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萧嬛以午睡出汗为由,令宫人备下兰汤,在下榻后沐浴梳洗了一番。待浴毕穿上新衣后,时辰已近黄昏,萧嬛就向萧鸾辞别,欲离宫回府。

尽管萧鸾留她共用晚膳,劝她今夜就宿在宫中,但萧嬛心里念着苏离的事,还是婉拒了。萧鸾也未强留,就只微笑着请她常进宫来坐坐,萧嬛自然答应,又嘱咐萧鸾保重龙体,在暖金的暮色中乘辇离开了紫宸宫。

萧鸾负手在帝宫前的丹墀上,遥望着朱辇在暮色下越来越远,辇上那一袭清艳丽色,远胜过天际流霞。直到芳影杳不可见,萧鸾方转身回紫宸宫,他并未走进自己的御殿,而是走向阿姐曾午憩的西偏殿中。

屏风围拢的偏殿小室内,一应沐浴用物尚未收拾,萧鸾独自踱进其间,在尚有余温的氤氲馥郁香气中,见浴桶中嫣红花瓣流漾,衣盘上女子换下的衣裳,从外到里,一件件安静地堆叠着。

萧鸾目光慢扫过碧色罗襦、妃红笼裙、雪白单衣等,最终静落在一件淡淡鹅黄的丝织小衣上。他伸手向前,轻轻抚摸小衣上的折枝堆花纹样,明明指端触感柔滑细腻,却觉远远不及,尽管已有多年未曾亲近触碰,但萧鸾仍清楚地记得,那隐在小衣之下的,真正温香软热的触感。

曾经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他只有拥着熟悉的温香,才能安心入睡。年幼时,他就只是依恋她而已,等到年长些,他才开始疑惑于男女身体的不同,才真正对她的身体萌发了无限的痴迷。仿佛有一个未知的奥妙的世界,正等着他深入地探索,那世界百花缭乱,他可在其中细细地探索一辈子。

但并未等他真正懂得什么,她就像一只飞鸟,自由地飞离了他的身边,成为了他人的妻子。给她赐婚圣旨时,他只是不想她伤心,还不懂得这道旨意真正意味着什么,等过了数年,他真正长大,懂得自己对她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时,已是悔之晚矣。

那些年里,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欢喜或难过,看她纵是在婚姻中并不快活,也坚决不肯放手。他忍了一年又一年,心念被日复一日的嫉妒与无望,浸染得漆黑扭曲,就将如琴弦崩断,就将要做出禁锢飞鸟的事来,她却忽然选择了放手。

同她当初求请赐婚时,她在选择放手时,亦坚定决绝,就与裴濯和离。他暗中喜出望外,亦下定了决心,这一回,除了他,再不许任何人牵起她的手,这世间,只有他能与她执手终老,相依相伴,并相约来世。

萧鸾将这件鹅黄小衣收起,贴身藏在他的心口前,他转走过屏风,来到寝殿之中,仰面躺倒在阿姐曾午憩的绣榻上,似是想沉入阿姐午后的那场幽梦中,与她共赴迢迢巫山。

榻边香鼎中的残灰早已冷透,能诱使人坠入春梦的奇香,也早已散发殆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既阿姐多年来只视他为至亲,萧鸾无法轻易改变她的想法,他就只能借助一些其它手段,譬如一缕藏在鼎中的奇香,又譬如改易容貌的另一重身份,一个落崖的书生,一个为报恩愿自荐枕席的年轻男人。

今日他以苏离的容貌,在阿姐中了奇香之后、昏昏欲睡之前,来到了她的身旁。这般,阿姐在醒来之后,便会因望见他的那一眼,以为她在梦中与苏离交欢。如此,阿姐或许能愿意接纳苏离做她的面首,若是她以为梦由心生的话。

他并没有薛青那般威猛魁梧的武将体格,但也不似阿姐想的清瘦病弱。他登基以来的多病之身,一方面是为了迷惑某些野心之辈,另一方面,则是在博取阿姐的怜惜,希望婚后的阿姐,仍能对他多些关心。但他也确实有病,身心皆有着隐秘的病症,他对阿姐的痴迷眷恋,这一生都无可救药。

阿姐在奇香中坠入梦境后,他就一直坐在榻边,凝看着她的面庞。他看她双颊渐渐晕红,眼角眉梢间漫生出无限春情,看她在梦中将唇角轻咬得嫣红欲滴,呼吸间的暖热气息,似萦着诱人深入的甜香。

但他始终都只隐忍地凝看着,哪怕忍到身下隐痛,也强行克制着,没有对阿姐伸出半根手指头。他还没有得到阿姐的允准,他需要得到阿姐的允准,他并非想要强行占有阿姐,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让阿姐看到他狰狞的一面,他更愿似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全身心地献与阿姐,请她接纳,求她接纳。

