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卖竹编器物的小摊,所见是一所医馆,门前挂着收草药的木匾,门内光线稍暗,一眼望去没有人。
渺七停下脚步,引得裴皙也驻足。
见她一副若有所察的模样,裴皙问:“又想去看看吗?”
渺七这才转回头,然后摇摇头。
裴皙便看向一处说:“那去珍玩摊上瞧瞧吗?”
渺七顺着看去,见到一珍玩杂货摊,卖些琥珀、玛瑙还有泥塑人偶,眼花缭乱,两人便朝那边走去,应平、应安与小苗儿也跟上。
珍玩摊旁是间布店,外头的布摊之上挂着彩染番布,另有苗锦、彝锦、蜀锦,华湘经过之时有些走不动道,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礼问姚羽:“姚副使,我瞧这布料纹样独特,你不瞧上一瞧吗?”
姚羽:“……”
她哪里猜不出华湘这毛病,心想两处摊子挨着,且教她高兴下也无妨,便说:“多谢韩大人记挂,不妨再请韩大人替我相看相看。”
“愿为姚副使效劳。”
“……”
两人在布摊前停下,而韦侃还黏着杜永玉,起初他一个劲儿地问她这那,缠得杜永玉烦不胜烦,不过到底他嘴甜,一会儿便将人逗笑来,两人天南海北地说着。
一行人其乐融融,适才的医馆内,一人又从门边露面,隐蔽地朝街上望去。
她瞧着渺七,再瞧看眼她身侧的裴皙,就好似他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两人,可裴皙除了能给她带来一时的庇护外,还有什么好呢?
“姑娘,药配好了。”柜台内的大夫唤她。
芙生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将钱付给他,转身要走,那大夫叫住她:“姑娘,这药只能暂缓毒性……不妨你入滇一趟,那里多的是会奇毒之人,想必能遇到能解此毒之人。”
芙生无言,只是提着药暂且离开。
她近日易容成一个寻常女子,提着药走在街头并不显眼,她走向相反的方向,不欲与渺七打照面,但走出不远,她忽而顿足,偏头看向茶肆旁,宗尧正藏在那处。
她攥紧拳,指甲掐得手心发疼。
是他,那日他的毒针朝她打来,她几乎挡开了所有的银针,唯独漏掉一根,那根针稳稳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那是毒针,尽管只有一根针,只有微量的毒,但它不偏不倚扎在心脉上,是何后果她再清楚不过。因此,她那时头脑空白许久才将剑抛给渺七。
决定学剑的那天,院首告诉她和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她抛出了她的剑,并非因为她将命交给渺七,而是因为她已经死在一种武器下。
玄影的毒,应是见血封喉,她发现那根银针扎入的瞬间,抛出剑便只是为今后的自己复仇,她向宗尧飞出一支银镖,可惜没能要他的命,此后几次交手,她依旧没能伤他分毫,如今她已毒发,更加没希望能杀死他。
她死得果真很难看。
芙生到底收回眼朝落脚处走去,偏偏宗尧也捕捉到她的目光,而后久久望着她背影,终于起身跟去……
这日午间,平西侯府设宴,主要是款待那夜因病不曾同席的裴皙。
平西侯的长子杜永岳如今在凉州驻军,次子杜永霄留在安顺,席间同在。
提到杜永霄,平西侯叹息连连,称其纨绔,不务正业,如今整个普定、甚至整个滇黔天上飞的都是他养的鸽子,杜永霄嬉皮笑脸地应下,丝毫不觉得自家爹拂了他颜面。而同席的杜永玉只是笑眼盈盈坐在对面,不时嚷着让厨子备这送那,一副骄纵模样。
渺七坐在裴皙身旁的位置上,正对着杜永玉,见状歪头打量她,杜永玉注意到她的目光,便趁裴皙与她爹说话冲渺七皱了皱鼻子,一副看她不爽的模样。
渺七眨眨眼睛,而后也回敬她一个皱鼻子的动作,这动作落到杜永霄眼中,眼露玩味,但只一闪而过。
“世芝,倒还不知你身旁这位姑娘是何人?”
“崔渺,一位远房小妹。”
“小妹千里迢迢与你同来,倒真令人羡慕,便是永玉是我亲妹妹,都不会与我这般要好。”
杜永玉听他提自己,眯眼笑道:“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平日是常与你顶嘴,但你若生病了要去寻医,就算是要去海外仙山求药我也会陪你去啊。”
笑容可爱,口吻真挚,即便话里假设了一些不吉利的话,也让人无可指摘。
但杜永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道:“多谢妹妹,妹妹若需寻医,为兄也定当不离不弃。”
听兄妹二人当众呛声,平西侯不由得呵斥二人几句不成体统的话,杜永玉这才笑眯眯认错,杜永霄则一副无所谓模样。
待到宴席将散,杜永霄便问:“不知世芝可有意前去瞧瞧我养的鸽子,个个体格肥硕,羽翼丰满,别处——”
“胡闹!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说来。”平西侯怒斥声,打断他。
杜永霄便假意叹息声:“好容易半天未挨骂,结果还是没能维系多久,还请父亲息怒。”
“要去。”不待平西侯说话,渺七便冷不丁说了声。
杜永霄挑眉一笑,问平西侯:“父亲,崔小妹说要去,这下可如何是好?”
