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等自是忙向天子行礼,萧嬛见萧鸾走近后就冷声训斥薛青,说薛青在此是怠忽职守,要按律责罚。
萧嬛忙劝解道:“非是薛青怠忽职守,是我非要拉着他说会儿闲话,你要罚他,就连我一起罚吧。”
她的好弟弟自然不会罚她,只是似乎因她这句话更加不快了。萧鸾绷着脸片刻后,最终对薛青冷道:“这次朕就饶你一回,若有下次,加倍重罚。”就斥令薛青退下。
薛青躬身远退后,萧嬛抬手轻抚了抚萧鸾微皱的眉头,问他道:“是不是朝廷里有什么烦心事,气着你了?”不然就薛青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萧鸾动气,她的弟弟一向性情和静沉稳,怎会这样心浮气躁。
“……没什么烦心事”,萧鸾说着,神色也略微和缓了些,他将她要垂下的那只手,轻轻握在他手中,嗓音温和地问她道,“阿姐怎么进宫来了?”
“来看看你”,萧嬛打量着萧鸾的面色道,“我听说你连续几天未朝,担心你的身体,所以进宫来看看。”
“没什么事,只是这几天有点咳嗽而已”,萧鸾衔着笑道,“朕是因惫懒才歇了几天未朝,阿姐不必为朕担忧。”
萧嬛看萧鸾脸上并无病态,且他刚下朝不久,面上也没什么疲倦之色,精神尚可,就将心放下大半,又问他道:“今天还咳嗽吗?”
萧鸾微摇了摇头,“已经好了”,他挽着她的胳膊往亭外走,询问中又有央求,“阿姐陪朕回紫宸宫可好?”
萧嬛今日入宫来,就是看望和陪伴萧鸾,自然答应,就与萧鸾一起回到紫宸宫,在陪他看了大半个时辰的奏折后,又与他一同用午膳。
用膳时,萧嬛亲自为萧鸾夹了好些肉菜,嘱咐他多吃些肉食,这样身体才能健壮些。虽然萧鸾也有可能似苏离那般,只是看着好像文弱,其实衣裳□□格俊健结实,但他动不动就生病的身体,让这种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萧鸾听着她的嘱咐,微微笑道:“阿姐喜欢男子身材健壮吗?就像……薛青那样。”
薛青是武将的体格,高大威猛,孔武有力,身体自然也十分地健康。萧嬛希望萧鸾也身体健康,就一边又夹了筷炙肉给他,一边笑对他道:“当然,你要是能像薛青那样就好了。”
萧鸾捏着玉箸不言语,只是将她夹来的炙肉等,慢慢都吃完了。最后放下玉箸时,萧鸾边执手巾拭唇,边淡淡地道:“阿姐上次说要找面首的事……”
萧嬛正在啜饮膳后香茶,抬眸看向萧鸾,见萧鸾淡笑着对她道:“朕不是要干涉阿姐,只是想给阿姐提个醒,阿姐的面首人选,最好不要从当朝官员中选,不然好事之人弹劾起来,朕也难办。”
萧嬛听出萧鸾言下之意,忍不住笑呛了口茶,“你怎会想到薛青身上去?!我怎会让朝廷官员来做我的面首!”她忍着笑对萧鸾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做让你难办的事的。”
萧鸾似因听出她没说假话,面上淡淡的笑意稍微真切了些,他静了片刻,又问她道:“阿姐可已找着合心的人了?”
萧嬛目前手中,其实就只有苏离一个人选,但她也没就选定苏离,对苏离还在考察期,这会儿就含糊地说了一句,“合不合心,还不好说呢。”
见萧鸾似是还要细问,萧嬛微板起脸,抬指轻叩了下他的额头道:“别追着问姐姐的私事,有这功夫,多想想你自己,你今年都十九岁了,还不选秀大婚吗?”
萧鸾静静看着她道:“朕不想选秀,朕只想迎娶喜欢的女子,这辈子就只娶她一个人,永远地和她在一起。”
萧嬛其实并不是要催婚,只是在转移话题,她不想再和萧鸾谈论面首的事,和弟弟说这种私事,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萧嬛曾陷身在一段错误的婚姻里,最是深知婚姻不谐的痛楚,她不希望弟弟也品尝到这种痛苦,此刻听萧鸾这样说,就道:“那就迎娶你喜欢的人,和她白头到老、恩恩爱爱地过一辈子。”又笑着问道:“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快告诉姐姐,那女子是谁?”