阿姐……会愿意接纳他吗?萧鸾对此依然拿不准,即使在今日已对阿姐设局之后。阿姐……似对他的身体并不满意,尤其是那里,她那天看了一眼之后,就兴致缺缺地让他穿衣退下。

他真的不好吗?在阿姐看来,他那里真的就比不过裴濯或是别的什么男人吗?萧鸾躺在萧嬛曾躺过的榻上,心中又是眷恋万分,又是忧心惶急,再又脑海中不住回想萧嬛在此流露的风情万种,心中如有烈火熬煎,他不由地攥紧那件小衣,蜷弓起身体向内,在幽寂深殿里,暗自隐忍声息。

这日萧嬛回到公主府时,已是落日西斜,她未先用晚膳,回来后先传府中管事说话,问管事有关苏离的身世来历,可查清没有。

管事恭声向她回话,将所查到的苏离其人背景,一一向她道来。萧嬛边饮茶边听着,听管事口中所说,与苏离自述并无差异。看来在奚春山别院时,苏离并未向她说谎,他确实来自青州宣城,虽有才情但身世际遇皆坎坷,是个因病误了春闱,疲于生计的举人书生。

想到午后似与苏离有过一场旖旎幽梦,香茶的热汽悄然扑上萧嬛面庞,令她双颊微微发热。萧嬛手指轻抚着杯壁,在氤氲的温热茶香中,心中漫漫思量,该要如何安置苏离,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面首。

从方便角度来讲,自然是将人直接安置在公主府为好。但苏离不是平民,明年还要参加春闱,若她直接将苏离纳进公主府,传出去,于苏离声名有碍,明年主持春闱的老朽儒们,可能因为苏离曾经的面首身份,直接就令苏离榜上无名。

且就算苏离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也会因为曾经的面首身份,在朝中饱受非议,甚至被人弹劾。弟弟萧鸾今日有委婉地和她提过,在找面首这件事上,她最好不要使弟弟到时候难办。

让苏离给她当面首这件事,还是静悄悄的、鲜为人知的好。这公主府,苏离就不要进来了,萧嬛想着给苏离在京中另外安排清幽住处。得空时,她就到那里找苏离消遣消遣,她平时不去时,苏离可在那里自在温书苦读,应对来年春闱。

萧嬛在心中想定,就让管家将她的房契取了过来。萧嬛在京中京外有好些府邸别院,基本都来自弟弟萧鸾的赏赐,但也因为萧鸾赏赐大方,萧嬛在京中的宅邸,基本都位处繁华之地、庭院华丽深广,跟她想要用来金屋藏娇的清幽小院,相去甚远。

正想着是否要另外购置一处小院时,萧嬛忽然想起她手头上就有这样一处院落,不是来自弟弟的馈赠,而是她七岁之前的居所,是她和父母亲曾一起生活过的老宅。

萧嬛的父亲在救驾牺牲后,虽被景宗皇帝追封为忠勇将军,但在生前就只是一名御前侍卫,平时俸禄完全不足以在京中繁华地段购置宅邸。萧嬛在双亲还在世时,和父母亲住在较为偏远的京西地带,青莲巷的一处院落中。

论地段清幽、宅院占地,青莲巷那处老宅都十分合适。萧嬛就将那里选为她的金屋藏娇之所,令管事带人去布置起居陈设,另外选几名仆役在青莲巷长期伺候。

待到次日午后,管事回话说青莲巷旧宅已洒扫布置完毕,几名仆役也已在其中待命,萧嬛就一壁派人往奚春山别院接苏离入京,一壁自己先去了昔日的卫家小院。

从七岁成为孤儿后,萧嬛就未再在旧宅住过,只是留了老仆在此看守洒扫,有时会过来看看坐坐,追忆从前双亲在世的时光。

从前来这里时,萧嬛面对小院空无一人的荒冷,总是心有凄然,这回再来,她见院落陈设虽和从前并没多大区别,但因即将有人长居其中,好似凭空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从奚春山到京中青莲巷,本就路程漫长,来去一趟约需个把时辰,萧嬛在院中闲逛并等待苏离时,又见天公忽不作美,乌云扯盖了天幕,冷风嗖嗖地下起了雨。

若是山道泥泞难行,苏离很可能没法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京中,萧嬛见雨越下越大,觉得苏离今日十有八|九到不了这里,也就不再等待了,自回房倚着窗榻歇息,等雨停后回公主府。

却在雨声中,不知不觉就在窗下倚榻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后,才被侍女云岫轻轻唤醒。“雨停了吗?”萧嬛边轻打着呵欠坐起身,边伸手推开了一旁窗户,见外面雨停了,苏离人也来了。

苏离在来时路上,定是受了不少风吹雨打,萧嬛见候立在院中的年轻男子,几乎浑身都湿透,脸上身上都淌着雨水。

等候在外的苏离,也隔窗看见了她,一双被雨水洗过的墨黑眸子,在望见她的瞬间,无声地泛起波光,他依仪向她弯身行礼,恭声道拜见公主殿下。

因雨湿沾在苏离身上的衣裳,在他弯身时,将他勒得肌肉紧绷、身材轮廓毕现,萧嬛见有雨水从苏离鬓发间滚下,顺着他的脸颊,滚过他光滑的脖颈与凸起的喉结,一直滚落进他衣襟深处,融湿在他已经湿透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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