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院外短街上,一个少女正牵着匹棕马,笑靥如花站在裴皙身前,瞧着正值笄年,两颊绯红面若桃花,甚是可爱。
裴皙朝她一笑,道:“永玉?想不到你已经这般大了。”
“太子哥哥你还记得我!”
“如今可不能这般唤我了。”
平西侯膝下有一老来女,名唤杜永玉,多年前太祖皇帝驾崩,平西侯回京,杜永玉便是那时见过裴皙,那时小姑娘一见裴皙便两眼放光,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地叫着,故而如今才改不过来称呼。
杜永玉听他这般提醒,才说:“阿爹已同我说过,可我见到你,一时高兴便忘了。”解释完才问他,“那我该怎么叫你?”
“叫我裴大哥便是。”
“真不好听,不如我叫你世芝哥哥罢,我听阿爹这般叫你表字。”
“也好。”
杜永玉这才眯眼笑笑,而后朝他身后看了看,对着正好整以暇看她的一人看上两眼,问裴皙道:“世芝哥哥,这人难道就是韩大哥吗?”
华湘听她竟提到自己,忙收起那丝丝漫不经心的玩味来。
若没看错,这小姑娘方才看她时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狐疑,她伪装了一路,总不能教她识破罢?
“正是他。”裴皙承认她疑问。
杜永玉便笑着同韩文钦招呼道:“韩大哥,许久未见,想不到你也越发俊朗了。”
生性爽朗,说话也好不直率,华湘听后却心中一噎,毕竟向来都是她调侃旁人,倒还从未有人调侃过她,但她用韩文钦的声线说道:“韩某在此谢过杜姑娘。”
杜永玉又看看她,没说话,转而对裴皙说:“世芝哥哥,你身体如何?我早两日听说你来便想前来探看,可阿爹阿娘不许我来打搅你,今日听闻你们要出行,我赶紧就跑了出来。”
普定城不大,各家门口稍有些动静,便能传至平西侯府,何况这处别院离平西侯府不远,故她才这般迅速赶来。
“已无大恙,多谢关心。”
“好不见外,世芝哥哥既出门来,今日便由我带你们在街头走走,可好?”杜永玉两眼亮晶晶看着他,一脸希冀问道。
裴皙正要说话,就听韦侃的声音在院门内响起。
“又趴在那儿做什么,还不下来?”
原是韦侃听闻今日要出门,特意回屋中换了身衣裳,因而晚众人一步,而他一走到外院,就见渺七鬼鬼祟祟趴在檐上,他想也不想地就问了声。
而问这话的后果便是渺七竟回头恶狠狠瞪了他眼,吃了一记冷眼的韦侃一怔,就见这只恶犬纵身一跳,不过是跳去院外,他跟了出去,一到外头,就听一人叫他声。
“韦大哥。”
“永玉妹妹,你来了。”
这二人倒是已见过面,毕竟这两日与平西侯府交涉都是由韦侃出面。
韦侃同她招呼声,而后才缓缓回味过来渺七适才趴在屋顶的举动是何意味,不禁生出些坏心思,不过眼下在场人多,裴皙也正瞧着渺七,他才没多说什么。
而这时候,杜永玉歪头看看从矮屋檐上跳下来的渺七,又看看正看着她的裴皙,问她:“你是何人?”