杜则同怒视他一眼,但架不住他这个儿子厚颜无耻,仍旧摆出副笑脸。
这时裴皙道:“侯爷,养鸽亦难得一见,我们也想随杜兄前往瞧上一瞧,”
“那我也勉为其难跟去。”杜永玉接过话说。
杜永霄遂露出副惊讶模样:“妹妹肯屈尊前往鸽院,为兄甚是感动。”
这回杜永玉不理睬他,他一个人独角戏唱不起来,只作罢。
午宴也就此结束,杜永霄便引人前往城西一座石墙院中,还未走近便见上空白鸽盘旋,杜永玉这时对众人道:“如今冬日里尚好,夏日里,鸽院臭气熏天,就连别院中都有几笼鸽子,还是前些日子阿爹勒令他送走的,只苦了周遭住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妹妹此言差矣,我可是每家每户都问过,都给了笔钱,他们愿意留在此处我又何错之有?”
鸽院中有鸽舍无数,养鸽人十余人,各自训练信鸽归巢本领,如今正有一批幼鸽在训练中,每日在这普定城四周短途飞行。
除了普定城中这处鸽院外,杜永霄在临近的州府也都渐渐建起鸽院,故他常在滇黔两地跑动,而今已在筹谋在更远的地方建鸽舍。
说起这些鸽子时,杜永霄神采飞扬,最后道:“边防道路险远,传信不便,若用上信鸽传信便便宜得多,便是人在海上也能传信。”
众人皆听着他说,渺七则在鸽舍间四处乱窜,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回院中,直接朝杜永霄飞来,但渺七半路杀出,将鸽子抱到怀中。
鸽子两只黑豆眼盯着她,没有挣扎,她摘下鸽子腿上的信筒,放飞鸽子后就要自己看。
“……”
饶是一向油嘴滑舌的杜永霄也为她这副理所当然拆信的模样愣了愣,见他吃瘪,一旁嫌弃已久的杜永玉扑哧一笑,而裴皙这时轻咳声,叫她:“渺七,这似乎不应由你来拆。”
渺七转头看看他,但还拿着手中信筒不为所动。
而杜永霄这时缓神,对裴皙笑道:“但看无妨,并不要紧。”
渺七遂不客气地展开信纸,其上只写一地名,杜永霄道:“这是只幼鸽,早间前往北面一村寨中,眼下才归巢。”
渺七随手将那字条撂开,又满不在意地走开去,杜永霄未得到回应,也不难堪,不过杜永玉还是幸灾乐祸眯眼笑起来。
旁人不知,她却再清楚不过,她二哥最是心胸狭隘,只不过每每都只背着人生气罢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平西侯府这兄妹二人间的暗流涌动,一回别院,韦侃便说:“这兄妹二人还真有意思,也不知杜永岳在家中时是何光景,亏得我是家中独子,不然论勾心斗角我可不知要吃多少亏。”
应安问道:“我怎么没听明白这话?”
“你有这般要好的兄弟姊妹,听不明白这话也对。”
应安转头看看应平,应平竟笑了下,说:“少听他大放厥词。”
“应兄,你这就不对了。”韦侃这般说着,问裴皙,“世芝,你如何看?”
“平西侯府的事,至少此行不必掺合,明日再闭门歇息一日,后日便启程。”
“也好,你身子如何?”
“无妨。”
“我瞧你干脆叫裴无妨好了,最好当真无妨。”
裴皙笑了笑,再侧头看渺七,就见她仰着头看着天,像只等着捕鸟的猫。
这日午后起,渺七不时便到院中瞧看几眼,应安百思不得其解,连事事淡然处之的小苗儿都好奇起来,将人叫来问。
只见渺七格外坦然答道:“抓鸽子。”
“抓这做什么?”
“吃。”
“……”二人纷纷无语。
这日傍晚,渺七索性坐去屋顶上,倒还真抓到两只鸽子,不过她倒没真抓来吃,只是取下它们腿上的信看了看,皆是像午后在鸽院里见过的字条,写着地名,渺七便将字条丢在屋顶,放鸽子归巢。
也是在屋顶上,渺七瞧见裴皙走到云霆的寝房外,但云霆将他迎进去不久后便又送他出来。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换了片屋顶坐。
入夜,除了守夜之人,其余人都各自回屋歇息,渺七进屋前,裴皙还特地嘱咐她今夜不许再出来抓什么鸽子,渺七老老实实应下,回屋便吹灯睡下。
然到夜深人静时,院中忽闻一阵兵刃相接声,引得屋中人纷纷出来一探究竟。
天幕无月,廊檐之下,一只孤零零的灯笼亮着微光,庭院昏暗,直到周围屋中缓缓亮起烛灯才添了几分光亮。
昏黄光影中,但见两道身影交错,招式凌厉,皆不留生路。
前文已有多处出现鸽子,背景剧情罢了,不会写这些有的没的,就当为世界补充细节了。
一口气更了六章,有种一掷千金的感觉,但并没有这么豪迈,只是天天破防想自毁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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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