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
姜渺冷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裴序挑了挑眉,显然是爽到了。
……
场面就此陷入了死局。
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家人不接受这个说法,坚持要带上姜渺上路,散修们也被激怒了,干脆把姜渺护在了身后:“陆小友莫怕!”
他们不单是为了姜渺,更是为了方才的一口憋屈气。
都是修道的,五大宗就可以这么欺负人么?他们赶来也是来除魔的,凭什么把他们当鸡鸭一般困在这里?说上山就上山,说排查就排查,不就是欺负他们宗门式微,人单力薄么?
倘若这女娃娃不是个杂鱼派的,而是姓谢的,姓姜的,是他们五大宗任何一族的,他们今日敢这样对待她?
不争馒头也要争一口气,今天这女娃娃他们还就护定了!
“老子今天心情好,偏要送陆小姐回府!识相的就闪开,别逼老子动手!”
“也算我一个,一起送陆小姐回府!”
“对!送陆小姐回府!”
谢家人面面相觑,他们其实不是很理解,这些人为何会忽然叫起阵来。
这些散修只有寥寥数人,且根骨平庸,就算他们一起动手,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注定护不住那位陆姑娘的。
“师兄,这些人不足为惧,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呢?”谢氏弟子中有人轻声问出口。
“住口。”谢阮瑀低声呵斥了一句,又转身对众人道,“师弟年幼无礼,还请诸位道友见谅。”
他说着又行礼,低头间眉眼恭顺,谦卑得体。
可正是这份谦卑,让所有人的心头更添了一把火。
就是这高高在上的客气,疏离的得体,连眼角都在诉说着,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谦卑是因为他谢家谦怀严谨,是谢家礼待世人,而他们,不过是乌合杂鱼而已,根本没有资格和谢家谈条件。
“谁跟你是道友!”散修中有人冷笑出声,“别假惺惺的,有本事就直接上金鳞阵啊!”
“不自量力,无知无耻。”谢氏弟子有人回嘴。
“师弟!”
谢阮瑀皱眉呵斥。
可惜为时已晚。
如同油中落下一星火苗,所有人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散修们红了眼睛,年轻气盛的散修拦在最前,额头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不自量力看又如何?今日谁要带走这位清白的小友,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所有的散修都聚到了一处,他们同仇敌忾,把姜渺围在了中央,一步都不肯退让。
眼下这陆小友已经不是杂鱼派的虾米,她是他们的尊严,是他们修行路上遭遇的所有坎坷与不公,是他们在围看仙门试炼时,被迫为世家子弟让开的步伐,是他们问世家旁支买灵丹时赔上的笑脸。
他们把她挡在身后,挡的不是她陆栩栩,而是因弱小而为人轻视的自己。
宗门低微又如何?
灵根不佳又如何?
谁又比谁高贵!
所有的情绪,归根结底不过一句话,此刻终于被吼了出来:“姓谢的,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一时间群情激愤,呼声响彻云霄。
姜渺站在人后,安静看着他们。
她原以为这一遭是躲不过了的,却没有想过,这些散修会替她出头。
姜渺其实有些意外。
很意外。
毕竟上一世里,这些人通常是跟着跟着五大宗,在人群里喊“魔头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的,时过境迁,这一次他们也是大放厥词,居然是为了保护她。
这可真是有意思。
姜渺勾了勾嘴角。
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被人保护的感觉了。
“陆小姐,请躲我身后来!”中年女修朝着姜渺喊。
“好的呀。”
姜渺轻快回答。
女修愣了愣,转头看姜渺。
这可怜的陆家姑娘,从刚才就一直泪眼汪汪的,眼下她看起来有些过于轻松了。
怕不是吓傻了吧?
女修忧心忡忡。
其他散修并没有注意到异样,他们此刻正火上心头,怒目瞪着谢家弟子。
院前还剩下不妄宗的弟子,他们相互看了看,犹豫不决,裴少怀也动了脚步,走到了散修身前,对着谢阮瑀行礼道:“不妄宗,也愿送陆小姐一程。”
大师兄发了话,不妄宗的弟子便一起挡在了散修们之前,俨然与谢家成对峙之势。
姜渺诧异抬眼。
谢阮瑀也惊呆了:“这……”
这性质可就变了。
不妄宗与那帮散修不一样,他们站出来便是宗门之争。
谢阮瑀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只能回头朝谢无羽求助:“师叔……”
谢无羽早已经满脸漆黑,他走到人前,冷道:“诸位道友非要助纣为虐,就休怪我谢家不讲情面。”
他一开口就是清气浩荡,震得所有人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的心凉了半截。
是了,这才是他们的真面目。不论他们平日里装得多么道貌岸然,仙门之位可不是靠德行票选出来的,而是五十年一次的灵蕴封禅厮杀出来的。
这怎么办?