“渺七。”
“渺七又是何人?方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没有鬼鬼祟祟。”
杜永玉听完这回答竖起眉毛,然后便见渺七朝裴皙走来,没事人般对他说道:“给我。”
裴皙手头只有只袖珍手炉,以及一根勾在指尖的狗绳,他会过意,将绳子交到她手上,渺七便将苍耳牵到自己手中。
苍耳一到她手上,便着急不少,急着拉她往前去,就好像连它也懂事很多,知晓裴皙牵它时它急躁不得,但渺七牵它它便可以使劲拽她。
渺七不费吹灰之力将它牵制住,一旁的韦侃见她一脸不高兴,暗笑声,而后直接向杜永玉发出邀请:“好容易今日是个晴日,不如就请永玉妹妹带我们在这普定街头走走。”
“正有此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杜永玉也不再等裴皙表态,转身将马交到随从手中,吩咐道,“你带它回去,告诉阿爹我同世芝哥哥他们一同玩去。”
那仆从走开去,杜永玉回身道,“走罢,正好今日赶街,带你们瞧瞧黔地的市集。”
杜则同祖籍徽州,不过大半辈子都呆在西南,贵州已然是他与家中人的第二故乡。
贵州平定不过数十年,比起徽州来不哪般繁荣,杜永玉却不以为然,她自幼长在黔地,自由自在,虽地方小了些,但也能见到五湖四海的人,觉得不比其他地方差。
如今普定城内所住多是军户及其家眷,这些人家皆来自五湖四海,除了军户还有许多四川、湖广与山西等地的商贾,这些商贾在此开设会馆,而每逢赶街日,四乡的苗人、彝人也会来此交易,满街货物琳琅,常有在中原与江南见不到的东西。
众人走出短街便听得喧闹人声,顺着人与驴马走,快便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倒显得他们一行人不哪般特殊,不过到底还是引来不少目光,加之同行的还有杜永玉,常来普定的人里几乎没人不认得这位杜小姐的,见后都与她招呼,便又引人注目不少。
也正是人多的缘故,应平格外警惕地跟在裴皙一侧,姚羽则护着身侧的“韩文钦”,走在稍后方,渺七则牵着苍耳走在最前头,跟着苍耳东凑凑西嗅嗅。
“杜小姐,又有贵客来吗?”有认得杜永玉的商贩这般寒暄,想来也见过不少往来的官员,口吻并不稀奇。
说的是土话,但还算好辨,只懂官话的人也听得明白。
杜永玉闻言抬了抬下巴,道:“废话,贵得不能再贵了。”
“杜姑娘。”走在后方的姚羽听见这话,上前道,“此行不宜张扬,还望谅解。”
杜永玉鼓了鼓腮,到底应下,此后再有人问她都不答,只专心同他们介绍街边所见,当然主要是同裴皙说话。
裴皙一面听着,一面望着前面的人影。
原本与渺七走在一处的是应安与小苗儿,不过路过一处药草摊时,两人停下查看摊上奇珍异草,韦侃逮准时机凑到渺七边上,不怀好意地朝人笑笑:“我们渺七姑娘好似是在生气?”
渺七扭头看他,韦侃随之一怔。
这家伙……
神情如常,分明没生气才是。
那她走这般快难道只是因为苍耳奋力往前去么?
韦侃心底纳罕万般,在人群中压低声问她:“你怎不生气,方才不还一脸不高兴吗?”
渺七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可我不知为何生气。”
她想不明白,便忘了这事。
瞧她这副憨傻模样,韦侃那些坏主意登时打消了个干净,不由得对自己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心软啊心软,韦侃。
“笨得要命。”韦侃这般说了声,便又迎来一记恶狠狠的眼刀,他生怕她又同他动手,忙威胁说,“想知道的话,便好生听我说话。”
渺七想了想,没有妄动。
韦侃这才试探着问她:“你方才爬在檐上,是在瞧世芝和杜小姐,对吗?”
渺七点头。
“在那之前,你原本很高兴,对吗?”
“也不高兴。”
一句话教韦侃噎住,他缓了缓再说:“噢,那定是因为世芝近来的状况而不高兴。”
渺七想了想说:“也不是,是因为鸽子。”
“……”韦侃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歪了歪了,什么鸽子不鸽子的,你就是因为世芝与永玉生气,明白吗?”
