兵已退,大家才安心。姐儿要问,等爹回家罢,他早来同娘说了几句话就又走了,饭也没吃。”
妙善就不再问,回屋去了。
如愿在门槛上坐着,对着日头理线,妙善过来也不知觉。
妙善站在旁边看了半日,才笑着轻轻踢了她一下:“去,倒茶来我吃。”
如愿唬得跳起来,抬头看时,见是妙善,拍着胸口道:“小姐怎么悄没声儿的,忽然就冒出来。”
说着收拾了针线篓子,往厨房煮了茶来。
妙善一面吃茶,一面问她:“你昨夜在家怎样?”
如愿就说:“小姐走后,我就睡了,朦胧间,听见叫唤,王妈妈推门进来,说:‘那边乱起来了,姐儿快醒醒,别睡了!’我就醒了。
“王妈妈见床上只有我一个,便问小姐下落。我又不知道,娘就要打我。我说小姐不曾告知,打死我也说不出。娘就哭了,婶娘在劝。
“落后来旺挺着胆子,去外面张看,回来报说动起刀兵,杀了人了,娘就叫把哥儿塞到菜窖里。哥儿啼哭不止,奶娘哄不住。大家无法,坐着一齐哭。
“到寅时初刻,外面再无动静了。就有几个土兵同街上六子等人,家家户户知会,说江老爹带人来平息了兵乱。等到天明,爹来家,也说无事了。王妈妈等就安排早饭,大家吃了尽去补觉了。哥儿不睡,在家里乱叫唤,娘就叫奶娘抱他去街上耍。”
妙善听她说得和柳儿无差,也把昨夜情景了解得七七八八,别的恐怕她们也不知就里,还得问爹爹。
于是仍叫如愿做活去,她自到书房里去取书来看,坐在那里打发时间,专等刘进回家。
直到申时,刘进才满脸疲倦地进门,问贞娘还未醒,就过书房来。
妙善早听见动静,迎出来拜见,让进房里坐,又殷勤倒茶。
刘进吃了半盏,长舒一口气:“好孩子。”
妙善问道:“爹如何这时候才家来?小叔呢?”
刘进却不回答,坐正了,把茶盏随手掷在案上,沉下脸来厉声喝问:“你还敢问!我问你,你为什么半夜偷跑出家?你知不知道,你娘担心你,一夜不曾合眼?外面都是乱兵,你不知道?就这么跑出去,丢了性命怎么办?你想过爹娘不曾?”
妙善被他忽然变脸,连声喝问,问得一声不吭,并膝跪在地下,低着头扑簌簌直掉眼泪。
刘进看她哭得可怜,心已软了,只心想不能放纵了她胆大包天的毛病,硬着心肠,兀自由她哭了一刻钟,才叫起来。
“好生说来,如何翻墙?如何到小叔家?如何使人往江宅搬救兵?”
妙善依着前番应对贞娘的说辞,加以详述,对刘进都说了。
刘进因问:“你才多大?就敢干这样事?你怎知找江千户?”
妙善道:“儿一时也想不到别人。只听叔叔说,爹往县衙去搬救兵,我想爹一个人,未必出得去。我看戏文里,送信搬救兵还要多几路人马,我年幼,生得瘦小,趁他们不注意,更好冲出去——”
一语未了,被刘进打断:“你就那么冲出去了?”
“没有,”妙善瘪瘪嘴,“我从东边王婆家后头那条夹缝里过去的。”
刘进神色稍缓:“算你机灵。”
其实他一开始也未能出得去,在拐角处躲了小半个时辰,忽然那边街上小有骚动,几个贼兵都过去查看,有这瞬间无人盯梢的空子,他才跑了出去。
到了县衙,李县主倒是没有把他拦在门外吃露水,好生请了进去,拿好茶与他吃,只是论起乱兵,他就百般迁延,不敢出面。
直到天明,忽然江千户亲自登门,说已平息了,请李知县去做个主张,仍安排这些兵回杭州。
李县主问明白贼兵都已缴械,为首的自愿绑缚了跟他们来,李县主见过那五花大绑的杨把总,那时才肯同江千户、刘进到甜水巷来。
说来江千户如何制服的这些乱兵,也是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