每个人都紧张起来。
就在场面陷入焦灼之际,一个女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这位老先生说的助纣为虐,纣指的是我吗?”
这声音绵软却清明,好似细小的石子落水,一时间激起涟漪层层。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出声的居然是可怜的陆家苦主,杂鱼派小道友,那位陆姑娘。
此刻陆姑娘脸色平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胆怯,淡薄的身子挺在风里,居然颇有几分临危不惧的气场。
谢无羽道:“姑娘若是清除了魔气,没有生出心魔,自然不是纣。”
陆姑娘问:“那个倘若除不干净呢?”
谢无羽淡道:“自然是除魔务尽。”
这已经是**裸的恐吓了,众人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那位陆姑娘却意外没有被吓到,她只是轻飘飘“哦”了一声,又问:“那怎么才算除魔干净呢?”
谢无羽皱起眉头:“谢家自有谢家的方法,你无须过问。”
这是不耐烦对付杂鱼了,众人心想。
陆姑娘的语气似乎更轻快了:“可你们要抓的是我,我怎么着也得问问的呀,仙门那么多,虽然你们谢家有谢家的除魔方法,但我兴许更喜欢王家李家的呢?”
她的目光飘过人群,落到裴少怀身上,眼底流淌过明亮的光:“我觉得裴家就很好,我可以去裴家除魔吗?说不定裴家觉得我身上魔气已净呢。”
谢无羽冷道:“自然不可!”
陆姑娘说:“为何?”
谢无羽道:“区区小丹,岂有资格判别!”
区区小丹指得自然是裴少怀,金丹初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修为了,但确实还入不了谢家的执教长老的眼。
裴少怀脸皮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红。
陆姑娘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所以老先生是因为修为高,才可以强行带小女子走,那有朝一日小女子修为高于先生,说先生身上有心魔影子,是不是也可以去谢家提人呢?”
她脸上笑意妍妍,声音越发轻缓:“到那时你修为低,你说了不算。”
谢无羽冷道:“我堂堂谢氏,无凭无证,岂容你上门造次!”
“那我堂堂陆氏,灭门当前,你也无凭无证,凭什么要抓我走?就因为我修为不如你么?还是陆家没谢家门第高?”
姜渺看着谢无羽,声音轻缓:“老先生,你做刀俎和做鱼肉时,判别标准倒是真不一样啊。”
谢无羽一愣,方知道落入了对方的言语圈套,顿时恼羞成怒:“你!小儿诡辩!”
场面陷入僵局。
散修们愣了半天,恍若大梦初醒。
对啊,凭什么?
除魔卫道没有错,要确定陆小友身上的魔气清除干净,也是合情合理,问题就出在一个凭什么。
凭什么他谢家一言堂?凭什么他说一句除魔务尽,就要把人家刚灭门的苦主私自带走?他们原本也是赶来除魔卫道的,凭什么他谢家抓不到魔物,就把他们当魔物给挟持上山?
这些事谁来判别,谁来监管,谁来做主?
明明可以好好商量的事,就因为他们仙门五宗门第够高,修为够厉害,就可以肆意妄为吗?
看看,他们说得倒是义正言辞,浩气凌然,方才陆小友只是假设要去谢家抓人,就恼羞成怒了!
散修们冷笑出声,望向谢无羽的目光带了鄙夷。
谢无羽气得脸色发黑,嘴里不断重复念叨着:“小儿诡辩,狂言无知!”
他狠狠瞪着姜渺,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这般动过气了,这样的女修,简直堪比当年那姜氏小儿!顽劣!卑鄙!无耻!
散修们群情激荡。
姜渺勾勾嘴角,不再开口了。
她已经浇完了油,眼下也没有人在意她,她于是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清净的角落缩着。
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
姜渺舒适得眯起了眼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始终有一道清凉的视线,越过山海人群,轻轻落在她的身上。
姜渺睁开眼睛。
果然看见了谢无咎。
他依然很安静,目光如霜雪,仿佛眼前的喧闹争执,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姜渺并不意外,毕竟谢无咎向来话少,她年少初识他的时候,还曾经误会他是个哑巴,而如今他却置身尘嚣之中,突兀孤立。
但不该是这样的。
姜渺望着他定定想。
她认识的谢无咎,天生仙骨,磐石道心,理应无情无欲,他该是一往无前去登仙的。
他怎么就承了这谢家家主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