渺七皱眉:“不明白。”
“算了!同你没话说。”
韦侃就要缴械,但渺七执拗道:“要说。”
韦侃难免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但还是接着对她道:“你瞧,世芝身旁从没有别的姑娘,如今忽然多出一人来,对他百般亲昵,将他霸占着,而世芝还如沐春风待她,所以你才心生不悦,觉得他被其他人抢走,而这便是你生气的缘由。”
“不对。”渺七答得斩钉截铁。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韦侃便也不确信起来,也许还真不对,毕竟这家伙瞧着并非像是吃醋生气的模样。
“好,就当我说得不对……”韦侃试着问,“那你知道我说的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
渺七的回答倒教韦侃有些意外,但他又疑心这人木石之心,理解有误,遂对她道:“那你说说叫什么?”
“小肚鸡肠毫无气量。”她答。
韦侃:“……”
好、好似也没错?
“倒也差不多,但我今日便再教你这个山里人一种新说法。”
渺七竖着耳朵听。
“吃醋,吃味,明白么?”
渺七便动了动眉毛,正色道:“我是山里人,但我此前就知晓这说法。”
“……噗。”韦侃因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发笑,后说,“好罢,算你知晓。”
渺七便又转回头看前方。
知晓归知晓,但就像是此前飞鸢告诉她觉得一人行侠仗义所向披靡便是喜欢一人般,她也是这时才将小肚鸡肠毫无气量这般说法与吃醋挂起钩来。
所以之前裴皙同她说他小肚鸡肠她丢下他去找韩文钦吹笛子是在吃醋,而不是在因为她丢下他才小肚鸡肠的吗?
渺七思索间,韦侃又从旁撺掇:“渺七,我有一招能将世芝引来,你想试试吗?”
“什么招?”
“说出来就不定能成了。”
“不要。”
“嘶,你这人,就一点不怕世芝遭人惦记么?”韦侃说着,回头望了眼,瞧见远远望着他的某人,忍笑回头,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拍拍渺七的肩,“我倒是许久没操心过这种事了。”
渺七皱眉,将他的手扣住。
“疼疼疼。”动作虽不重,但韦侃假意嚷嚷着,而后瞄见人来,道,“我说世芝,你可要好好说说她了。”
渺七侧转身,才瞧见裴皙与其余人跟上来,她忙说:“我没打他。”
“我知晓。”裴皙这般说着,看看韦侃,“若我没看错,是你先招惹她才是。”
“你惯会偏心。”韦侃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杜永玉,将裴皙朝前攘了攘,对少女说道,“永玉妹妹,你可不能偏心,也该同我介绍下这方物了。”
眼见着裴皙教人挤远,杜永玉不及拦住他,边对着面前笑嘻嘻的韦侃皱起眉毛,道:“你自己没嘴,不会问吗?”
“真教人伤心,幼时你入京是谁带你去留春居吃东西的?”
“……”
杜永玉吃了一憋,抬眼看看走在一处的裴皙与渺七,生气皱起眉头,而后问韦侃:“他们是什么关系?”
“关系?谈这便俗了,那可谓是神交,情深意笃,难以言状。”
“胡言乱语。”
韦侃笑了笑,然后缠着人问东问西起来。
前头,苍耳正因打翻了一罐香料,嗅了一鼻子异香接连打喷嚏,应平取钱赔偿那摊主,苍耳便露出副心虚相来,不再扯着渺七往前走,只是乖乖走在前头。
裴皙走在渺七身侧,看看她,低声说:“渺七,方才我未跟上前,是因永玉有话要对我说。”
“我听得见。”
“我是说,她告诉我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渺七好奇问。
“她让我留意飞过的白鸽。”
渺七扭头看他,疑惑不解,裴皙接着说,“她二哥也是主战派,如今在城中养了一院子信鸽,可以千里传信。”
渺七听罢,眨了眨眼。
裴皙便问她:“你出门前追了只鸽子,可曾见它飞到什么地方?”
渺七转回头看前方,眼也不眨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渺七,这才不到一炷香时。”
“也想不起来了。”
话术拙劣,便是说跟丢了也比这话更真,但渺七最是个骗人不眨眼的。
裴皙无奈笑了笑,不过笑意之下似乎蕴藏着些许隐秘的担忧。
而渺七则像是打起什么主意,不过琢磨之际,倏尔有所感应般觉察到一道目光,即刻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