萧鸾却只微笑不说话,萧嬛缠问了好一会儿,也没能从萧鸾口中撬出那女子的芳名。萧嬛以为弟弟是害羞不肯说,又想弟弟身为九五之尊,应不会错过他自己的良缘,不消她担心什么,也就作罢,不再非要追问下去了。
萧嬛平时有午憩的习惯,膳后和萧鸾闲说了这一通后,渐渐感觉困意有些涌了上来,她就向萧鸾辞行,欲回公主府休息,但萧鸾道何必麻烦,让她直接歇在紫宸宫就是,就令宫人收拾她从前住过的偏殿,伺候公主午憩。
萧嬛曾在紫宸宫住过些时日,在萧鸾刚登基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已经十七岁,按例该在外建府了,萧鸾派人为她修建公主府时,萧嬛理应住在宫中别处,但萧鸾执意要她住在紫宸宫中,不肯与她分开,就像过去被幽禁的许多年里,日日夜夜相依相伴。
萧嬛那时顾忌着萧鸾的天子身份,也想着萧鸾已经十三岁,是大孩子了,就虽遵命住在紫宸宫中,但执意独自起居在偏殿里,坚持不肯与萧鸾同住帝殿。但她不往萧鸾的寝殿走,萧鸾却每天夜里都来找她,要像被幽禁的那些年里,和她同榻而眠。
每回萧鸾往她偏殿榻上爬时,她都拿出姐姐的身份来,对弟弟板脸说不可。可萧鸾每次都央求,说他一个人无法入睡,只有和她一起,他才能安心,说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曾经被幽禁在清思殿的艰难岁月里,她与萧鸾时刻如履薄冰,每一天都过得如有风霜刀剑相逼。送进清思殿的每一份吃食,她与萧鸾都得私下里拿银针试过,才敢入口,夜里她与萧鸾也会同榻相依相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将对方推醒,以防止死在人为制造的“意外事故”里。
曾经和生死与共的经历,以及对弟弟的满心疼惜,让她对萧鸾的央求,总是忍不住要心软。每一次,她都不忍心赶萧鸾离开,无可奈何地应允了,但也每一次,她都告诉萧鸾,这是最后一次。
然而真正的最后一次,是她和裴濯成亲之前,那天她已一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有些虚弱地躺在榻上时,萧鸾将写下的赐婚旨递到她手里,人也紧紧地抱住了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躺在同一张榻上,那之后,她出宫与裴濯成亲,她的弟弟萧鸾,一个人在紫宸宫中渐渐地长大,不再是要黏着她才能安睡的孩子了。
偏殿榻边袅袅缭绕的香气中,萧嬛忆着旧事,不由在枕上微笑,心想萧鸾如今已真正长大了,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到这偏殿来,非要和她一起睡了。
一边忆想着昔日在这间偏殿里的旧事,一边渐渐困意又浓重了几分,萧嬛倦地就要垂下眼帘时,忽然感觉榻边香鼎燃着的苏合香,似乎有一缕特别的甜腻腻的香气,幽幽地从鼎盖孔洞中逸出,无声无息地轻扑向她的面庞。
萧嬛似此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心里还想再认真嗅闻一下,可是困意铺天盖地,像汪洋将她淹没,她倦得什么也做不了,就沉入了萦绕着甜腻香气的睡梦之中。
她应是睡去了,却又好像并没有睡着,只是困倦地躺在榻上,睡眼朦胧。朦胧的视线中,她似乎看到有人在朝她走来,一袭眼熟的书生长衫,离她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榻边。
她透过朦胧双眸,竟依稀看到了苏离的脸庞,她一边困倦极了,一边心中漫起迷雾般的困惑,想这是在紫宸宫中,苏离怎可能来到这里、出现在她眼前。随即她又释然了,想她这是做梦了,在梦中梦到了苏离,一心想报恩、想对她以身相许的苏离。
这场春日午后的幽梦,萧嬛做得混沌而又漫长。醒来时,她也记不清具体梦到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梦中似乎见到了苏离,只是感觉梦境像是甜腻的糖汁黏稠地粘在一起,像梦中繁花开遍,在开到极致时透出靡艳醉人的味道。
不仅感觉梦境靡艳黏腻,萧嬛也察觉到自己身下似是微有黏腻之感,且她感觉自己全身酥软,像是曾长久地浸在温泉水中,周身懒洋洋的,又有一丝餍足之意。萧嬛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尽管她上次有类似的感受,已是遥远的三年前。
萧嬛想,她这是做了一场春梦,在温暖春日的午后,在这间偏殿的锦榻上,做了一场使她身心酥软的旖旎幽梦。春梦的另一主角,还疑似就是那个苏离,尽管萧嬛记不清梦中具体情形,但她清楚地记得,她曾在梦中,见到苏离的面庞。
榻边香鼎中的苏合香,似乎已经燃烬了,轻纱帷幕间并无一丝烟气缭绕。萧嬛懒懒地躺在榻上,想自己这是像猫儿一样,到了春天,身体也有些动情了。毕竟她确实旷得久了,已有三年未曾有过男女之事,也许她确实需要有个年轻男子伴侍枕间,偶尔温存温存。
她会将苏离拉进她的这场春梦里,是因她内心深处,其实中意让苏离来当她的面首吗?若是这般,就让苏离来陪陪她吧,毕竟她对苏离这人本就有几分满意,毕竟苏离本人也愿意得很,并不是她在恃恩逼报、强人所难。